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人最喜欢作预言,也最肯信预言。那时的史官就是制造预言的专家。还有一种预言,说是上帝传给人们的,叫做谶。相传秦穆公曾经睡了七天不醒,醒来的时候,对人说:“我是到上帝那边去的,上帝告我将来晋国怎样,秦国怎样。”他叫人把这些话写出来,称它为“秦谶”。后来晋国的赵简子也像他一样,睡了七天,醒来的时候告诉他的大夫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和许多的神灵游于钧天,听广乐,看《万舞》,快乐极了。忽然有一头熊要来抓我,上帝命我射它,一射就死了。又有一头罴扑来,我照样一射,罴又死了。我瞥见我的儿子也在上帝旁边,上帝指着一条翟犬,对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时再给他罢!’”这些话也都记出藏好,当然成为赵谶。后来赵简子灭了晋的世卿范氏和中行氏,知道梦里射死的一熊一罴就是他们的象征。他的儿子襄子灭了代国,这翟犬的谶也应验了。这都是上帝的命令,但上帝不肯明白说出,只管用了仿佛相类的东西来作暗示,逼得人们去猜谜:他为什么这样喜欢耍手段呢?

秦始皇时,这类的预言也常有。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他派燕人卢生入海求神仙。卢生到了海里没有见到神仙,却得到一本图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于是始皇发兵三十万人往北去打胡(匈奴),夺取河套地;不知道这个谶却是应在他的少子胡亥身上的!这个谶既有图又有书,其形式大概和现在流传的《推背图》相像。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秋天,有一个使者从关东来,晚上经过华阴,忽被一人拉住,那人一手把一块璧递给他,说道:“请你替我送给滈池君(长安西南有滈池);还告诉他,在这一年中祖龙要死了。”使者正要问他,那人已不见。他把这事奏上;查考这块璧,乃是始皇二十八年渡江时沉在江里的。始皇很不高兴,但自己宽慰道:“山鬼懂得什么!况且祖是人之先,也未必是我呵!”他为要避开这个厄运,就往南方去游玩。三十七年七月,他果死在路上。大家说,“祖”是始的意思,“龙”是皇的意思,这又是一个应验的谶言了。

但谶言真是上帝降下的吗?看下面一件事就很使我们疑惑。当始皇听得“祖龙死”的前几个月,有流星坠在东郡,化 为石,有人在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这句话说得太明显了,用不着猜谜,所以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臣民所发出的咒诅,便派御史去查问,虽然没有得到主名,也把石旁的居民尽杀了,连这块石头也销毁了。其实从楚、汉之际看来,这句人造的谶言也是十分应验的。

西汉时,社会安定,这类刺激人心的谶言当然减少。但到武帝之后,民穷财尽,国本动摇,谶言又得了发展的机会。例如上面提起的,昭帝时,泰山下一块卧地的大石忽然站起,上林苑的枯柳树忽然重生,眭弘就说将有新天子从匹夫中突起。又如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说上帝派赤精子下凡,传给他一部《包元太平经》,供给汉室再受命的应用(均见第七章)。王莽时,这种风气更盛了。武功长孟通掘井时发现一块白石,上面有“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八个红字,王莽就做了摄皇帝。临淄亭长发现了一口新井,巴郡得到石牛,扶风得到石文,摄皇帝就去掉了“摄”字。哀章把“天帝行玺金匮图”和“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送到高庙之后,汉高帝就让国与王莽了(均见第十四章)。在这些记载里最可注意的,是哀章的“金匮图”和“金策书”,足见这是既有图又有书的,和卢生在海里得到的东西相仿。

哀章的图书里写着王莽的大臣八人,取了两个吉祥的名字,唤做王兴、王盛,连他自己一共十一个人,都署定了官爵。王莽既登极,就照了这个上帝的单子去任命。于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刘歆为国师,封嘉新公;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以上四人称为四辅,居上公之位。又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这三人居三公之位。又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这四人称为四将。王兴、王盛,朝中并没有这两人,但姓这个姓、叫这个名的却很多;王莽访得同名姓的十余人,其中以退职的城门令史王舆、卖饼人王盛的容貌为最合于卜相的标准,就登用了他们,从此这二人跻于阔人之列,这种好运真是他们梦里也没有想到的。大家看见做官有这一条捷径,于是争作了符命献上去;虽已得不到公爵,也可以望封侯。至于不屑干这种事的,见面时常常戏问道:“你还没有得到天帝的委任状吗?”有人劝王莽道:“这实在开了奸人作福的门路,又是乱了天命,应当除去其根源才是。”王莽也觉得这种事情干得腻了,于是献符命的往往下了监狱。起初,甄丰和王舜、刘歆们都是王莽心腹人;王莽从大司马做到皇帝,甄丰也曾出过不少的气力,定过不少的计谋。到这时,他虽由了《金匮图》 而得着公爵,但和卖饼的王盛同居于四将之列,反不及一个无赖的哀章,终觉得不高兴。他的儿子甄寻知道他的意思,就作了一通符命,说新室当依照周、召的故事分陕立二伯:更始将军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王莽因他们都是旧人,也听从了。当甄丰任了右伯,尚未动身的时候,甄寻贪得无厌,又作了一通符命,说以前的汉平帝的皇后,汉亡后称为黄皇室主的,应当改嫁甄寻。平帝的后是王莽的女儿,他这一回可不答应了,怒道:“黄皇室主是天下之母,这是什么话!”他发吏收捕甄寻,那追随多年的右伯甄丰就只得自杀了。

王莽自从作了真皇帝,为要替自己宣传,派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颁发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都是说些汉的火德是怎样的消亡,他的土德是怎样的兴起,皇天的符命是怎样地一次一次给予他的种种故事。文帝时黄龙出现于成纪(见第四章),不是公孙臣主张汉为土德的证据吗?但在这四十二篇里,居然把这事列为王莽的土德的符瑞了。经他这样一宣传,把这些观念深深印入国民的脑里,于是光武帝做皇帝时便非自承为火德不可,所以《赤伏符》就是跟着这四十二篇来的。

且说王莽时有个公孙述任道江卒正(那时改蜀郡为导江,太守为卒正),到王莽灭亡,四方兵起,他就自立为蜀王;后来又自立为天子(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国号成。他根据王莽的五德系统,以为土生金,他在王莽之后应为金德,所以色尚白(现在四川奉节县东边有白帝城,即由此来);又建元为龙兴。他也和王莽同癖,好作符命。他以为谶书里说的“孔子作《春秋》,为赤制作,断十二公”,赤是汉,高帝到平帝是十二代(连吕后数在内),可见汉的历数已经完了;一姓不得再受命,所以刘秀虽有《赤伏符》还是无效的。他又引《录运法》说,“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说,“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以为他姓公孙,应当受命;又他以西方的太守起家,应当去乙(轧)绝卯金(刘)。他又说: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所以他据西方而尚白,确是得到了帝王的正统。他屡次发出檄文,把这些意思宣传到中原来,要使大众相信他是一个真命天子。光武帝不怕打仗,却怕在谶书里真有别人做天子的证据,就给他一封信,说道:“《西狩获麟谶》上说的‘乙子卯金’,是汉高帝以乙未年受命。‘光废昌帝,立子公孙’,是霍光废掉昌邑王而立皇孙病已(宣帝)。‘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乃是姓公孙的黄帝作了土德之君,也与你无关。而且谶书上又说:‘汉家九百二十岁,以蒙孙亡;受以丞相,其名当涂高’,你是不是丞相当涂高呢?你年纪大了,应当替妻子们想一想,不要争夺这天下 的神器罢!”公孙述看了这信,不答复,仍做他的皇帝。但到龙兴十二年上,究竟他的“西太守”靠不住,给“《赤伏符》”灭掉了。

在公孙述和光武帝二人的文告里,可以注意的事情有几项:第一,他们作天子的根据都出在谶书上。第二,他们对于谶书,各有各的解法,好像后人的详签详梦一般。第三,他们不讳言自己统治权的灭亡。光武帝是一个中兴之主,正在开国的时候,而已公开表示他的亡国的日期和亡他的国的人名,这是何等的度量!所以然之故,就为谶书里是这样说的,他不敢不信。谶书里何以这样说,则因他们相信做天子的也像做官一样,多少年后须换一个新任的,他们已在谶书里把五个德的帝王年代都规定了。第四,公孙述引的《录运法》、《括地象》、《援神契》,光武帝引的《西狩获麟谶》,都是谶书的名目,以前的人所没有见过的。《春秋经》的最后一条,是“(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可知这《西狩获麟谶》定是属于《春秋》的谶书。此外,《援神契》是属于《孝经》的,《录运法》和《括地象》是属于《河图》的。

谶纬的著作,他们说是孔子编成了“六经”之后,深恐经文深奥,将来的人不能洞悉他的意思,所以别立纬和谶,讲说得通俗一点;又说有许多是黄帝、文王等九个圣人传下来的。谶,是预言。纬,是对经而立的:经是直的丝,纬是横的丝,所以纬是解经的书,是演经义的书,自“六经”以及《孝经》都有纬。这两种在名称上好像不同,其实内容并没有什么大分别。实在说来,不过谶是先起之名,纬是后起的罢了。除了这两名之外,还有“图”和“书”。我们在上边,知道符命都是有图有书的。最早的图书是什么呢?他们说:是黄河里出来的图,叫《河图》;洛水里出来的书,叫《洛书》。刘歆的意思,以为伏羲氏王天下,受了《河图》,照样画出来,就是八卦;禹治洪水,天赐《洛书》,照样排列出来,就是《洪范》。纬书里更描写得好玩些,说:《河图》是龙马驮出来的,《洛书》是神龟献上来的。不管它究竟怎样,《河图》和《洛书》一定是最古的谶纬。因此,谶纬里以属于《河图》和《洛书》的为最多,就现在看得见的材料说,已占有了全部的四分之一。大概凡是归不进《六经》的,都归到这方面去了。就是光武帝受命的《赤伏符》,也是《河图》中的一种。这些书的名目,多半是不可解的;随便举出几个,让大家猜一猜:《稽曜 》、《帝览嬉》、《皇参持》、《闿苞受》、《帝视萌》、《运期授》、《甄曜度》、《灵准听》、《宝号命》、《洛罪级》、《考河命》、《准谶哲》——你们看,这些名词是多么神秘呀!因为有图、有书、有 谶、有纬,所以这些书的总称,或是“图书”,或是“图谶”,或是“谶纬”,或是“谶记”,或是“纬书”;又因《尚书纬》中有十数种为《中候》,亦总称为“纬候”。

这些谶纬真是从黄帝到孔子许多圣人们所作的吗?恐怕除了丧失理性的人谁也不敢答应一声“是”的。但尚有许多人说这些书在西汉时早就有了。我们可以举出一个反证。刘向、刘歆父子的《七略》,房中术和劾鬼术诸书尚连篇地登载,那时如有谶纬,则即使因它怪诞而不收于《六艺略》,那《术数略》中总应有分;为什么不见影儿呢?谶纬的中心思想,是阴阳五行,是灾异祯祥,这正是极合汉代经学家的脾胃的,为什么他们都不引,必待至公孙述和光武帝们而始大引呢?所以我们可以说:《七略》不录谶纬,没有别的原因,只因那时尚没有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是在向、歆父子校书之后才出现的,这种东西是王莽时的种种图书符命激起来的。零碎的谶固然早已有了,但其具有纬的形式,以书籍的体制发表它的,决不能早于王莽柄政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