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甘地的已经告老的父亲去世,享年六十三岁。不久之后,甘地的太太生了一个孩子,不过这个孩子在三四天之内,又告夭逝。
1887年12月,甘地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得到及格,不久之后,他进了巴那格城的萨玛达学院(Samaldas College at Bhavnayar),他觉得功课很困难,所以读完一学期,就束装回家。
甘地家里有个世交劝他到英国去留学,以便考取律师的资格。那位世交很坦白地说道:“时代变了,你们可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恐怕不能继承你们的父亲的职位。”甘地非常赞成赴英留学这意见,但他的母亲却舍不得儿子远渡重洋。为着拖延时间,母亲提议,甘地应该先到波班达去请教叔父。甘地乖乖地坐着牛车和骑着骆驼,跑了120英里,直到第四天,才抵达目的地。那时,赴英留学,算是反宗教的行为,叔父想避免直接干预的责任,所以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母亲答应不答应。”
甘地本来想读医科,但他的哥哥反对。哥哥说:“我们这一阶级的人,根本不赞成解剖尸体。”当时甘地的家庭没法子筹足巨款,送他到英国去读法律,但他的哥哥却愿意替他想办法。母亲仍旧踌躇不决,但是,当甘地很严肃地答应不吃肉、不喝酒、不接近女人的时候,她终于答应了。印度的青年只身到外国去留学,这在当时算是不平凡的事情。甘地出身的中学给他一个欢送会,他期期艾艾地说了几句话,表示谢忱。
甘地和母亲、爱妻,以及一个仅几个月大的婴孩告别后,径赴孟买。截至那时止,甘地所属的阶级还没有一个人出国留学,因此,同阶级的人便召集了一个大会,专门审问甘地。他们说:“照我们这阶级而论,你赴英留学的计划是不合理的。”甘地答道:“我的志向已经决定,恕不更改。我认为我们这阶级的人不应该干涉这事情。”
同阶级的人很郑重地下个判断:“从今天起,我们宣布这个孩子为化外顽民。凡是帮忙他的人,或者到码头去欢送他的人,将受处分,罚金为一卢比,四安纳。”但是,意志坚定的甘地,却一点无动于衷。
1888年9月4日,甘地和一位律师结伴同行,从孟买坐船到英国南安普顿,到了月底,才安抵目的地。
在轮船上,甘地穿着一套黑色的洋服。大部分时间,他都躲在房间里,因为害羞,所以每餐都在房间里进食。在旅程中,他不吃肉,不喝酒,一日三餐只靠自己随身携带的甜品和水果来充饥。到了上岸时,他穿着一套白色的法兰绒,这是船上穿着这种服装唯一的人物。
甘地抵达伦敦那一天,就住在维多利亚旅店,他家里的世交梅达博士(Dr. Mehta)曾到旅店来招呼他。他看见梅达博士戴了一顶丝绒帽,为着好奇心的驱使,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那顶帽,不料摸错了方向,把丝绒弄得很零乱。梅达博士很不客气地教训他一顿说,按照欧洲人的礼节,“不要抚摸别人的东西,不要向人提出问题,像我们在印度初次见面时所提出那些问题一样;不要大声说话。跟人谈天的时候,用不着开口‘先生’,闭口‘先生’,像我们在印度时所说的那样,只有仆役和下属才对他们的主人那么称呼。”
甘地觉得周遭一切都很奇怪,所以他时常想念家乡。他到伦敦后第四天,就从旅店搬出来,因为旅店的房租每天高达1英镑。他搬到英国女房东所拥有的比较廉宜的宿舍。在宿舍里,他过的是半饱半饿的生活,因为非素食的菜肴,他不敢染指;其他食物,他又觉得淡而无味,他一面受了种种新的诱惑,一面又受了种种社会的压力,但他对母亲的誓言,一直信守不渝。
他还没有开始正常的研究工作,所以他就经常阅览《每日电讯报》、《每日新闻报》、《巴尔摩尔报》(Pall Mall Gazette)。这对他是个新经验,因为在印度的时候,他还没有看过报呢。《每日电讯报》新奇的特写,就是亚诺爵士(Sir E. Arnold)所发表的照片和游记。
甘地到伦敦每一地区漫游,希望能够找到素食馆,无意中他居然找到一间奇怪的菜馆,这间菜馆不但出售素菜,而且用文字来宣传素食的功用。他买了一本索德著的《素食主义的答辩》(Salt's Plea For Vegetarianism),这本书使他对食物发生兴趣。他和素食主义的几个台柱往来,接着,他就开始从事食物的试验。他停吃糖品,他也停止喝茶和咖啡,而代之以可可。有一度,他不吃淀粉质较多的东西;有一度,他光吃面包和水果;有一度,他仅吃乳酪、牛奶、鸡蛋。
真是环境移人,初到伦敦的甘地居然也想做绅士的美梦。他跑到伦敦西城,花了10英镑定做一套很漂亮的西服。他也买了一顶高帽。他每天对着镜子十几分钟,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领带结得漂漂亮亮。他学了六次舞蹈,可惜步伐跟不上旋律。为着培养对西方音乐的兴趣,他曾费心学习手提琴,结果,仍没有学成功。他学法文,他也学演讲,可是当他要背诵英国最年轻的首相庇德的演讲词的时候,他却呼呼地睡觉了。经过三个月学习做绅士的经验后,他终于回心转意,要老老实实地做刻苦用功的学生了。
他的生活过得很严肃,花了一分钱,他固然要记账;对于自己的日常生活,也管得很严。为着简化生活,他特地租了一个房间,自己动手预备早餐和晚餐,而他所吃的仅限于素菜,所喝的不过可可茶。现在他每星期花了十七先令。他极少利用交通工具,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安步当车。偶尔他也看看戏,也参加伦敦素食学会,不久之后,他就成为该会的执行委员。他帮忙该会的徽章的设计。他还很热心地在他那一区成立分会,自己担任秘书,把副会长一职请亚诺爵士屈就。不久之后,他搬了家,这个分会就关门大吉。通过素食学会的关系,他有机会和各方面人物接触,这些人物和英国的新运动有关,如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无神论、见神论(Thcosophy)、节育问题。他在《素食者》杂志上发表了九篇论文,讨论印度教的风俗和食物。法律学的考试相当轻松,他不想多花时间去准备;另一方面,他倒想利用这机会去读文科有关的学位。牛津和剑桥根本没有希望,因为留学的时间太长,费钱太多。他决定参加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这需要拼命用功,但这会增加他的常识,所以他才愿意在书本上痛下工夫。他的法文、英文、化学三科都及格,可惜拉丁文却考坏了。六个月之后,他再考一次。在科学这方面,他选择热学和光学,以代化学,结果及格,这是1890年6月的事情。
远在半年前,他认识了两位饱学之士,因为时常跟他们在一起,所以他第一次读到佛经。他们正在阅览亚诺所译的《天国之歌》(The Song Celestial)。他们请甘地和他们共同研读原文。不久之后,甘地以更大的兴趣,读到亚诺所著的《亚洲之光》(Light of Asia)。这样一来,他的阅览的胃口加强,所以他要研究其他宗教大师的生平。他们介绍他与蒲拉法斯基夫人和菩桑夫人(Madame Blavatsky and Annie Besant)。因为研究见神论的关系,这无形中鼓起他研究印度教的兴趣,但是,他还是一个局外人,不想加入见神论学会。
在这期间,他的同住的朋友老田博士(Dr. Josia Oldfield),对于甘地的宗教思想十分注意。他想攻击自己认为甘地思想错误的地方,然后引导他信仰基督教。在他的要求下,甘地开始研究《圣经》。甘地只喜欢《新约》,尤其是耶稣上山的教训。他有时也到教堂去做礼拜,恭聆传教士的演讲,其中巴克博士(Dr. Parker)的言论最能够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他不怕麻烦,时常前往听讲。宗教对他是一种新经验,他的眼光逐渐扩大。他想把佛经的教条,耶稣上山的教训,以及《亚洲之光》三种著作加以融会贯通,成为自己的宗教理论的系统。
由于经常阅览报纸的关系,甘地对于时事十分熟悉。1889年,伦敦码头工人罢工,甘地和一位印度的朋友,亲自前往曼宁枢机主教(Cardinal Munning)的府上,庆祝他帮忙工人的义举。
那时,达达拜(Dudabhai)正在伦敦。他出版了一种名叫《印度》的杂志,内容讨论印度问题,这个杂志影响了留英的印度学生,他们的人数达二百人,经常到印度协会去开会演讲。有一次,在这种会议里,甘地鼓起勇气,把一封介绍信交给达达拜。后者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请教我,假如你喜欢。”
1890年,巴黎开个万国博览会,上年刚建筑落成的埃菲尔铁塔,曾引起广泛的注意。托尔斯泰就是瞧不起铁塔的艺术价值的代表人物。那时,报章杂志关于这问题的辩论,引起甘地的注意,所以他决定前往巴黎,看看铁塔到底是怎么一同事。巴黎的古老的教堂,尤其是圣母堂的建筑,内部的华丽的装饰,雕刻的美妙,给甘地以极深刻的印象。甘地在巴黎逗留七天,就重返伦敦。
两年前,他已经加入内廷法学院(Inner Temple)。为着参加律师考试,他必须在英国逗留三年。照英国的惯例,研究法律的学生,每学期至少要参加律师会的公宴六次;那种宴会的场面很大,每人须付三先令。参加宴会的人都大吃大喝一场。甘地只吃面包、煮番薯、青菜,同时,他一滴酒也不喝。原来在这种宴会里,每组四人可分到两瓶酒,因为甘地绝不喝酒,所以谁也高兴和他在一组。考试很容易,但是,甘地和其他学生不同,他精读一切课本,而且阅览拉丁文的罗马法。他购买了许多书,他花了九个月时间,读完布仑著的《民法》(Brooms' Common Law),这是一部卷帙繁重的很有趣味的书。斯奈尔的《平衡法》(Snell's Equity)“很有趣味,可惜不易了解”。他也高兴阅览威廉和爱德华的《财产法》(Real Property by Williams and Edward),古德孚的《个人财产法》(Personal Property by Goodeve)。麦茵的《印度法》(Mayne's Hindu Law),他也读得津津有味。
甘地考试及格,于1891年6月10日,成为律师公会的会员,第二天就到最高法院办完注册手续。
甘地离英返印的前夕,特地邀请一些素食的朋友到荷尔邦饭店(Holborn Resturant)去吃一顿非常严格的素食。这对于一间非素食的饭馆是个新经验。甘地被邀请发表演讲,结果,像以往的情形那样,他失败了。“辱承请君光临指教,不胜荣幸,谢谢”!说完,他就即刻坐下来。在他动身回印度的前夕,《素食者》杂志发表了整版访问记和他的照片。
在留英的三年间,甘地的生活正是多彩多姿。那时代是知识分子大活动,同时,又能够享受无限制的思想言论自由的时代。整个英国成为一间活的大学。任何派别的思想都得到容忍。新思想可以传播和实行,这在英国史上,不但是空前,而且也可以算是绝后。1887年,独立劳工党成立,费边社在韦柏夫妇及萧伯纳的指导下,把社会主义和科学的思想普及化了。
1889年,萧伯纳出版《费边社论丛》(Fabian Essays)。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Kropotkin's Mutual Aid)在《19世纪杂志》上连载,同时,克鲁泡特金自己也到英国来传播他的学说。罗斯金和莫里斯(W. Morris)引起艺术界很大的兴趣。亚诺著的《亚洲之光》和《天堂之歌》替印度争取思想比较进步的英国人,把印度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整个英国的学术团体邀请穆勒(Max Miiller)来演讲印度的哲学和宗教等问题。起初,这种学术演讲仅有五十人参加,现在居然有一千四百人来恭聆关于东方的哲人的言论了。
当甘地还逗留于伦敦的期间,国大党第四届大会,于1888年在阿剌哈巴(Allahabad)召开;第五届大会,于1889年在孟买召开。这两届大会,由两位英国的名人尤尔和韦德朋爵士(G. Yule and Sir William Wedderburn)分别主持。当第五届大会开幕时,布拉留(Bradlaugh)从英国赶来赴会。他说:“生长于民间,受人民的信托,我要为人民而死,我根本不知道有地理或种族的界限。”
1891年6月12日,甘地搭了半岛和东方轮船公司邮船回国。他觉得,“除了印度以外,我宁愿住在伦敦,而不喜欢住在世界其他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