原典
复次,善男子!一切凡夫虽善护身,心犹故生于三种恶觉[1]。以是因缘,虽断烦恼,得生非想非非想处[2],犹故还堕三恶道中。善男子!譬如有人渡于大海,垂至彼岸,没水而死。凡夫之人亦复如是,垂尽三有[3],还堕三涂。何以故?无善觉故。
何等善觉?所谓六念处[4]。凡夫之人,善心羸劣,不善炽盛。善心羸故,慧心薄少;慧心薄故,增长诸漏。菩萨摩诃萨慧眼清净,见三觉过[5],知是三觉有种种患,常与众生作三乘怨[6]。
三觉因缘,乃令无量凡夫众生不见佛性,无量劫中生颠倒心,谓佛世尊无常、乐、我,唯有一净,如来毕竟入于涅槃。一切众生无常、无乐、无我、无净,颠倒心故,言有常、乐、我、净。实无三乘,颠倒心故,言有三乘。
一实[7]之道,真实不虚,颠倒心故,言无一实。是三恶觉常为诸佛及诸菩萨之所呵责,是三恶觉常害于我,或亦害他。有是三觉,一切诸恶常来随从。是三觉者,即是三缚,连缀众生无边生死。菩萨摩诃萨常作如是观察三觉。
菩萨或时有因缘故,应生欲觉,默然不受。譬如端正净洁之人,不受一切粪秽不净;如热铁丸,人无受者;如婆罗门性,不受牛肉;如饱满人,不受恶食;如转轮王,不与一切旃陀罗等同坐一床。菩萨摩诃萨恶贱三觉,不受不味亦复如是。
何以故?菩萨思维:众生知我是良福田,我当云何受是恶法?若受恶觉,则不任为众生福田。我自不言是良福田,众生见相便言我是,我今若起如是恶觉,则为欺诳一切众生。
我于往昔以欺诳故,无量劫中流转生死,堕三恶道。我若以恶心受人信施,一切天人及五通仙[8]悉当证知而见诃责。我若恶觉受人信施,或令施主果报减少,或空无报。我若恶心受檀越施,则与施主而为怨仇。一切施主恒于我所起赤子想,我当云何欺诳于彼而生怨想?何以故?或令施主不得果报,或少果报故。
我常自称为出家人,夫出家者,不应起恶;若起恶者,则非出家。出家之人,身口相应;若不相应,则非出家。我弃父母、兄弟、妻子、眷属、知识,出家修道,正是修习诸善觉时,非是修习不善觉时。
譬如有人入海求宝,不取真宝,直取水精。亦如有人弃妙音乐,游戏粪秽。如弃宝女,与婢交通。如弃金器,用于瓦盂。如弃甘露,服食毒药。如舍亲旧良善之医,从怨恶医求药而服。
我亦如是,舍离大师如来世尊甘露法味,而服魔怨种种恶觉。人身难得如优昙华,我今已得。如来难值过优昙华,我今已值。清净法宝难得见闻,我今已闻。犹如盲龟值浮木孔。人命不停,过于山水,今日虽存,明亦难保,云何纵心令住恶法?壮色不停,犹如奔马,云何恃怙而生憍慢?犹如恶鬼伺求人过,四大恶鬼[9]亦复如是,常来伺求我之过失,云何当令恶觉发起?譬如朽宅垂崩之屋,我命亦尔,云何起恶?我名沙门,沙门之人名觉善觉,我今乃起不善之觉,云何当得名沙门也?
我名出家,出家之人名修善道,我今行恶,云何当得名为出家?我今名为真婆罗门,婆罗门者,名修净行,我今乃行不净恶觉,云何当得名婆罗门?我今亦名刹利大姓,刹利姓者能除怨敌,我今不能除恶怨敌,云何当得名刹利姓?我名比丘,比丘之人名破烦恼,我今不破恶觉烦恼,云何当得名为比丘?
世有六处,难可值遇,我今已得,云何当令恶觉居心?何等为六?一、佛世难遇;二、正法难闻;三、怖心难生;四、难生中国[10];五、难得人身;六、诸根难具。如是六事,难得已得,是故不应起于恶觉。菩萨尔时修行如是《大涅槃经》,常勤观察是诸恶心。一切凡夫不见如是恶心过患,故受三觉[11],名为受漏。菩萨见已,不受不着,放舍不护,依八圣道,推之令去,斩之令断。是故菩萨无有受漏,云何当言如来有漏?以是义故,如来世尊非是有漏。
复次,善男子!凡夫若遇身心苦恼,起种种恶,若得身病,若得心病,令身、口、意作种种恶。以作恶故,轮回三趣,具受诸苦。何以故?凡夫之人无念慧[12]故,是故生于种种诸漏,是名念漏[13]。菩萨摩诃萨常自思维:我从往昔无数劫来,为是身心造种种恶,以是因缘,流转生死,在三恶道具受众苦,遂令我远三乘正路。菩萨以是恶因缘故,于己身心生大怖畏,舍离众恶,趣向善道。
善男子!譬如有王以四毒蛇[14]盛之一箧,令人瞻养,喂饲卧起,摩洗其身。若令一蛇生嗔恚者,我当准法戮之都市。尔时,其人闻王切令,心生惶怖,舍箧逃走。王时复遣五旃陀罗[15]拔刀随后。其人回顾见后五人,遂疾舍去。是时五人以恶方便藏所持刀,密遣一人诈为亲善而语之言:汝可还来。其人不信,投一聚落欲自隐匿。即入聚中,窥看诸舍,都不见人,执捉瓦器[16],悉空无物。既不见人,求物不得,即便坐地,闻空中声:咄哉男子!此聚空旷,无有居民,今夜当有六大贼[17]来,汝设遇者,命将不全,汝当云何而得免之?
尔时,其人恐怖遂增,复舍而去。路值一河,其河漂急,无有船筏[18]。以怖畏故,即取种种草木为筏。复更思维:我设住此,当为毒蛇、五旃陀罗、一诈亲者[19]及六大贼之所危害。若渡此河,筏不可依,当没水死。宁没水死,终不为彼蛇贼所害,即推草筏,置之水中,身倚[20]其上,手抱脚踏,截流而渡。既达彼岸,安隐无患,心意泰然,怖恐消除。
注释
[1]三种恶觉:一、欲觉,谓贪欲之知觉;二、嗔觉,谓嗔恚之知觉;三、害觉,侵害他人之知觉使嗔觉增长者。
[2]非想非非想处:非想非非想天之禅定。为无色界之第四天,是诸天中之最胜者。因此天之定心,至极静妙,无有粗想,故称非想;但尚不是没有细想,故称非非想。
[3]三有:谓欲界、色界、无色界之有,亦即三界生死之有。
[4]六念处:六念,即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此六念有大功德。六念之境界,谓之六念处。
[5]三觉过:三觉,此处指三恶觉。三恶觉之过患,谓之三觉过。
[6]三乘怨:意谓声闻、缘觉、菩萨三乘都怨恨三恶觉。
[7]一实:真如。“一”,意即平等无二。平等之实相,谓之一实。
[8]五通仙:指得到五神通之仙人。
[9]四大恶鬼:意谓地、水、火、风四大亦如恶鬼一样,经常乘机寻求人们的过失。
[10]中国:此处指恒河流域的摩揭陀地方。因此地当时是印度政治、文化和新兴势力的中心,故名。有些佛教经典则把当时的王舍城、舍卫城称为中国。
[11]三觉:三恶觉。
[12]念慧:“念”,谓于所对之境界记忆不忘;“慧”,谓通达事理、决断疑念取得确定性认识的一种精神作用。
[13]念漏:念谓妄念、邪念;漏谓泄漏,即烦恼之异名。妄念生起烦恼,谓之念漏。
[14]四毒蛇:四种毒蛇。佛教经论中常以地、水、火、风四大比喻为四毒蛇,认为它们能危害众生,使生疾病。
[15]五旃陀罗:“旃陀罗”,梵文Chandra的音译,意译屠者、严炽、执暴恶人、下姓等。在古印度阶级社会的种姓制度中,旃陀罗居于首陀罗种姓之最下位,乃最下级之种族,专事屠宰、狱卒、贩卖、渔猎等职。“五旃陀罗”,即五位旃陀罗人。经文中以色、受、想、行、识五蕴喻之为五旃陀罗。
[16]瓦器:原作“器”,今改。
[17]六大贼: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为媒介,能劫掠法财,故以六贼为喻。
[18]筏:原作“栰”,今改。下同。
[19]诈亲者:意谓本来是冤家对头,但诈现是亲爱之人。
[20]倚:原作“猗”,今改。
译文
其次,善男子!一切凡夫虽然善于保护其身体,但心犹因种种原因而生起三种恶觉。因此,虽然已经断灭了烦恼,得生非想非非想处,但由于种种原因还会堕于三恶道中。善男子!譬如有人远渡大海,将近彼岸,却落水而死。凡夫也是如此,虽然将要灭尽三界之有,却仍堕于三途(三恶趣)。为什么?因为没有善觉。
什么是善觉?即所谓六念处。凡夫之人,善心十分微弱,不善之心非常旺盛。因为善心微弱,因而慧心稀少;慧心稀少,就会增长种种烦恼。大菩萨的慧眼清净,能够看到三恶觉的过患,知道此三恶觉有种种过患,常与众生做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之怨敌。
由于三恶觉,乃使得无数的凡夫众生都不能见佛性,在无量劫的时间里生颠倒之心,说佛世尊没有常、乐、我,只有一净而已,如来毕竟入于涅槃。一切众生本来无常、无乐、无我、无净,由于颠倒之心,说有常、乐、我、净。实际上没有三乘,由于颠倒之心,说有三乘。
真如一实之道,真实不虚,由于颠倒之心,说没有一实之道。此三恶觉常为诸佛、菩萨所呵责;此三恶觉常常加害于我,或者也会加害于他人。有了此三恶觉,一切诸恶经常伴随着你。此三恶觉,就是三缚,它连缀着众生的无边生死。大菩萨经常是这样观察三恶觉的。
菩萨有时候由于因缘关系,应该产生欲觉,但即能默然不受。譬如有位端正净洁的人,不受一切粪秽不净的污染;亦如热铁丸,没有人会接受它;如婆罗门种姓,不受用牛肉;如食饱之人,不会接受恶劣的食品;如转轮王,不会与一切旃陀罗等下等种姓的人同坐一床一样。大菩萨厌恶、鄙视三恶觉,不贪爱、不贪味也是如此。
为什么?菩萨考虑到:众生知道我是良好的福田,我怎么能够接受此恶法呢?如果接受三恶觉,就不堪为众生的福田。我自己虽然不说我是良福田,但众生见到我就说我是良福田,因此,我现在如果生起这样的恶觉,就是欺骗一切众生。
我在过去因为欺骗众生,所以在无量劫的时间里流转生死,堕落于三恶道。我如果以恶心接受人们的信施,则一切天人及五通仙都会证知而呵责我。我如果以恶觉接受人们的信施,就会使施主的果报减少,或者根本没有果报。我如果以恶心接受施主的布施,那就是与施主结成冤仇。一切施主经常对我发起一种赤子之想,我怎么能够欺骗他们而起一种怨恨之想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样,就会使施主得不到果报,或者使果报减少。
我常常自称为出家人,而出家人就不应该起恶念;如果起恶念,就不是出家人。出家之人,应该身口相应;如果不相应,就不是出家人。我舍弃了父母、兄弟、妻子和亲属、朋友,出家修道,正是修习一切善觉的时候,不是修习不善觉的时候。
譬如有人入海求宝,不取真正的宝贝,只是取一些水晶之物。也像有些人舍弃了美妙的音乐,而游戏于粪秽之中。又如舍弃了宝女,与奴婢私通。又如舍弃了金器,使用普通的瓦盆。又如舍弃了甘露,而服食毒药。又如舍弃了亲善的良医,而从有冤仇的恶医求药而服。
我也是如此,舍离了大师如来世尊的甘露法味,而服用魔怨的种种恶觉。人身难得犹如优昙花,我如今已得到了。如来难遇超过优昙花,我如今已遇到了。清净的法宝难得见闻,我如今已见闻了。犹如盲龟在大海中遇到了浮木之孔一样。人的生命毫不停留,比起山水,更无法驻留,今天虽然存在,明天就很难保存,为何要放纵其心使其住于恶法呢?壮年之色身,毫不停留,犹如奔腾的马,为何要依恃它而生骄慢之心呢?犹如恶鬼窥伺、追求人的过失一样,地、水、火、风四大恶鬼也是如此,也是常来窥伺、追求我的过失,为何还使恶觉发起呢?譬如一所将要败朽崩溃的屋宇一样,我的生命也是如此,为何还要生起恶念呢?我名为沙门,沙门之人称为觉善觉,而我如今乃生起不善之觉,怎么能担当得起沙门这个名字呢?
我名为出家人,出家之人称为修善道,我如今行恶道,怎么能担当这出家人的名字呢?我今名为真婆罗门,所谓婆罗门,就是修净行的人,我今乃行不净恶觉,怎么能担当这婆罗门之名呢?我今也名为刹帝利大种姓,刹帝利种姓能除怨敌,我今不能驱除恶毒的怨敌,怎么能担当这刹帝利种姓之名呢?我名为比丘,比丘之人称为破烦恼,我今不能破除恶觉烦恼,怎么能称为比丘呢?
世间有六处,很难遇到,我如今已经遇到,怎么还能使恶觉居心呢?什么是六处?一、佛出世难遇;二、正法难有机会听闻;三、恐怖堕于恶道之心难以生起;四、难以生于中国(摩揭陀国);五、人身难得;六、眼等六根难以俱全。如此六事,十分难得而已经得到,因此不应该再生起恶觉。菩萨那时修行这样的《大涅槃经》,经常不断观察此诸恶心。一切凡夫看不到这样的恶心过患,所以受此三恶觉,名为受漏。菩萨见了,既不受,也不贪着,放任舍弃,不加护持,依恃八圣道,推之使去,斩之令断灭。因此菩萨是没有受漏的,怎么能说如来是有漏的呢?因此,如来世尊不是有漏。
又其次,善男子!凡夫如果遇到身心苦恼时,就会生起种种恶念,或得身病,或得心病,使得身、口、意作种种恶。因为作恶,所以轮回三恶趣,受一切苦。为什么?因为凡夫没有念慧,所以生起种种烦恼,名之为念漏。大菩萨常常自己思考:我从过去的无数劫来,为此身心造了种种恶业,由于这些原因,所以流转于生死之中,在三恶道受一切苦,并使我远离三乘正道。菩萨因为这恶业的因缘,所以对于自己的身心生起大怖畏之心,从而舍离众恶,趣向善道。
善男子!譬如有一位国王,以四种毒蛇盛放于一个竹筐中,命人饲养,喂之以食,摩洗其身。国王说如果使一条蛇生起嗔怒者,我就要按照法律杀戮,游街示众。这时,饲养毒蛇的人听到国王的命令,心生恐怖,就舍弃了竹筐逃走。国王这时候又派遣了五位旃陀罗人(屠夫)拔刀跟随其后。其人回头看到后面有五个人跟随,就很快地舍之而去。此时,五人以恶毒的方法,暗暗藏起所持之刀,秘密地派遣一人假装与之亲善,告诉他说:你可以回来。此人不相信,逃向一村庄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当即进入村庄,察看诸房舍,见不到人,又翻弄家用器具,也都空无一物。既不见人,求物又不得,就坐在地上,忽闻空中有声音说:奇怪极了!此村庄空旷无居民,今夜将有六大贼来,假使你遇到了,性命将不保,你应当怎样才能够避免?
这时候,此人恐怖之心遂即增加,又复舍之而去。途中遇到一条河,河水湍急,没有船筏。因为非常恐怖、畏惧,就采集种种草木编织成筏。又一再考虑,假使我居住于此地,必将为毒蛇、五旃陀罗、一诈亲者及六大贼等所危害。如果渡过此河,草木编成之筏又不可依靠,必将没水而淹死。但是,宁可没水而死,也不愿为毒蛇、恶贼等所害,于是就推草筏置于水中,身坐其上,手抱脚踏,截流而渡。既达彼岸,安然无患,心意泰然,一切恐怖完全消除。
原典
菩萨摩诃萨得闻,受持《大涅槃经》,观身如箧,地、水、火、风如四毒蛇——见毒、触毒、气毒、啮毒,一切众生遇是四毒,故丧其命。众生四大亦复如是:或见为恶,或触为恶,或气为恶,或啮为恶。以是因缘,远离众善。
复次,善男子!菩萨摩诃萨观四毒蛇有四种姓,所谓刹利、婆罗门、毗舍、首陀。是四大蛇亦复如是,有四种性:坚性、湿性、热性、动性。是故菩萨观是四大与四毒蛇同其种性。
复次,善男子!菩萨摩诃萨观是四大如四毒蛇。云何为观?是四毒蛇常伺人便,何时当视,何时当触,何时当嘘[1],何时当啮。四大毒蛇亦复如是,常伺众生,求其短缺。若为四蛇之所杀者,终不至于三恶道中。若为四大之所杀害,必至三恶道,定无有疑。
是四毒蛇虽复瞻养,亦欲杀人。四大亦尔,虽常供给,亦常牵人造作众恶。是四毒蛇,若一嗔者则能害人。四大之性亦复如是,若一大发亦能害人。是四毒蛇,虽同一处,四心各异。四大毒蛇亦复如是,虽同一处,性各别异。是四毒蛇,虽复恭敬,难可亲近。四大毒蛇亦复如是,虽复恭敬,亦难亲近。
是四毒蛇若害人时,或有沙门、婆罗门等,若以咒药,则可疗治。四大杀人,虽有沙门、婆罗门等神咒良药,则不能治。如自喜人闻四毒蛇气臭可恶,则便远离。诸佛、菩萨亦复如是,闻四大臭即便远离。
尔时,菩萨复更思维四大毒蛇,生大怖畏,背之驰走,修八圣道[2]。
五旃陀罗即是五阴。云何菩萨观于五阴如旃陀罗?旃陀罗者,常能令人恩爱别离、怨憎集会。五阴亦尔,令人贪近不善之法,远离一切纯善之法。
复次,善男子!如旃陀罗种种器仗以自庄严,若刀若楯若弓若箭若铠若矟,能害于人。五阴亦尔,以诸烦恼牢自庄严,害诸痴人,令堕诸有[3]。善男子!如旃陀罗,有过之人,得便害之。五阴亦尔,有诸结过,常能害人。以是义故,菩萨深观五阴如旃陀罗。
复次,菩萨观察五阴如旃陀罗,旃陀罗人无慈愍心,怨亲俱害。五阴亦尔,无慈愍心,善恶俱害。如旃陀罗恼一切人。五阴亦尔,以诸烦恼常恼一切生死众生。是故菩萨观于五阴如旃陀罗。
复次,菩萨观察五阴如旃陀罗,旃陀罗人常怀害心。五阴亦尔,常怀诸结,恼害之心。如人无足、刀杖、侍从,当知必为旃陀罗人之所杀害。众生亦尔,无足无刀,无有侍从,则为五阴之所贼害。足名为戒,刀名为慧,侍从名为善知识也,无此三事,故为五阴之所贼害。是故菩萨观于五阴如旃陀罗。
复次,善男子!菩萨摩诃萨观察五阴过旃陀罗。何以故?众生若为五旃陀罗之所杀者,不堕地狱,为阴杀者,则堕地狱。以是义故,菩萨观阴过旃陀罗。作是观已而作愿言:我宁终身近旃陀罗,不能暂时近于五阴。
旃陀罗者,唯能害于欲界痴人,是五阴贼遍害三界凡夫众生;旃陀罗人唯能杀戮有罪之人,是五阴贼不问众生有罪无罪,悉能害之;旃陀罗人不杀衰老、妇女、稚小,是五阴贼不问众生老稚、妇女,一切悉害。是故菩萨深观此阴过旃陀罗,是故发愿宁当终身近旃陀罗,不能暂时亲近五阴。
复次,善男子!旃陀罗者,唯害他人,终不自害。五阴之贼,自害害他,过旃陀罗。旃陀罗人可以善言、钱财、宝货求而得脱,五阴不尔,不可强以善言诱喻,钱财、宝货求而得脱。
旃陀罗人于四时中不必常杀,五阴不尔,常于念念害诸众生。旃陀罗人唯在一处,可有逃避,五阴不尔,遍一切处,无可逃避。旃陀罗人虽复害人,害已不随,五阴不尔,杀众生已随逐不离。是故菩萨宁以终身近旃陀罗,不能暂时近于五阴。
有智之人以善方便得脱五阴。善方便者,即八圣道、六波罗蜜[4]、四无量心[5]。以是方便而得解脱身心,不为五阴所害。何以故?身如金刚,心如虚空,是故身心难可沮坏。以是义故,菩萨观阴,成就种种诸不善法,生大怖畏,修八圣道。亦如彼人畏四毒蛇、五旃陀罗,涉路而去,无所顾留。
注释
[1]嘘:原作“歔”,今改。
[2]八圣道:梵文的意译。亦译八正道、八支正道、八圣道分等。为三十七道品之一类。意谓八种通向涅槃解脱的正确方法或途径。是释迦牟尼佛在鹿野苑初转法轮向五弟子所说,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3]诸有:“有”,谓众生之果报有因有果,故称之为有。有三有、四有、七有、九有乃至二十五有等之区别,故总称为诸有。
[4]六波罗蜜:亦称“六度”,即六种从生死此岸到达涅槃彼岸的方法或途径。为大乘佛教修习的主要内容。包括布施(檀那)、持戒(尸罗)、忍(羼提)、精进(毗离耶)、定(禅那)、智慧(般若)。
[5]四无量心:梵文的意译,也称“四等心”“四梵住”“四梵堂”。是佛、菩萨为普度无量众生而必须具有的四种精神。有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合称为四无量心。
译文
大菩萨得闻,受持《大涅槃经》,观察自身如竹筐,地、水、火、风四大如四毒蛇——见毒、触毒、气毒、啮毒,一切众生遇到这四种毒,会丧失其生命。众生四大也是如此:或者以见为恶,或者以触为恶,或者以气为恶,或者以啮为恶。以此为因缘,故远离众善。
又其次,善男子!大菩萨观察四毒蛇有四种姓,即所谓刹帝利、婆罗门、吠舍、首陀罗。此四大毒蛇也是如此,有四种性,即坚性、湿性、热性、动性。因此菩萨观察四大与四毒蛇一样,同样有其种性。
又其次,善男子!大菩萨观察此四大如四毒蛇。怎样观察?此四毒蛇常常窥伺着人们,何时应当看,何时应当触,何时应当嘘气,何时应当咬。四大毒蛇也是如此,常常窥伺着众生,求其缺点和错误。如果为四毒蛇所杀害,最终还不至于堕落到三恶道中。如果为四大所杀害,最终必至三恶道,毫无疑问。
此四毒蛇虽然饲养它,仍然要杀害人。四大也是这样,虽然经常供给它,也常常缠绕着人造作众恶。此四毒蛇,如果一发怒就能杀害人。四大之性也是如此,一旦大发作亦能害人。此四毒蛇,虽然同处于一个场所,四心各有不同。四大毒蛇也是如此,虽然同处于一地,其性各不相同。此四毒蛇,虽然十分恭敬它,仍然难以亲近它。四大毒蛇也是这样,虽对之十分恭敬,也是难以亲近。
此四毒蛇如果害人时,或有沙门、婆罗门等,予以咒药,则可疗治。而四大杀人,虽有沙门、婆罗门等给予神咒良药,也不能治。如自喜人闻到四毒蛇的臭气感到可恶,就会远离而去一样。诸佛、菩萨也是如此,闻到四大的臭气也就远离而去。
这时,菩萨又更进一步思考四大毒蛇之事,生起大怖畏之心,背之迅速逃走,而修行八圣道。
五位旃陀罗人就是五蕴。为何菩萨观察五蕴犹如旃陀罗?因为旃陀罗经常会使恩爱的人分离,使怨憎的人经常集会在一起。五蕴也是这样,使人贪近不善之法,远离一切纯善之法。
其次,善男子!如旃陀罗以种种武器武装自己,像刀、盾、弓、箭、铠甲、长矛等,都能加害于人。五蕴也是这样,以种种烦恼牢牢地装备自己,伤害一切愚痴之人,使他们堕于诸有(生死之果报)。善男子!如旃陀罗对于有过失之人,得便就加以杀害。五蕴也是这样,有许多结缚的过失,常常能加害于人。因此,菩萨深观五蕴犹如旃陀罗。
又其次,菩萨观察五蕴犹如旃陀罗。因为旃陀罗人毫无慈悲之心,无论是怨是亲,一律加以杀害。五蕴也是这样,毫无慈悲之心,无论善人、恶人,一律害之。如旃陀罗恼怒一切人一样。五蕴也是这样,以种种烦恼经常恼怒一切流转生死的众生。因此菩萨观察五蕴如旃陀罗。
又其次,菩萨观察五蕴如旃陀罗,旃陀罗人常怀害人之心。五蕴也是如此,常怀种种结缚,恼害众生之心。如人没有足、刀杖、侍从等,一定会被旃陀罗人所杀害。众生也是这样,如果无足无刀,无有侍从,就一定要被五蕴之贼所害。足名为戒,刀名为慧,侍从名为善知识,众生没有这三件事,所以为五蕴之贼所害。因此,菩萨观察五蕴如旃陀罗。
又其次,善男子!大菩萨观察五蕴之害乃超过旃陀罗。为什么?因为众生如果为五旃陀罗所杀害,不堕落于地狱,如果为五蕴所杀害,就要堕落于地狱。因此,菩萨观察五蕴之害超过旃陀罗。作如此的观察以后,立誓愿说:我宁愿终身亲近旃陀罗,连片刻时间也不愿靠近五蕴。
旃陀罗只能加害于欲界愚痴之人,此五蕴贼则普遍加害于三界的凡夫众生。旃陀罗只能杀戮有罪之人,此五蕴贼不问众生有罪无罪,一律都能加以危害。旃陀罗人不杀衰老、妇女和幼小,此五蕴贼不问众生老幼、妇女,一律加以杀害。因此,菩萨深刻地观察此五蕴之害超过旃陀罗,从而发愿宁可终身亲近旃陀罗,连片刻时间也不愿去亲近五蕴。
又其次,善男子!旃陀罗只是杀害别人,而不会伤害自己。五蕴之贼,自害害他,超过旃陀罗。旃陀罗害人时,可以用美好的语言、钱财、宝货等以求得脱离,但是五蕴不是这样,不可以勉强用美好的语言诱导或用钱财、宝货以求得脱离。
旃陀罗人于一年四季中不一定经常杀人,五蕴则不是这样,常于念念中害诸众生。旃陀罗人只在一个地方,可以有逃避的机会,五蕴不是这样,普遍于一切处所,无可逃避。旃陀罗人虽然害人,但害人之后就不再追随,而五蕴不是这样,杀害众人以后仍随逐不离。因此,菩萨宁可终身亲近旃陀罗,连片刻时间也不愿亲近于五蕴。
有智慧的人以善巧的方法就能够脱离五蕴。所谓善巧的方法,就是八圣道、六波罗蜜、四无量心等。用这些方法,就能身心解脱,不为五蕴所害。为什么?因为身如金刚,心如虚空,因而身心难以毁坏。因此,菩萨观察五蕴,对于种种不善之法,生大怖畏,修习八圣道。也像有人畏惧四毒蛇、五旃陀罗,逃向大路而去,而无所回顾和流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