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是古代所没有的。古人以为人死为鬼,都到上帝那边去;活的时候的君臣父子,到了上帝那边之后还是君臣父子。天子祭享上帝,常常选择其有大功德的祖先去配享他。所以鬼在人间的权力仅亚于上帝一等,不过在许多鬼中还保存着人间的阶级而已。古代的社会阶级森严,说不上有什么自由,人们也不易想到争取自由,因此,他们没有在意识中构成了一种自由的鬼,浪漫地游戏于人世之外,像战国以来所说的仙人。
最早的仙人史料,现在也得不到什么。只从《封禅书》里知道燕国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子高等都是修仙道的;他们会不要这身体,把魂灵从身体中解脱出去,得到了一切的自由。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们都是他们的信徒,听得他们说,“渤海里有三个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山上的宫 阙都是用黄金和银建造起来的,其中住着许多仙人,又藏着一种吃了会不死的灵药”,高兴极了,屡次派人到海里寻去。不幸这班人回来报告,总是说:“三神山是望到的,好像云一般地灿烂;但是船到了那边,这些神山就沉到水底去了,海风也把我们吹回来了!”在这些话里,可以知道仙人是燕国的特产,这风尚及于齐国;仙人的道是修炼来的;仙人的居地在燕国东边和齐国北边的渤海;仙人的生活是逍遥出世,只求自己的不死,不愿(或不能)分惠与世间人,使他们都得不死。
此外,《庄子》里说的“真人”也颇有仙人的意味。这书讲普通人的呼吸都在喉咙里,真人的呼吸却在脚跟上。真人的本领,会入了水不湿,入了火不热。有一位列御寇能腾空走路,常常很舒服地御风而行,一去就是半个月。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个神人,他的皮肤好像冰雪一样白,他的神情好像处女一样柔和;他吸的是风,饮的是露;他出去时,乘了云气,驾了飞龙,直到四海之外。
这种思想是怎样来的?我猜想,有两种原因。其一是时代的压迫。战国是一个社会组织根本变动的时代,大家感到苦闷,但大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苦闷到极度,只想“哪得躲开了这恶浊的世界呢”。可是一个人吃饭穿衣总是免不了的,这现实的世界紧紧跟在你的后头,有何躲开的可能。这问题实际上既不能解决,那么还是用玄想去解决罢,于是“吸风饮露,游乎四海之外”的超人就出来了。《楚辞·远游》云:“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正写出了这种心理。其二是思想的解放。本来天上的阶级即是人间的阶级,而还比人间多出了一个特尊的上帝,他有最神圣的地位,小小的人间除了信仰和顺从之外再有什么敢想?但到战国时,旧制度和旧信仰都解体了,“天地不仁”、“其鬼不神”的口号喊出来了,在上帝之先的“道”也寻出来了,于是天上的阶级跟了人间的阶级而一齐倒坏。个人既在政治上取得权力,脱离了贵族的羁绊,自然会想在生命上取得自由,脱离了上帝的羁绊。做了仙人,服了不死之药,从此无拘无束,与天地相终始,上帝再管得着吗?不但上帝管不着我,我还可以做上帝的朋友,所以《庄子》上常说“与造物者(上帝)游”,“与造物者为人”。这真是一个极端平等的思想!有了这两种原因作基础,再加以方士们的点染、旧有的巫祝们的拉拢,精深的和浅薄的,哲学的和宗教的,种种不同的思想糅杂在一起,神仙说就具有了一种出世的宗教的规模了。
鼓吹神仙说的叫做方士,想是因为他们懂得神奇的方 术,或者收藏着许多药方,所以有了这个称号。《封禅书》说“燕、齐海上之方士”,可知这班人大都出在这两国。当秦始皇巡狩到海上时,怂恿他求仙的方士便不计其数。他也很相信,即派韩终等去求不死之药,但去了没有下文。又派徐巿(即徐福)造了大船,带了五百童男女去,花费了好几万斤黄金,但是还没有得到什么。反而同行嫉妒,互相拆破了所说的谎话。其中有侯生、卢生二人,不满意于始皇的行为,以为不值得替他求仙药,他们就逃走了。始皇对于这班方士久已不怀好感,听得了这件事,就大发雷霆,骂道:“我用了许多文学方术之士,为想兴太平,求奇药。现在得不到一点效验,反而说我坏话,摇惑人心,这样的可恶,还不应当重重治罪?”他把养着的儒生方士都发去审问,结果,把犯禁的四百六十余人活葬在咸阳:这就是“坑儒”的故事。当时儒生和方士本是同等待遇,这件事又是方士闯下的祸,连累了儒生;后人往往把这件事与“焚书”作一例看,实在错误。焚书是初统一时的政治使命,坑儒则不过始皇个人的发脾气而已。
在汉初,这班方士似乎没有什么活动。只有赵人新垣平玩弄许多花样。他因望到五采的“神气”而劝文帝立渭阳五帝庙,候着太阳的再中而劝文帝更以十七年为元年,又以望见“金宝气”而劝文帝祭祀出周九鼎;但没有韩终、徐巿这样劝文帝到海中去求不死之药,这或者因为他是赵人而非燕、齐人的缘故。文帝到底不是喜欢张扬的,后来识破他的欺诈,立刻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