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诗人——梭罗
当甘地在剑桥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偶尔阅读美国大诗人兼哲学家梭罗的著作《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Civil Disobedience)。读完之后,他大受感动。事实上,假如以受影响的大小来衡量书籍的价值,那么梭罗这部书可以说是划时代的著作。
当甘地在南非洲代表亚洲人说话的时候,他曾把这部书译为他的母语——古吉拉特语——以广流传。
到了1914年,甘地回到印度后,他还念念不忘梭罗的名著;五年之后,当他竖起反抗《罗勒德法案》(Rowlatt Act)的时候,他就把梭罗的著作拿来活学活用。因为思想是行动之指南,甘地一生得力处,完全在于浓厚的正义感及非暴力的不合作主义,而这思想主要的是导源于梭罗。
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于1817年12月生于美国麻省康谷城(Concord)。康谷城的森林和田园使他爱得要命,因而养成爱好自然的习惯。他年轻时,就从事动植物的搜集。到了十六岁那年,他进了哈佛大学。他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所以离校后,他就从事教书著述的生涯。到了1854年,当他才二十八岁的壮年时期,他已经决心做隐士,在瓦尔登湖自筑茅庐,过着极简单的隐士生活。他整天眺水观山,经常和大自然接触,而草木鱼鸟成为他的日常活动的中心。只因爱之深、知之切,所以他的日记充满着这一类的资料。他的文章,有的是关于自然景物的写实,有的是诉诸个人的想象。独来独往,茅庐里自有一番天地。他的诗文虽然达不到陶渊明的纯洁自然,但就隐士生活而论,二人倒可以互相媲美呢。
伟大的诗人是爱好自然的,梭罗更可以说是自然的骄子。当他求学时代,他早已表示:“虽然肉体上,我算是哈佛大学一分子,但是,心灵上我却留恋着童年时代辽远的景物……我的精神渴望我的历史悠久而且几乎被忘记的朋友——自然——的同情。”
真正爱好自然的人,他的生活一定很简单。不然,整天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他那儿有闲工夫尽情享受自然的恩惠。梭罗早就有隐士的倾向,所以年未三十,即高唱“归去来兮”。他在瓦尔登湖畔,花了二十八元,自筑一间茅屋。他的八个月的伙食费不过九元。因为生活费减低到最低限度,所以他估计一年仅工作六星期,就够打发生活上的一切开支,剩下的四十六星期,他大可“我行我素”,要读书写作,就读书写作;要散步聊天,就散步聊天;谁也管不着。
为什么梭罗这样崇尚归真返璞的生活呢?因为他知道,“真正富裕的人,身外浮物极少”。须知他所指的“富裕”,是精神生活的富裕,并非世俗所谓的富裕,为的是世俗所谓的富裕,只是把生命宰割得七零八碎,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填塞无底的欲望的深渊罢了。
他崇拜希腊的哲人,他也受孔孟老庄的影响。据说,希腊的哲人多数早起,所以他早就养成黎明即起的习惯,早起之后,就在池里游泳。他把早起和游泳当做宗教的仪式一样,很虔诚地遵守,风雨不移。
像田园需要肥料一样,人类也需要名山胜水、森林草场来孕育。这些东西富有乡土的气息,而乡土的气息才是自然的骨髓、灵感的来源。自古圣贤来自农村,而梭罗更具体地引用希腊的诗人荷马和中国的圣人孔子作证明。
像陶渊明“好读书”一样,梭罗也喜欢读书。他知道书籍浩如渊海,无论怎样用功,一辈子也读不了多少。因此,他主张“先读最好的书,不然,你恐怕没有机会阅读。”
本着“奇文共欣赏”的古训,他平常最爱高声朗诵名文给朋友们听。真的,读书声出金石,尤其是月白风清的晚上,一炉檀香、一壶清茶,慢慢欣赏古今中外的名著,那种乐趣绝对不是现在任何娱乐场所能得到。
他读书不多,但读得很精细。他曾说:“《新约》是一本无价之宝的书”。他又说:“《天路历程》是传播《圣经》最好的一本书。”
他爱读诗,他把荷马的两部史诗读得烂熟。他觉得这两部史诗正是“不废江河万古流”。它们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时间越久,这两部史诗更能够显出它们的光辉灿烂。虽然现代人懂得许多新知识,但就诗学的造诣及其所包含的智慧而论,今人并不比荷马占了半点便宜。
他对于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真是推崇备至。在他的名著《瓦尔登湖》里,他说:
亚历山大远征时,把《伊利亚特》带在身边的宝盒里,一点也不奇怪。文字是最宝贵的遗迹。这是比较其他任何艺术品对我们更亲密,同时,又更普遍的东西。这是和生活最接近的艺术品。它可以译为各种文字,不但可以阅读,而且可以从所有人类的嘴唇里真正呼吸出来;——不但在帆布上或大理石上可以表现,而且可以从生命的呼吸里雕刻出来。
除了希腊的荷马以外,他最佩服的英国文学家应推卡莱尔(T. Garlyle)他年轻时代,经常和他的师友爱默生共同研究卡莱尔的著作。他的记性强,眼光高,取精用宏,把古人的鸿文名著,化为自己的血液。
谁也知道,卡莱尔曾著《法国革命史》、《英雄和英雄崇拜》等书。梭罗也许受卡莱尔的影响罢,他也喜欢研读传记。他曾说:
我们不能从博学的书籍里学到什么东西,但是,我们能够从真实的、诚恳的、有人情味的书籍里,从坦白的真实的传记里学到东西。
哲人培根说过:“散步对于肚子有益处。”梭罗是个诗人兼哲学家,所以他更能够领略散步的滋味。他时常领导他的师友爱默生(R. W. Emerson)从书房到田园,二人边走边谈,其乐无穷。爱默生说:“跟他一起散步,既愉快又有益。他对于乡村的认识,好像狐狸或鸟儿那么熟悉,他能够选择自己的路径,自由自在地出出入入。”
在一篇题名《散步》的文章里,他反复说明散步的益处。他觉得,假如一天没有花四个钟头去散步,他的健康和精神都没法子维持。事实上,他每天总花了四个钟头在森林里出出入入,或者爬山越岭,优游田野,把世俗的事情完全置之脑后。
他认为要做运动,最好去找生命的源泉。与其运用哑铃来维持健康,不如跑到田野去找健康的源泉。此外,一个人散步,应该模仿任重道远的骆驼。据说,骆驼是一面散步,一面从事反刍的工作。
平心而论,第一流的思想家,多数会从散步里得到他的灵感。有人请英国大诗人华兹华斯(W. Wordsworth)的女工带他去参观诗人的书房。她很幽默地答道:“这儿是他的图书馆,但他的书房却在屋外。”换句话说,图书馆的藏书,仅供诗人参考之用,而诗人的灵感的源泉,却得力于屋外的散步。
梭罗对于自己的前途是十分重视的。物质上的生活,他可以牺牲一切;精神上的生活,他绝对不肯牺牲一丝半厘。他知道,古代的先知、诗人,如摩西、荷马、乔叟,个个喜欢散步,接近自然,所以他要步先知、诗人的后尘,时常散步。他不爱城市,他却酷爱农村和旷野,因为在农村和旷野里,他永远能够维持快乐和镇定的心情。
谈到政治理论,他那篇名著《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的确值得一读再读。他受老庄的哲学的影响很深,他认为政简刑清,清静无为,才是良好的政治。他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真理。所以他也很感慨地说:
用全力来帮忙人家的人,人家把他当做无用和自私;用局部力量来帮忙人家的人,人家反而称他为恩人和慈善家。
自来“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真正有本领的人,他的调子未免太高。梭罗最佩服立法人才,不过这种人才十分难得。他说:
美国还没有产生有立法的天才的人物。在世界史上,他们也是凤毛麟角。演讲家、政客,口才伶俐的人车载斗量;但是,能够解决当代使人非常困扰的问题的代言人,还没有开口说话。我们爱好为雄辩而雄辩,而不是为雄辩所说明的真理,或者为雄辩所鼓励的英雄主义。我们的立法议员还没有学到自由贸易、自由、社团、国家的正义的比较价值。
因为理想太高,所以他对政府的一切设施,多少不会满意。他知道,任何政府的权威是建立在兵权和财政上边。假如他要反抗政府,最好是从抗税着手。他说:
我从来不愿意缴纳公路捐,因为我虽然喜欢做个好邻居,但我又喜欢做个坏子民;至于帮忙学校,我现时正在尽我的本分,教育我的同胞。我之所以抗税,并不是对付赋税法案里某一条文。我只想拒绝服从国家,同时,想有效地站在超脱的地位。
他曾经有六年没有缴纳人头税。因此,他被判坐监一宵,以示儆诫。不过这么短短一宵的坐监的经验,使他惊叹监狱的无用。因为监狱仅监禁他的血肉之躯,仅能阻止他的活动,但不能积极地运用他的技能知识,为社会服务。他曾将自己坐监的经验,写成几页的实录,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如下:
坐监那一晚是新奇而又很有趣味。当我进去的时候,只见各囚犯穿着衬衫,在享受高谈阔论及轻轻的和风。但是,狱卒说:“来啊,现在是上锁的时候了。”因此,他们就散开,同时,我听见他们回到空洞的楼房的脚步声。狱卒介绍我的同房的囚犯给我,说他是“第一流的人、聪明的人”。当大门被锁住的时候,他告诉我什么地方悬挂我的帽子,怎样处理各种事情。房间每月刷一次;而这间房子,至少可以算是本城最洁白、最简单、最干净的一间。
总之,梭罗的酷爱自然的环境,反对奢华的行为;宁愿过着极简单的生活,不愿过着繁文缛节的社交;一心一德地敬奉上帝,不想向任何权威低头;这种基本的思想,深入甘地的骨髓。此外,他崇拜体力劳动,爱读第一流的名著,保持积极乐观的精神,这更给甘地以一服强心剂。不然,甘地长期的坐监和绝食,常受威迫和利诱,早已使他发生动摇,那里会六十年如一日,继续不断地朝向最崇高的目标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