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是主张复古的,凡属记载古代的东西,他们都要搜罗保存。然而可怜,传下来的古代记载少得很。这个缘故,他们不知道,以后的人也不知道,直待现代的我们方始知道。原来商以前还是没有文字的时代,那时人无法把事情记出。商代初有象形文字,字体常常变化,所记载的只是极简单的某月某日做什么事,用小刀刻在龟的腹甲和牛的胛骨上。因为他们的记载大都是占卜的事情,所以今日称它为“甲骨卜辞”。自从清末在安阳出土以后,到近年考古学者大规模的发掘,已发见了十六万多片,可以希望整理出一部《商代史》来了。但这三千年前的东西,我们能看见,秦、汉间的人却不能看见。此后,记载的技术稍进,某月某日做什么事之外还能记及人的说话;那时正以冶金术的进步,大批制造青铜器,就把这些记载刻在青铜器上。因为铜器不易损坏,所以秦、汉间人还有得看见。陈涉起兵之后,鲁国的儒生抱了孔家的礼器去投他,这礼器就是前代的铜制用具。大概说来,乐器有钟、铙;食器有鼎、鬲、簋、簠;饮器有尊、彝、壶、罍、爵、觚;盥洗器有盘、匜。因为一切生活的仪式都属于礼的范围,而儒家是主张复古的,所以凡是古人日用的东西都可以叫做“礼器”。因为这些礼器中算钟和鼎为最大,所以后来就称研究这类东西的学问为“钟鼎之学”;其文字为“钟鼎铭辞”,现在称为“金文”。这类东西,固然秦、汉间人也有得看见,但他们看见的反不及我们多。当汉武帝时,汾阴掘出了一个特大的鼎,没有字,大家惊为祥瑞,武帝就改元为元鼎。后来宣帝时,美阳又掘得了一鼎,官员们又说是祥瑞,劝皇帝重行元鼎的故事。有一位聪明的张敞,他是识得古文字的,起来驳道:“他们说得不对!这鼎的铭文是‘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赐尔旂、鸾、黼黻、雕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美阳是西周的王畿,可见这是周王把许多东西赐给这位大臣,大臣的子孙为要表扬先人所受的恩宠,刻在鼎上,藏在祖庙里的。这是旧藏的发见,不是祥瑞的天降!”他既说得这样清楚,宣帝也只得罢了。到宋代,这种古器积聚渐多,加以徽宗的提倡,钟鼎之学兴盛起来,把六百余件的器铭编成了好几部专书。到清代,以古文字学和古史学 的发达,钟鼎学的研究更深刻,一件古物发见时就有许多人作考证。至于今日,我们所知道的有铭辞的古器约有三千件了。这种眼福,决不是秦、汉间人所能有的。我们用了这些材料,也可希望整理出一部《西周史》来。商代之后,记载的技术又较进步,这人和那人间可以用书信往来,长段的事情和说话也能联缀成篇。那时记载的器具是用漆写在竹木制的简上,一枝简大约写十余字至二十余字不等;用绳子或皮带把许多简穿起来,就成了“册”和“篇”。还有方块的木板,叫做“方”,可写一百字左右。西汉之世,简、方和帛是并用的。帛可以卷起来,就成了“卷”。
自甲骨而钟鼎,而竹木简,而帛,物质的便利程度愈增加,记载的东西也就愈多。生在后世的人们用得惯了,看得惯了,正如纨袴子弟不知稼穑之艰难,以为古人也是这样的,应当有很多的东西传下来,封于古书和古史的责望心就很重。要是像现在这样,肯去挖地,从许多地下遗物里整理出几部古代史来,当然再好不过。无奈他们想不出这种方法,他们只会把耳朵里听来的算做古史,甚至于把自己心里想出来的算做古史;再把这些听来的和想来的东西写在书本上,就承认为真的古书。因此,古人虽没法把当时的事情留与后人,但后人却会给他们补上,而且补得很齐整。我们翻开《汉书·艺文志》来,古帝王和古名臣的著作不知有多少;只恐这些著作离开他们的真面目还不止十万八千里呢。
古代的学问都聚集在贵族那边,那时的知识分子都是贵族的寄生者。贵族信仰天,信仰鬼,常要祭祀,他们的手下就有了“巫、祝”。贵族要作祝文、策命、人事和天意的记载,他们的手下就有了“史”。贵族要在祭神和宴会的时候奏音乐,他们的手下就有了“师”。这些巫、祝、史、师之官,由于职业的需要和长期的工作,对于天文、地理、音律、政治、历史,当然知道得很多,渐渐地构成了有系统的学问。但一般民众呢,他们受着阶级的限制,没有享受这些文化的福分,所以他们也想不到有学问这一回事。由于时代的突变,孔子为了不得志于时,用私人名义讲学,收了一班弟子。他所讲的学虽甚平常,但因他是第一个把贵族那边的学问公开给民众,使得民众也能享受些高级的文化,所以他巍然居于中国学统之首,二千四百年来被公认为极伟大的人物。
在《论语》里,我们看孔子常引《诗》和《书》,又常称道礼和乐。《诗》和《书》是当时的两类书(为什么不说“两部”?因为当时的书用竹简编写,繁重得很,我们看做一篇,在那时已是一册;我们看做一部,在那时是一大堆。所以对于书籍的观念,我们可用部计而他们不能。他们只能 说,这类的东西叫做《诗》,那类的东西叫做《书》而已);礼和乐则不是书而是事。一件事情应当怎样办,是礼;一首诗应当怎样唱,是乐。所以《诗》是乐的本子,乐是《诗》的动作。这些《诗》本来就是乐师所管:有的是在宗庙里祭神时用的,叫做《颂》;有的是宴会宾客时用的,叫做《风》和《雅》。《风》、《雅》、《颂》的来源,有的是士大夫所作,有的是乐师所作,有的是民间的歌谣而为乐师所采取。这些诗应当是很多,但常用的只有三百篇左右。《书》呢,是史官所掌的记载:国君对臣子说的一段话,或臣子对国君说的一段话,或战争时的一篇誓师词,或王室的一件大典礼,史官感觉其重要,记了出来,一事就成了一册书;再摘取数字,给它一个题目。用现在的话说来,这就是“公文”或“档案”。这类东西的分量比《诗》还多,但因竹木简容易朽蠹,不及《诗》的因歌唱而保存于人们的口边,所以传下来的也就寥寥无几,孔子当时不知实在见过了多少。他有一个很直爽的弟子,叫做仲由,曾质问他道:“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可见他教导学生时是要他们多读书的。然而可怜,那时实在没有好多书可读,仅仅这三百篇的《诗》和若干残篇断简的《书》,能够读出什么大道理来!所以他给予后世的影响,虽说传播古文化,其实极大部分是在他自己主张的实践伦理的“礼”上。
有一部周朝的占卜书,叫做《易》。它所以有这个名称,大约因为这种用蓍草的占卜法比较用甲骨为简易的缘故。这也算得一部古书,孔子或许在卜官处见到;但他不曾提起,说不定他重人而不重神,看破了占卜法的无聊,不愿表章,也是有的。又有一部鲁国的编年史书,叫做《春秋》;大约因为简册断烂,只存鲁隐公以下。这书,他一定见到,但《论语》中也不曾提起。后来的儒家把这两部书都收进去了。他们说:《春秋》是孔子作的;他所以作这部书,为的是要整顿纲常名教。他看天下太乱了,所以奋身而起,代行天子的职权,把一代的诸侯大夫加以进退黜陟;固然文字上没有写明,但字里行间都藏着他的褒贬的意思。《春秋》本是一部鲁国的史书,给他这样一修改,就成了他的政治哲学,而且是他为后世天子制定的一部法典了。因为他恐怕触动了当时有权有势的人们的怒气,妨碍了他的安全,所以只把这些意思口传给弟子们。因为弟子们口传得不同,所以后来写出时就成了几部不同的《春秋传》。他们又说《易》是孔子到晚年才研究的;因为天道精微,不易认识,所以他下了苦功去读,读得勤了,竟使穿着竹简的皮带断了三次。他为阐明《易》理,所以作了十篇《易传》;这些传是《易》的羽翼,所以又称为《易十翼》。孔子既对《易》和《春秋》自己动过手,对于《诗》和《书》当然 也要动手。所以他们说:《诗》本来有三千余篇,给他删掉了十分之九。《书》,删削更多了,本来有三千二百余篇,只存得一百篇。还有一部《仪礼》,讲的是冠、婚、丧、祭诸礼,一共十七篇,他们也说是孔子所作。照这班儒家的话讲来,孔子一生的学术事业,计删了《诗》和《书》,作了《春秋》和《仪礼》,还替《易》做了一部传。因为他有了这五种著作,所以就有了“五经”。乐,他虽没有著作,但也曾下过一番整理工夫,所以连带说起来,就成了“六经”。自从战国末年至于今日,这种观念在学术界中几乎不曾变过。
称孔子的书为“经”,以表示对于它的尊崇,这个意思向来没有疑问。但现在知道,经的原义是丝线。许多竹木简用丝线连贯起来,这叫做经;经乃是书籍的通名,并不含有后来所谓“天经地义”的观念。竹简有长短,官府用的长二尺四寸;《五经》等虽说是孔子的著作,究竟原本是官书,所以也是二尺四寸。私人所用则有长一尺二寸的,也有八寸的。还有一种六寸的木板,备随时的写记,正像我们的笔记簿,称之为“簿”,亦名为“专”,用假借字写来就成为“传”。它不像经的严整,所以后人就用来做经的补助读本或参考资料。他们说:孔子做了一部《春秋》,他有三个弟子记着他的意思,一代一代地传下,传到汉代,就成了三部《春秋传》。他删定了《尚书》,留下许多解释,传到汉代,就成了一部《尚书大传》。他删定了《诗三百》,传到汉代,有齐国的本子,有鲁国的本子,有燕人韩婴的本子,他们的讲法又各各不同,所以便有齐、鲁、韩三家的传。《礼》,有他的弟子卜商作的《丧服传》,又有七十二弟子的后学们作的一百余篇的《记》。《易》是文王和周公作的《经》,他自己做的《传》。所以五经是莫不有《传》的。
儒家最重孝道,而孔子弟子中以曾参的孝为最有名,所以不知何时何人作了一部《孝经》,说是孔子教给曾参的。《诗》本来只叫做“诗”,《书》本来只叫做“书”,称为《诗经》、《书经》是后来的事。唯独这《孝经》的“经”字是离不开“孝”字的,分明出在经的名词已得了崇高的地位之后。因为这是一个小本子,容易念,而且受了君主的提倡,风行天下,所以汉人对于这部书非常信仰。东汉末,张角起义,有一个侍中向栩上奏书,说:“国家不必兴兵讨伐,只消在黄河边上北向读《孝经》,‘贼徒’自然会消灭的!”
还有一部书,记孔子和当时人及弟子们的说话,又有些他们的零碎事情,叫《论语》。这一部书大概是孔子的再传弟子编辑的,齐国和鲁国的本子也各不同,到汉代才并合为一。我们要看孔子的真相,这是第一等的原料,虽则里面已有了些窜 改。《论语》这个名词也由竹简来。“论”字古但作“仑”,就是把竹简排比为一册的意思。
以上说的是五部经,这些经各有一部到几部的传,又有一部特造的《孝经》,一部记孔子言行的《论语》,虽说同是儒家的东西,性质是各别的;至于主要的东西仍是这五部经而已。到后来,尊孔子太过,把这些传都升做了经,于是有“十三经”的名词出现。(《十三经》的构成不是一次的事。战国以前只说《诗》、《书》、《礼》、《乐》,是四种。战国以下加上了《易》、《春秋》,是六种。汉人因为《乐》有谱而无经,把它去掉,为五种;加上《论语》、《孝经》,是七种。唐代分《仪礼》、《周礼》、《礼记》为三种,又分《春秋》的三种传为三种,合上《易》、《书》、《诗》,是九种。宋代就唐的九种,再加上《论语》、《孝经》、《孟子》、《尔雅》,是十三种。所以《十三经》这个集团是经历了五次的变迁才成功的。)
汉学的中心是经学,我们要了解汉学的地位,应当先明白所谓经也者是什么东西。可惜话长纸短,写不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