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南非端斯华尔政府公报刊印一种拟议中的法令,需要所有印度人向政府登记,以后须随身携带登记证,不然,就要坐监或驱逐出境。这个法令绰号“黑法案”(Black Act),甘地初读这法令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觉得,假如这法令被实施,这等于“南非印度侨民绝对毁灭”。那时,印侨的领袖们曾举行小组会议,自甘地把这法令的内容向他们解释了之后,他们就赞成开大会,对于“黑法案”提出一些反建议。

9月11日开大会那一天,帝国戏院挤得水泄不通。大会由印侨协会主席贾尼(Abdul Gani)主持。他是个老印侨,在社会上很有地位。大会提案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这样:假如这个法令变成法律的时候,全体印侨誓必反对,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甘地把这提案向到会的听众详细解释,听众个个洗耳恭听。接着,这提案有人正式提议,有人附议,再经几位富有煽动力的演讲家的说明后,便一致通过。

甘地对于群众运动很有经验。他知道一般群众“难与虑始,可与乐成”。此外,群众是感情用事,而感情是时常变动的东西。因为这次的提案,大家指天为誓,坚决反对,所以甘地更需要坦白地指出它的后果,好让他们在心理上有所准备。甘地告诉他们说,万一政府不接受这提案,那么他们须心甘情愿地准备挨打、挨饿、受侮辱、做苦工、坐监、驱逐出境。稍微一动摇,中途屈服,这等于懦夫,将来会遗臭万年。

甘地希望大家重新考虑之后,才举行宣誓;千万不要轻易宣誓之后,再度变节。就他本人而论,他早已把死生荣辱置之度外。

甘地这次演讲,群众大为感动。他们决定接受他的领导,准备牺牲一切来反对“黑法案”。

当时甘地和一般同志,把这次运动定名为“消极的抵抗”(Passive Resistance)。后来他细心一想,这是英文的词句,恐怕在民间不大流行。他曾登报征求读者来定名,经过再三斟酌后,他才决定采用Satyagraha。这个字的意思是真理,包括仁爱和坚定,而仁爱和坚定将会产生伟大的力量。自此以后,Satyagraha一词不胫而走。它的意思是指“非暴力主义”,以代“消极的抵抗”。

1907年7月,“黑法案”付诸实施,住在南非的一切印侨都要登记。当政府发现登记的人寥寥可数的时候,它就下令抓人,以便强制实行这法案。到了那年圣诞节,政府就给印侨的几个领袖——包括甘地在内——以一纸通知书,问他们既然不按照新法律所规定的登记的办法,为什么他们不应被驱逐出境。

地方法院审问个别的印侨领袖,要他们在48小时内,或者7天至14天内出境。

到了1908年1月10日,政府限定的时间已经终止。同日,他们须出庭听候判决。据甘地知道,有些印侨被判坐监三个月,做苦工,罚巨款;假如他们没有现钱付还罚款,他们须再坐监三个月。甘地认为,假如那些人的行为算是犯罪,那么他所犯的罪将更大。因此,他要求地方法院给他以更重的处罚。但是,地方法院不接受他的要求,仅罚他坐了两个月监。

原来地方法院是他常造之地,不过平时他以顾问的资格来此地,现在却以被告的身份来给人家审判。但是,他的行为光明磊落,所以他虽坐在犯人的席位,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法庭里挤满几百名印度人和其他律师。当他被判决后,他就被警察带进监狱,大门一关,开始过着寂寞的生活。这时,万感交集,家庭、法院、群众大会,好像春梦一样,了无痕迹,而他自己却成为犯人。在今后两个月间,会有什么变化呢?他是否要坐满两个月监?假如要求坐监的人数逐渐增加,那么他显然不必坐满两个月监。假如监狱不至有人满之患,那么坐监两个月,真是度日如年。

他细心一想,觉得自己太过虚荣,太过无聊。自己时常告诉人家说,须把坐监当做住在堂皇富丽的旅馆,须把反对“黑法案”所得的后果当做无比的幸福,须把一切牺牲当做最大的享受!为什么这些正确的认识现在却逃逸得无影无踪?自己这么一质问,好像吃了一剂补药一样,胆量来了,同时,他也开始嘲笑自己的愚昧无知了。

在约翰内斯堡监狱里,他自己的衣服被狱卒收起,改穿监狱的衣服。这种衣服肮脏得要命,但是,为着坚持自己的无抵抗主义的信仰,只好咬紧牙龈,勉强穿起来。狱卒记录他的姓名住址后,把他放在一间较大的监房里边。不久之后,许多同志也进了监狱,并且告诉他说,他们也得到同样的判决。因为大家同住在一间监房,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愉快。

监狱的大门,下午六时关闭。大门虽没有铁枝,但非常坚固。门顶上有个小洞可通风,因此,大家觉得关在监狱里,好像被锁在保险箱里一样闷气。

在南非的监狱里,监房分为两类:一边监禁白种人,一边监禁黑种人。印度人被判坐黑种人的监房,所以甘地就和黑种人住在一起。

监狱的饭菜,淡而无味,饭又煮得太烂。甘地和他的同志要求监狱的医官给他们以一些作料,并且告诉他说,印度的监狱准许犯人用作料。医官很严厉地答道:“这儿并非印度。监狱里的食品,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料,”所以不准。经过多次的交涉,他们才可以自己煮菜,每周限两天,时间仅限中餐一顿。

住在监狱的同志们,个个下了最大的决心,以最愉快、最宁静的心情,履行坐监的期限。他们不必做苦工,闲着无事,大家努力从事扫除的工作,把屋内外打扫得十分洁净。

同样住在监狱,各种犯人的待遇是不平等的。只有白种的犯人能够分配到床铺、牙刷、毛巾、手帕,印度的犯人却得不到这种待遇。中国的犯人所得的待遇更坏,甘地往往想法使中国和印度的犯人能够得到同等的待遇。总督准许非暴力主义者使用桌子和文房四宝。在狱中,甘地精研英国大文豪兼名史家卡莱尔关于彭斯、约翰生、司各特、培根的论文集,以及有关于托尔斯泰、罗斯金、苏格拉底等人的著作。这些书他往往会一读再读。早晨,他读印度的经典;中午,他多数阅览英译的《古兰经》。到了晚上,他教导一位中国的基督教徒读《圣经》,因为那位先生要学英文。他开始翻译卡莱尔和罗斯金的著作为古吉拉特文,可惜他被提前释放,所以这种翻译工作并没有完成。此外,他每天早晨还和友人从事柔软运动。

非暴力主义者的被捕,引起印度和英国强烈的抗议。斯马特斯将军和他的阁员时常开会,接着,他派了一位干员去见甘地,提出妥协的条件。内容是,印侨须自动登记,详细情形由政府和印侨共同决定。据悉,假如大多数印侨肯自动地登记,那么政府可以取消“黑法案”,同时,想法使自动登记成为合法。

1月30日,约翰内斯堡的警监给甘地安排一辆专车,前往拜访斯马特斯将军。二人见面之后,甘地便告释放,而甘地的一切提议,被政府完全接受。

那时,甘地的身边没有半分钱。他向南非总督的秘书借钱来买火车票。晚上九时,才抵达约翰内斯堡车站。他片刻不停,坐车前往牛顿的回教堂。到了午夜,他居然召集了一个群众大会,对一千名印侨演讲。他说:“这次问题的解决,使印侨的责任大大提高。我们应该自动登记,以便证明我们无意把一个印度人秘密地或错误地带进端斯华尔。”

甘地的话刚刚说完,质问的声音就洋洋盈耳。有一位巴生人(Pathan,住在印度西部的阿富汗人)说:“是你告诉我们,只有犯罪的人需要指模。是你说,一切斗争集中于指模。那些言论是否能够和你今天的态度相称?”

甘地答道:“假如根据‘黑法案’来签字,这已经算是罪恶,更不用说指模了。但是,现在环境变迁了。假如你想用武力来强迫我接受你的意见,那么在大家的心目中,在你我的心目中,我都变成一文不值。假如我以兄弟或同志的身份来接受你的意见,这倒能够反映出我的谦恭和斯文。”

巴生人很唐突地告诉甘地说:“我们听说你出卖印侨,从斯马特斯将军处领到一万五千镑的代价。我们绝对不印指模,同时,也不许别人这么办。以阿拉为证人,我发誓要把那位领导登记的人打死。”

甘地指出,那些发誓不印指模的人,大可不必印。他答应给那些愿意登记而不想印指模的人以一切可能的帮忙。但是,他加了几句:“我不喜欢这位朋友用死来恐吓我。我也相信,一个人也用不着指天为誓来杀别人。我既然负责办理这事情,同时,又算是印桥的公仆,在责任上我应该领导大家印指模,而且我祈求上帝,请他恩准我这么干。死在一个兄弟的手里,而不死于疾病或其他原因,这对我一点也不痛苦。我对于我的凶手,绝对不怀半点愤怒或仇恨的意见,我知道这事情将增加我的永久的福利,而我的凶手以后也会认识我是完全无罪”。

清晨三时,甘地回家。七时,他即前往监狱报到。过了一小时后,他和其他同志,得到通知书,说他们可以正式释放,这是1月31日的事情。印度社团在监狱大门外欢迎他,然后大家共同前往参加欢迎会。

2月10日,星期一,九时三刻,甘地和他的同事们刚刚离开他的办公室,准备到政府那边去领取登记证。八名粗人,在那位体格魁梧奇伟的亚兰·默(Mir Alam)的领导下,跟踪他们。当他们快要抵达登记局的时候,亚兰就问甘地说,他要做什么。甘地答道:“我准备盖上十只指模,领取登记证。假如你跟我去,那么我就先给你弄个登记证,只需印两只大拇指,然后我也要领一张,印上我的指模。”

说时迟,那时快,亚兰马上给甘地吃了一棒。这一棒虽然没有打中他的脊骨,但甘地已经吃不消,突然扑倒,上唇和脸部受伤,牙齿被打落了一个,前额撞到石头上。接着,亚兰一般人还是拳脚交加,幸亏有人解围,卒免当场被他们打死。

嘈杂的声音,引起在场的白种人的注意。亚兰及其党羽拔足狂奔,但不久之后,就给欧籍人抓住,交给警方。甘地被人救起来,送到欧籍人的办公室。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杜克牧师(Rev. J. Doke)把他带到家里,延医诊治。在这当儿,甘地请登记局的职员,把文件拿来,让他即刻登记。登记局的职员,请甘地休息一会见,但是,他答道:“我宣誓要拿第一张登记证,假如我仍活在人世,假如这种行为被上帝接受。因此,我坚持此时此地要领取登记证。”

在病榻上,甘地即刻打电报给总检察长,替亚兰一般人说情。因为亚兰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们那种行动是错误,所以更值得警方原谅。此外,亚兰是个回教徒,甘地是个印度教徒,说不定这种流血事件也许能够使印回团结起来。

杜克牧师一家人招待甘地非常周到。事实上,杜克牧师认识甘地还不到一年,但二人的关系亲如手足。他曾一度任《印度民意报》的编辑,而且是撰述甘地传记的第一人,那是1909年的事情。

从那时起,甘地养成一个好习惯,这是说,他随时随地能够坐而假寐;假寐了几分钟后,他又能够精神奕奕地从事他的任重道远的工作了。

以后几个月间,他继续不断地在《印度民意报》上发表文章。他的意见得到大多数印侨的赞同。到了5月9日,即自动登记最后的一天,在八千份申请书中,有六千份得到批准通过。于是甘地就请政府履行它的诺言,把登记这事情做得更合理化,使亚洲人能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