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社会,是个阶级划分得很清楚的社会。社会上分为四阶级:一、婆罗门(Brahmans);二、统治者和士兵(Kshatriyas);三、商人和农民(Vaisyas);四、劳动阶级(Sudras)。

甘地的家庭,原先是属于第三阶级,即商人和农民阶级。但是(从他的祖父起,他们曾任孟买西北部的小半岛上的几个小邦的宰相。他的祖父乌淡赞(Uttam Chand),因事背井离乡,前往另外一个邦去避难。他用左手和该邦的统治者握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不讲礼貌,他很幽默地答道:“右手早已献给波班达(Porbandar)了。”这虽是小事,但甘地却引以为荣,因为他亲切地觉得,祖父是个“有守有为的人物”。

祖父结婚两次。前妻生了四个孩子,继室生了两个孩子。在这六个孩子中,第五和第六位——开柏(Kabu)和杜锡达(Tulsidas)——相继担任波班达的首相,而开柏就是甘地的父亲。

父亲一连结婚了四次,因为他的妻子相继死亡。他的原配和继室,有两个女孩,最后才娶到甘地的母亲,生了一女三男,而甘地算是幼子。

父亲爱护同宗,为人诚实、勇敢、慷慨,不过脾气稍微暴躁。平生廉洁自持,不知道贪污是怎么一回事,无论在家庭里,或者在社会上,他总是绝对公平正直。

父亲对于身外浮物一点也不注意,所以他并没有留下什么家产。

父亲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他的史地的知识也十分浅薄,但是,他富有实际的经验,所以在解决非常复杂的问题,或者在驾驭几百名工作人员的时候,他老是游刃有余。他虽然没有受过宗教的训练,但是,由于他经常参观各种寺庙,听取教宗的言论,所以他对于宗教多少有所认识。到了晚年,他在一位博学的婆罗门教徒的鼓励下,开始研读佛经。当每天祷告的时间,他照例要高声朗诵几首诗篇。

母亲对宗教的虔诚,给他以深刻的印象。在没有祷告以前,她绝对不肯进食。她对神祇的宣誓,一定要身体实行,甚至生病也不会放松。她一连绝食几次,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当雨季时期,她时常一天仅吃一顿。在另一个雨季里,她发誓不见阳光,不肯进食。那时,甘地和其他小孩,老是目不转睛地瞪着天空,准备给母亲报告太阳出山的消息。谁也知道,当雨季达到高潮的时期,太阳是轻易不肯露面的。偶尔太阳突然显出它的金光,小孩们赶紧跑去通知母亲。母亲要亲自出来观察,可是,当母亲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隐而不见了。这样一来,母亲只好又绝食一顿。她兴高采烈地说道:“这又有什么关系,今天上帝不愿意我进食。”说完,她又继续干她的例行公务。

母亲的常识非常丰富。关于本邦里的大小事情,她都是了如指掌,因此,宫廷里的贵妇人十分重视她的聪明能干。

就在波班达这么一个良好的家庭里,圣雄甘地于1869年10月2日出世。

童年时期,他就在故乡波班达读书。他很谦恭地说自己的天资很迟钝,乘数表怎么也背不出来。童年时代,正经的事情他都不记得,可是,他和那些顽皮的同学,给老师取了各种绰号的事情,他却记得一清二楚。这些行为使他认为自己的工作既不努力,记性又太差。

当甘地功成名遂,准备要写《自传》的时候,他曾说,他最好不要写这一章,因为一提到婚姻问题,他难免会万感交集,百悔丛生。但是,他是个崇拜真理的人,他不能不说老实话,虽然当他一提到十三岁结婚这事情,他还会觉得这是个痛苦的经验。

原来在甘地的故乡里,订婚和结婚的礼节分得一清二楚。订婚是指双方父母给未成年的儿女订下金石良缘,这是可以随时取消的。已经订婚的儿女,当男方夭逝的时候,女方没有守寡的责任。这纯粹是双方父母的默契,儿女管不着,甚至他们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据甘地说,他曾经订婚三次,事前他全不知道,其中两个女孩相继夭折。他模模糊糊地记得,第三次订婚的时候,他才七岁呢。

文说过,甘地有三个兄弟,大哥早已结婚,二哥比他大了两三岁,他的父母决定要二哥,一位比他大岁把的堂兄,及他三人,同时结婚。这事情既非出于这三个孩子的本意,又非他们的愿望,这纯粹是大人们的方便和经济罢了。

须知印度的婚姻一点也不单纯。新郎和新娘的父母,往往因结婚而宣告破产,浪费金钱和时间,自在意料中。光是服装、首饰、宴会的准备,起码要花几个月工夫。大家对于菜肴的数目和花样,独具匠心。妇女们不管嗓子好不好,总要唱到力竭声嘶,甚至唱到病倒。至于结婚时期的嘈嘈闹闹,杯盘狼藉等事情,谁也不会见怪,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家里迟早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因为三人同时结婚,既能够节省费用,又能够来个大排场,所以大家非常高兴,何况父母和伯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更需要热闹一番。

由于家里忙着准备婚事,甘地这才知道自己是快要结婚了。在他的心目中,所谓结婚,无非穿着新衫,敲锣打鼓,结婚的行列,丰盛的宴会,以及找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孩来玩耍罢了。

甘地的父亲算是波班达邦的首相,他甚得萨高卢阁下(The Kore Saheb)的欢心。因此,萨高卢一直要挽留他,不肯轻易放他走。由波班达到拉谷德(Raj Kut),全程120英里,平时坐车需要五天,现在为着争取时间,决定快马加鞭,要在三天内赶到。谁料到了第三站,稍微不大小心,马仰人翻,父亲遍体鳞伤。抵步时,父亲全身包扎着绑带,弄得结婚的兴趣打个折扣。但是,婚礼仍旧要进行,因为日期不能更换。

父亲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他忍受遍体鳞伤的痛苦,很愉快地参加婚礼。当时甘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很严厉地批评父亲给他主持早婚这事情。那天,他只觉得万事如意,同时,他自己似乎也急急要结婚。只因他觉得父亲所主持的事情,没有批评的余地,所以当时所经过的情形,历历如在眼前。

记得结婚的晚上,两位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在人生的海洋中相会。甘地的嫂子曾教他怎样对待新娘,怎样交谈,怎样举动。事实上,关于男女的事情,根本没有指导的必要。起初,大家还有一些拘束;过了几天之后,大家已经可以自由自在地开怀畅谈了。

关于早婚之害,甘地在结婚九年之后,曾有一段文章说得很明白。他说:

假如一位十一岁的男孩,和一位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孩结婚,当这位男孩根本不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期,人家迫他找个太太,他当然还在学校读书,除了功课的繁重外,他还要照顾他的童稚的太太。事实上,他用不着维持她的生活,因为,在印度社会里,已经结婚的男孩,除非父母意见不合,他用不着离家;但是,除此以外,他要负责一切事务。结婚六年之后,他已经生了孩子,那时他还没完成学业,但他必需想法赚钱,以便维持自己和妻子,因为他不能一辈子靠父亲过活,姑定父亲肯帮忙,他也应该负担一些妻子的生活费。这种责任感,难道不会使他忧心,因而损害他的健康。谁敢说这事情不会使他的壮健的体魄大受打击?……(《甘地全集》第一册)

甘地自幼受父母严格的训练,力戒下列三事:一,不吃肉;二;不喝酒;三,不接近女色。但是,朋友的劝告,外界的引诱,居然使甘地破了吃肉的戒条,时间竟达一年之久。

有个朋友告诉他说,他们的老师,多数都是偷偷地吃肉喝酒的。当地许多名人,也是酒肉之徒,甚至有些中学生也不能避免。

甘地听了之后,既惊奇,又痛苦。他问朋友吃肉的理由,朋友答道:“我们是个懦弱的民族,因为我们不吃肉;英国人能够统治我们,因为他们是肉食之辈。你知道我是多么壮健,同时,我又多么会赛跑,原因是,我是个吃肉者。吃肉者不会生疮长瘤,姑定有时生长了一些,但很快可以医好。我们的老师和其他吃肉的名人,并不是傻瓜,他们懂得它的美德,你也应该这么办。事实上,这不过是尝试尝试罢了。尝试之后,你才知道它会发生什么力量。”

朋友劝他吃肉的事情,并不是说完就算了。事实上,他是说了再说。他的大哥早已被说服,所以大哥也赞成朋友的主张。站在哥哥和朋友的旁边,他显然是骨瘦如柴,相形见绌。他们既壮健,又勇敢,尤其是那位朋友,在赛跑这方面,他跑得又远又快,这事情使他羡慕不置,因为他既不会跳,又不会跑。

甘地说他幼年时代太过懦弱。他害怕盗贼、鬼、蛇。晚上他不敢出门。他一看黑暗就害怕。他不敢在黑暗的房里睡觉,因为他会幻想鬼从一方面来,盗贼从另一方面来,蛇从第三方面来。他的朋友深知他的一切弱点。他故意强调,说他能够捉住活生生的蛇,胆敢抗拒盗贼,而且不相信有什么鬼。他之所以能够这么本事,因为他曾经吃肉。

经过朋友的一再怂恿,他终于屈服了。他开始觉得吃肉有好处,吃了肉后,他会壮健勇敢。假如印度全国人都吃肉,那么他们就会克服英国人。

甘地的家庭所属的阶级,是绝对禁止吃肉的,同时,他是个孝顺的儿子,凡事唯命是听。他知道,假如父母一旦发觉他吃肉,他们将气得发疯。此外,他酷爱真理,这不能不使他格外小心。

但是,甘地准备吃肉,为的是想壮健和勇敢,而且希望全国同胞都如此,以便打倒英国人,使印度独立。虽然那时他不知道独立是怎么一回事,但“自由”的意义他却很明了。

一方面,他想“改造”身体;另一方面,他却偷偷摸摸地要干那种违背良心的事情。这两种观念交织于胸中。最后,他受不了朋友的引诱,终于开始偷吃肉。

他第一次吃肉的晚上,辗转反侧,不得好睡。他一闭着眼睛,马上觉得有一只活泼泼的羊儿在他的肚子里叫喊。但是,他的朋友诡计多端,他串通厨子,预备各种各式美味的肉类,同时,还冠冕堂皇地在大餐厅里进食。一切费用,由朋友负担,虽然他的钱从哪儿来的,他始终蒙在鼓里,莫名其妙。

当他有机会吃肉的时候,他马上觉得家里的晓餐淡而无味,再也不想吃了。母亲自然会叫他去吃饭,并且问短问长。他只好答道:“今天没有什么胃口,消化似乎不良。”他找出这种借口的时候,心里觉得很难过。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对母亲撒谎。他也知道,假如父亲和母亲懂得自己变成吃肉的家伙,他们将会多么惊奇。这种良心的责罚,实在不大好受。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虽然吃肉很重要,虽然食物的‘改良’也很重要,但是,对父亲和母亲欺骗和撒谎,这比较没有吃肉更坏。因此,当他们还在世的时候,吃肉这事情当作罢论。当他们已经去世之后,而我也能够自由行动,那么我就公开吃肉,但是,在那种时机还没有来临以前,我一定要禁止吃肉。”

他把这种决策对朋友说明,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吃肉了。他的双亲从来不知道他们的两个孩子曾经有一度变成吃肉的家伙。

当1887年,甘地才十八岁的时候,他已经在孟买大学的入学考试上被录取,他进了巴那嘉学院(Bhavnagar Gollege)。当时的情形是这样,假如一个青年不是孟买大学的毕业生,他就没有社会地位。姑定他能够找个一官半职,但这种职业也不稳定,除非他有后台老板给他支持。甘地知道,假如他在孟买读大学,至少要三年工夫才能够毕业。他时常觉得头痛和鼻子流血,这也许是由于炎热的气候的关系。此外,姑定他能够在大学毕业,他的前途也十分渺茫,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得力的靠山。

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候,甘地的父亲有个朋友劝甘地到英国去读法律。这么一来,他已经动了留学的念头。他私自猜想,“假如我能够到英国去,我不但有希望做律师,而且能够观光英国——哲学家和诗人的国土,文明的中心。这位朋友对我的父兄很有影响的力量,所以他能够胜利地说服他们,要送我到英国”。

印度人要远渡重洋去读书,并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一来,经济大成问题。甘地的父亲虽然曾任几个小邦的宰相,但他一向不重视金钱。每月的薪俸,除家里的开销外,便用来做慈善事业,所以家里并没有藏钱。有人问他的父亲,为什么不储钱给儿女呢?他含笑地答道,他的儿女代表他的财富,假如他储了太多钱,这难免会纵坏了他们。

甘地曾想法申请奖学金,结果失败。有人还说风凉话,只要甘地能够以大学毕业的资格来证明他的价值,他才能够得到奖学金。在这无可奈何的时期,他鼓起勇气,向哥哥表示自己的志愿,请哥哥把家里剩余的一切财产拿出来,送他到英国去受教育。

当时有许多人,不是昧于环境,便是出于妒忌,他们整天在甘地的哥哥面前造谣,说甘地到了英国后,将熏染西方的恶习惯,弄到身败名裂,甚至葬身异域,没有生还的希望。但是,哥哥既不听外人的恶意的谣言,同时,母亲又十分信任他,所以第一道难关总算打破。

二来,他要和妻子告别。他的妻子那么年轻,不知人情世故。他走了之后,谁会照顾她呢?在这三年悠长的时间里,她将怎么办呢?为着这问题,他每天晚上总要听岳父的教训和盘问,同时,他要绞尽脑汁来答复许多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