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所讲的是商、周到汉代对于灾异现象的观念及其反应。在这一点上,汉人是完全承受商、周的思想的。但他们毕竟有比商、周进步的地方,就是用了阴阳五行的学说来整理灾异的现象,使它在幻想中成为一种极有系统的学问。

司马谈曾批评阴阳家道:“他们依据了阴阳、四时、八位(八卦的方位)、十二度(星的十二次)、二十四节气,定出许多教令,说:顺着这教令的会昌盛,逆着的会死亡;这未免使人太多拘牵和忌讳。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本是自然的法式,人事的纲纪,他们要人家遵循这个次序是不错的。”看《汉书·艺文志》,列在阴阳家的有邹衍、邹奭、南公、张苍等人,可惜他们的著作全已失传。犹幸散见各书的五德终始说的资料可以辑出,又有一部完全的《月令》可以借鉴,现在还能知道它的一个约略。我们可以说,自从有了阴阳家之后,天象和人事经过一番系统的整理,比了商、周时代的灾异观念精密多了。

一部《月令》,虽是说得呆板可笑,但它的中心观念只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八个字。阴阳家以为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一切的政治和人事都应向了生长方面进展,使得可以增加自然界的动作的力量。所以在那时候,向来关闭的地方要打开,刑罚要停用,犯人的桎梏要解除,伐木和打猎要禁止,让人和物各得欣欣地生长。一到秋天,造物者降下一股肃杀之气,草木随着黄落,国家也就可以出兵打仗、行法杀人了。他们立说的宗旨,只是希望“天人合一”。他们要使春天像个春天,也要使春人像个春人;因此,他们对于反常的时令非常害怕。他们说:倘使孟春行了秋令将有大瘟疫,仲春行了冬令将大旱,季秋行了冬令将多盗贼,孟冬行了春令将多流民,仲冬行了秋令将有大兵灾。这类的话很多,一时也说不尽。总之,这个灾异说的系统是建立于时令反常上的。

尚书》里的《洪范》,它把人事的“貌、言、视、听、思”和天气的“雨、旸、燠、寒、风”合在一起。它说:国君的貌正了,雨就会照着时候,不多不少地降下来了;倘若不正,这雨也就降个不歇,成了淫雨。其他言和旸,视和燠……也都有这样的关系。《洪范》的宗旨和《月令》一样,要使应 该下雨的时候下雨,应该刮风的时候刮风,得其时,亦得其正,本来是一个平正的意思。但它以为天气都和君主的一举一动有关,这却是一个神秘的排列式了。到汉代,更把这篇文字放大为《洪范五行传》(编入《尚书大传》中),说貌如不正,不但有淫雨之灾,还会有服妖,有龟孽,有鸡祸,有青眚、青祥,有下体生在上身的病;其他四种也有这类的怪现象。后来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各把古来祸福之事分派到各类,著了一部十数卷的灾异史;班固录入《汉书》为《五行志》。这种灾异说的系统又是建立于君主的态度不正上的。

因为他们的学说有这样的精密,所以发生的影响亦是异乎寻常,造成了商、周时所不会有的事实。

却说武帝之世正值汉家全盛时代,先朝积蓄了六七十年的财产,给他在五十年中郊祀、求仙、巡狩、封禅,加以四方的征伐,花费个干净。到用尽之后,只得立下许多苛捐杂税,维持他的奢侈惯了的生活。因此弄得人民筋疲力竭;再碰着荒年,竟至赤地数千里。人们怨恨之余,不禁发生了五德说下的希望。这就是说,汉的气运尽了,该有新受命的天子起来了!昭帝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泰山下一块一丈五尺长的大石忽然自己站起,上林苑中一株卧地的枯柳也自己站起。有一位《春秋》学家眭弘推说其意,以为石和柳都是阴类,下民之象,而泰山乃是帝王受命封禅的地方,可知将有新天子从匹夫中突起;汉帝应即寻求贤人,把帝位让给他。但尧、舜禅让的事本是一种传说,既做了皇帝,还哪里会让呢,所以眭弘就以妖言惑众之罪伏诛了。

京房是专治《周易》的,他曾想出一种卜法,把六十卦的三百六十爻,以一爻值一日,又把剩下的“震”、“离”、“坎”、“兑”四卦分主二分二至,这样恰恰是一年;更以当时的风、雨、寒、温的气候定所卜的吉凶。有一天,元帝召见他,他乘机进言道:“《春秋》一书,记二百四十二年中的灾异,给万世之君看个榜样。现在自从您即位以来,日月失了明,星辰逆了行,山崩了,泉涌了,地震了,石陨了,夏天有霜,冬天有雷,春凋叶,秋开花,《春秋》所记的灾异一齐见了。请您自己想想,到底是治是乱?”听到这话,元帝也只得叹一口气道:“实在是乱极了,再有什么说的!”这话在当时确是动听的。但试想,汉的疆域有多大,这样大的地方,地文上不当有些变态吗?这种事,武帝时何尝没有,只是那时的社会正沉醉在祯祥的空气里,大家不提罢了。

谷永是继承京房之学的。永始二年(公元前15年),有黑龙见于东莱,成帝派人去问他。他答道:“汉家行夏正,色尚黑。黑龙是同姓之象,恐怕本族中人有举兵谋反的。”唉,这 条黑龙若出在文帝前,岂不成了汉的水德的符瑞?就是出在武帝后,也何尝不是汉的黑统的符瑞?为什么成帝时出来了,就不成祥瑞而反为灾异呢?这种话固然不真实,但的确反映了一个动摇不安的社会在后头,在这个社会里,大家觉得汉的国运是快完了。可是那时既没有内乱,也没有外患,怎样可以把汉家灭亡,倒是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

在这沉闷的空气中,有一个齐人甘忠可造了一部《包元太平经》,说:“汉家的气运固然完了,但上帝的意思还许他第二次受命;因此,他派了赤精子下来,传与我这部书。”这天开的异想,可算是一个转圜的办法。不幸因为刘向不赞成,把他下了狱,就病死在狱里。后来哀帝即位,甘忠可的弟子夏贺良继续鼓吹,居然成功:哀帝就宣布再受命,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初元将(公元前5年),改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这衰颓的旧国似乎得到一种新生命了。不料夏贺良等志得意盈,就想夺取政权,斥去旧时的三公,为人所嫉忌,不到两月,哀帝把他杀了,这再受命的滑稽剧便一霎时闭了幕。

换一个人受命罢,没有这个人。汉家再受命罢,也做不成功。维持下去罢,灾异说已把汉家的天位在精神上打倒了。进既不可,退又不能,统治阶级及受其麻醉的人们都在这个僵局之下徘徊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