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甘地在南非活动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印度国大党(Indian National Congress)是印度唯一的政党。他也知道英国保守党人一听到国大党这个名字,就会表示厌恶的情绪,但是,假如他要迁就英国人,而不敢采用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字,这未免太过懦弱。事实上,这个机构是表现印度最高的政治愿望。最难得的是,这个机构的领导人物那洛芝(Dadabhai Naroji)是甘地最崇拜的大人物,因为甘地在伦敦求学时期已经认识了他。
甘地曾说:
因此,我就变成国大党的信徒,而且希望它的名字能够家喻户晓。因为自己毫无经验,所以我并不想去找一个新名字。我也害怕做错了事情,所以我教印度人把他们的组织叫做那达尔印度国大党。(Natal Indian Congress)。
与会的人一致表示赞成他的提议。到了1894年8月22日,那达尔印度国大党就正式成立,亚丹(Abdulla Haji Adam)被选为会长,甘地被选为义务秘书,另外还有二十三名印侨的领袖被选为副会长。接着,大家一致通过章程,开始活动。
现在让我追述印度国大党的历史。
远在1885年12月28日,印度国大党已经产生,地点是德巴尔高古达学院(Tejpal Gokuldas College),七十二名代表都是全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像甘地从事独立运动时,很得力于几位英国的友人一样,当国大党刚成立的时候,首先高举义旗的人物也是英国人。他的名字叫做休姆(A. O. Hume)。休姆精通印度的历史,洞悉世故与人情,他深知1857年印度的大暴动,完全是殖民地政府的高压手段应有的后果。假如政府要保障类似的事情不至重演,最好的办法是让沸腾的民气有发泄的机会。这是太平门,这也是长治久安的决策,虽然他爱护英国是会多过印度。
1883年,他写了一封公开信致加尔各答大学毕业生,他要求五十名品学兼优的人才出来,发起组织一个团体,负起道德上社会上政治上复兴祖国的任务。他说:
只要找到五十名品学兼优的人才来做发起人,那么事情便能够办得成功……。你们是国家的盐。假如从你们这些优秀分子中找不到五十名富有牺牲的精神,富有爱护祖国的热诚,富有大公无私的由衷的爱国主义,以便争取带头作用,甚至为这个宗旨而贡献他们的余生,那么印度便没有希望。它的人民将永远成为外国统治者手下极卑贱的孤立无援的工具,因为“他们应该敢打击,这才能够得到自由”。假如思想界的领袖也是这种可怜虫,或者很自私地仅想照顾个人的利益,而不敢为国家去打击敌人,那么他们就天公地道被人蹂躏,为的是他们不值得更好的报酬……。
假如你们这些优秀分子,同时也是全国内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士,为着个人的安乐和自私的目标,不能够从事坚决的斗争,以便替国家争取更大的自由,……那么你们的朋友们便算错了,而你们的敌人便算对了……那么目前所有进步的希望便算完蛋,而印度也不配得到比目前的政府更佳的待遇。
休姆这封富有煽动性的公开信发表后,全国各地的人民纷纷响应,而印度国大党的组织就开始形成。他的本意仅想组织一个联盟,专门从事社会工作,让各省现有的组织,负起政治活动的责任。他把这意见跟印度总督达夫灵勋爵(Lord Dufferin)商量,后者认为政府首长很难知道真正的民意,同时,一般报纸的言论也不大靠得住。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着想,最好有一个真正能够代表国家利益的团体,好让政府当局知道弊端的所在,因而想法改善。休姆又征求他的意见,可否请孟买省总督李勋爵(Lord Reay)来做国大党第一任主席,他也很精明地答道,只要总督在场,一般人民恐怕不会侃侃而谈地说出良心话。他还进一步说,只要他还在任的时期,他的名字最好不要和国大党联在一起。
作为“国大党之父”的休姆,他是个很识相的人物。只因他立志为印度的人民服务,所以他肯接受副总督的荣衔,同时,他和他的夫人不大随便接受人家的招待。
到了国大党正式成立的时候,主席一职当然由那洛芝担任。那洛芝是个新闻记者,经济学者,同时,又是妇女教育的倡导者。他的生活严肃,对于鸦片烟的买卖深恶痛绝。远在国大党产生前的四十年间,他已经任劳任怨地献身社会运动。他前后三度被选为国大党主席。他活到九十二岁,被全国人推崇。“他的头发虽洁白如雪,但他的内心却蕴藏青年人的烈火”。这两句话可以代表国人对他的认识。
同一事件,往往有不同的看法,甚至有完全相反的按语。当国大党第二届大会举行的时候,各种重要的人物都参加。因此,加尔各答的《政治家报》(The Statesman)说:“这些人物可以很骄傲地说是我们统治百年的果实。”但是伦敦《泰晤士报》却说:国大党“主要的是不甘心的求职者——幻想的人物——他们在本国毫无利害关系。”它还下个警告:“这些清谈俱乐部的代表们也许会严重地危害公共的安宁。”
只因国大党从筹备的时期起,便和一些对印度问题表同情的英国人发生密切关系,所以这更可以证明国大党所要斗争的对象,不是英国人,而是英国的统治。再进一步说,国大党代表全国各阶层人物,不论等级、信仰、宗教,所以它的第一任主席是印度教徒,第二任主席是拜火教徒,第三任是回教徒,第四和第五任是英国人。起初,仅有两名回教徒参加,到了第六届大会,在全体702名代表中,回教徒已占了156名,等于22%。
殖民地政府认为国大党至多是五分钟热度,或昙花一现。虽然他们是怒形于色,而且决定剧烈反对,但它的党员的人数却与日俱增。并且能够年年开大会。到了1889年第五届大会举行的时候,代表的人数已经达到1889人。
这一切事情,当然使殖民地政府满肚子不高兴。虽然国大党在创办的初期,曾得到最高当局的同情,可是,由于力量的增加,同时,因为它开始采用强硬的政策,所以它便被政府当局视为暴动者。
休姆知道殖民地政府虽然经过国大党三年来不断的呼吁,不过他们仍执迷不悟,一点也不让步。因此,他决定采取剧烈的民众宣传的办法,希望当局能够领略事态的严重。为着实行这计划,他便请求大家帮助基金。果然登高一呼,全国响应。各地前后开了一千多次会,其中有些会议,参加的人数多达五千名。据悉当时所散发的宣传品也多达五十万份。
这样一来,殖民地政府大起恐慌。总督达夫灵勋爵否认他和国大党有任何关系。接着,殖民地政府就采取软硬兼施的政策。当第四届大会要在阿拉哈拔(Allahabad)举行的时候,政府便想尽办法,使这会议开不成功。国大党要找个适当的地点来盖天幕也找不到。总督高卢文爵士(Sir Auckand Colvin)和回教徒的领袖赛阿默爵士(Sir Syed Ahmed)携手合作,组织了一个“反国大党的联合爱国协会”(Anti-Congress United Patriotic Association)。赛阿默爵士还号召一般回教徒对于国大党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针对这问题,休姆曾再三和印度总督高卢文爵士讨论。他很坦白地指出人心的向背,时代的思潮,不幸殖民地政府对于这种近情近理的言论竟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国大党曾发了十七封请柬,恭请总督参加在加尔各答举行的第六届大会,不过这些请柬一封封被退回来,理由是政府官员不许参加政治会议。就在这时期,孟加拉省政府发出一项通告给各部门的首长和秘书说:在印度政府的命令下,政府官员“以观察者的身份出席这种会议,算是不聪明,假如参加这种会议的一切进行的程序,将绝对被禁止”。
奎松勋爵更是变本加厉,他的荒谬的言论,曾引起公愤。当1904年,他在预算案辩论会里说道:印度人“按照他们的环境、遗传、教养,都不能够负起英国统治下的高级职务的责任”,而“印度文官里最高的职务”,应该“照一般的原则,由英国人来担任”。
在加尔各答大学举行毕业典礼时,他又发表了一篇臭名昭著的演讲。他毫无理由地侮辱了印度人,说真理一词并不是东方人的道德,在印度的史诗里,真理一词也没有占了崇高的地位,相反的,它仅歌颂“忠实的人所实行的很战功的欺骗法”。他把知识阶级叫做空谈家、浅薄的爱国主义者,丝毫没有勇气。最后,他还否定到底有“印度国这么一回事”。在他对商业团体的演讲里,他曾再三声明“行政和剥削,二者应携手合作”。
奎松勋爵是个非常顽固的信仰官僚政治的人物,他深信英帝国是上天的设计的一部分,而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权将维持得很长久,印度应该成为英国的“属地”。
当1903年在德里的印度藩王接见室里,他反对教堂采用《基督精兵向前》那首圣诗。他的理由是,当君主发表宣言的时候,这些印度兵既不是基督教徒,而且“圣诗”里听说的“皇冠和宝座会消灭,帝国会兴亡”。等句子,多少包含着不相称的悲观论调。
奎松勋爵完全低估国大党运动的力量。他给殖民部政务次长的信说:“我个人的信念是,国大党摇摇欲坠,而我最大的野心就是促进该党平静地灭亡,当我还在印度的时候。”不料压迫力越大,反抗力也越大。他不知不觉地把印度反抗现状的情绪团结起来,结果,他比较前任所有总督给国大党以更大的帮忙。他的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孟加拉省划分为二,这事情等于英国了结它在印度的统治的开头。
1887年,国大党主席那洛芝在伦敦小住。由于事务繁忙,他仅能抽出一小部分时间来处理党务。只因他的人格伟大,所以许多人愿意给他以必要的帮忙,结果,“印度国大党驻英委员会”终于成立。那时,甘地还是个法科的学生。
这是甘地和印度国大党的渊源,等到他从南非载誉回到祖国之后,他才正式和国大党发生密切的关系。此后的三十年间,国大党的成功和失败,甘地都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