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研究会的几名健将中,“落华生”的名字在中国文坛上曾叫得很响亮。他的大名叫做许地山,落华生是他的笔名。他是文学家兼学者,写文学作品的时候用笔名,写学术论著的时候才拿出他的真名。

许地山先生是闽南漳州府龙溪县人,他的父亲许南英先生是进士出身,在广东做过几个县的县长。据他自己说:“我在广州韶舞讲习所从龙积之先生学,在随宦学堂受过龙伯纯先生底教,二位都是康有为先生底高足,但我不敢说我师承了康先生底学统。”许先生不承认自己受康有为先生的影响,这是一个问题;但他家学渊源,师承有自,这给他的国学奠定切实的基础。

青年没有一个不想前进的,许先生年轻时代曾追随国民党的先烈到南洋各地宣传革命。他是闽南人,生长广州,所以闽粤方言及国语都说得正确而流利。据说,他跟革命先烈在南洋活动的时候,主要的是担任翻译工作。有人用广东话演讲时,他用闽南话来翻译;有人用国语演讲时,他便用闽粤两种方言来翻译。他从事实际工作的期间不算长久,但是,这短期的革命工作,给他养成不屈不挠的前进精神。

当五四运动的前夜,燕京大学在北京哈德门盔甲厂创办起来。许先生就是燕大初期的高才生。那时燕大刚成立,地方狭小,教授有限,一切设备都谈不到。普通学生如进了那种学校,前途难免要受很大的限制。可是许先生天资颖悟,而又特别用功。他服膺孟子的名言:“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那时,燕大的藏书不过几个书架,他就拼命地把这几个书架书陆续看完。中文本来很有根底的许先生,加上西文所介绍的知识,左右逢源,豁然贯通。因此,他马上在同学中露出头角。

五四运动所结的最大的果实,就是新文化运动。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虽然在北大,但其他学校的学生也不示弱。交通大学的郑振铎,俄文法政专门学校的瞿秋白、耿济之,燕大的许地山、冰心女士,以及上海的沈雁冰(即茅盾)、叶绍钧,再加上鲁迅周作人,他们很快就组织成一个文学研究会。文学研究会有商务印书馆做后盾,势力雄厚,步伐整齐,在介绍西洋文学作品上造成不可磨灭的功绩。

许先生经常在文学研究会所主办的刊物中发表小说和散文,这些文字后来收为专集,如《空山灵雨》、《劳网掇拾》等书。他的文字近情近理,亦正亦奇,对于宇宙和人生等大问题,他尤其有独到的见解。据说,他每个月总要熬了几个晚上去撰述他的作品。这些作品所换回的一点稿费,除津贴生活费用外,便全部拿来买书。他对学问有浓厚的趣味和高尚的志趣。他酷爱文学,但他最大的造诣,还是在于宗教这一门。

燕大毕业后,他曾到美国和英国留学几年。这几年的留学生活,使他的趣味逐渐从文学引到学术上去,年轻时从事文学,长大后专攻学术;这种例子在中国近代中国文学史上数见不鲜;如王国维先生、许地山先生、闻一多先生,他们走的都是这条路线。

当许先生在英国的期间,他认识了舒舍予先生。舒先生所著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这两部长篇小说,就在许先生的鼓励和介绍下,以“老舍”这笔名,拿到《小说月报》去发表。一举成名,使中国文坛上产生了这么一个英勇有为的壮士。

许先生从英国回来后,一直在燕大教书。他不担任行政工作,只是一面教书,一面从事深刻的研究。他待人和蔼,终年面露笑容。因为博学多能,所以他讲书时,引证详明,极得学生的赞许。据我个人的观察,这一阶段生活是他的黄金时代;他天天有进步,天天可以找到适当的对象来传道授业。悠闲的生活,宁静的心情,丰富的图书,专门的研究;这正是一个学者求之不得的环境。

当他休假的期间,他曾赴印度旅行一次。他对印度问题下过相当工夫,这一点从他所著的《印度文学》可以看出来。此外,他所搜集的中国服装特别多,我们只看他在《大公报》上所发表的《中国服装研究》,便知他的鉴赏力多么高。

在这社会上,一个人不管闲事,固然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和精力,但是,大权旁落,俯仰由人,什么事情都搞不通。许先生在燕大教书的十年中,对于校务不闻不问,同时,因为在母校服务的缘故,他有时也难免觉得自己毫无权力。凑巧香港大学创办中文学院,这位由牛津大学出身的中国著名文学家兼学者当然会中选。他于1935年率眷南下,担任香港大学教授,同时,聘请一位燕大旧同事马季明先生来帮忙。

香港大学的报酬不消说比燕大高些,可是以许先生的资历和经验来与港大的欧籍同事相较,那又是太委屈他了。

最可惜的是,许先生个人的学术上的造诣,在香港的几年间,不能充分发挥出来。在北京,有的是图书,有的是专门学者;在香港,除铜臭比较浓厚外,图书与专家都十分贫乏。此外,许先生在燕大,教的多是专门的课程;在香港,他只能传授生徒以启蒙的课程。在北京,他可以躲在书房里安心研究,什么事情都不理;在香港,中外各社团的活动少不了他,甚至高等法院关于华人契约上的纠纷,也要征求他的意见;时间浪费,精力分散,所以我说许先生逗留香港的几年,可以说是他表现最少的几年。

自许先生到香港后,他的名字在国内的报章杂志上销声匿迹,直至七七事变爆发后,我从北京逃难到香港时,这才知道他已经变成香港的社会领袖。

从七七抗战到他逝世(1941年8月4日)的几年间,他和流亡在香港的各位文人,都是很热心地从事抗日工作,每天除了固定的时间和家人闲叙外,他几乎没有白费光阴。不久《大公报》在香港出版,他经常用通信的体裁,发表他个人对于时局的感想。这些小品文,后来收集在一起,名为《危巢坠简》,观察深刻,文字洗练,富有时代的意义。

在香港期间,他对于中国新文字的提倡不遗余力。他发表几篇论文,题为《中国文字底命运》、《拼音字和象形字底比较》、《中国文字底将来》。

当他没有南下前,他曾给哈佛燕京社编了一部《道藏引得》;到了香港后,他对道藏的研究还有很大的兴趣。他亲手抄录《云笈七签》的词汇,预备出一本引得或辞典一类的书籍,可惜这种大规模的编著工作没有成功,他个人已经与世长辞了。

记得1941年的暑假,他曾往九龙沙田的友人家里去写作。穷两日的工夫,写成《国粹与国学》一文,洋洋万言,发前人所没有发。这篇论文于7月15日开始在香港《大公报》连载,我每天一起身,总要把它先读完,然后吃早点。谁料墨痕犹新,许先生突然作古!

当许先生的噩耗由报章发表出来的时候,全国文化界人士都表示深痛的哀悼。他的灵柩停在香港大学的大礼堂,祭幛花篮排满整个大厦。从港大移灵到般含道基督教坟场的路上,素车白马,谁都觉得无限悲哀。

今年是许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在过去悠长的岁月中,我屡次想为文纪念他,只因心为形役,日无暇晷,执笔而又搁笔已经不下三四回。今天偶阅《国粹与国学》一书,心里若有所感,于是摒弃俗务,赶紧写成这篇短文,一了十年的心愿。

“平生风谊兼师友”,这位温文尔雅的师友的嘉言懿行,永远刻在我的心里。

1951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