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深入民间,认识民间的疾苦,甘地只好到处旅行。凡是他的足迹所到的地方,无论通都大邑或穷乡僻壤,几千、几万人总要聚集在一起,静听他的训话。他这种旅行,可以说是号召广大的群众改信他的教义的旅行。沿途可歌可泣的事件,实在记不清,数不完。

有一次,甘地一行人的火车,耽搁在比哈尔省(Bihar)的一个乡村,有个老妇人亲自来见他。她说:“先生,我现在是一百零四岁了,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我曾经参观过许多圣地。在我的家里,我供奉两个神殿。像我们信奉罗摩(Rama)和黑天(Krishna)一样,我们也把甘地当做上帝的化身。在我没有见到他之前,死神是不会出现的。”这种简单的信仰,使印度的几百万群众到处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喊“甘地万岁!”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甘地曾到佛教庙和回教堂去演讲。民众这么热烈欢迎他,有时爱护得过分,使他觉得颇不耐烦。在巴利沙(Barirsal),他曾很率直地对二万五千名群众说:“我到了一个地方,大家都忙着高喊‘甘地万岁’,人人都准备膜拜于我的脚下,但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觉得很讨厌自己,同时,也讨厌周遭的人物。当我听见‘甘地万岁’的呼声,每个词句好像利箭一样,穿过我的心。假如有一度想到这些叫喊的声音能够为你们带来独立,那么我的受苦也是心甘情愿。但是,当我发觉人民的时间和精神浪费于这种无用的叫喊,而且真正的工作都没有人干的时候,我倒希望他们给我预备一个火葬场,让我跳进火坑,以便熄灭使我忧心如焚的火焰。”

在他最初三个月的旅行时期,他注重抵制法庭、学校、大学。后来,这种运动的消极政策,再也没有被提及,而他却特别注意非暴力问题,印回统一问题,建设问题。

1921年9月19日,甘地发表一篇演讲。他说:“喀拉蚩的历史性会议举行的时候,可惜我没有出席。假如我在场,那么我也一定支持这议决案。”那时,印度殖民地政府的高压政策,刚好是加强这运动。他本来决定在9月30日来完全抵制外国布,开始不服从政府的命令,可是政府的倒行逆施,迫得他必须提前两星期来接受政府的挑战。

自来革命或任何一种运动的成功或失败,主要的是看领袖的人格。假如领袖能够言出法随,以身作则,那么一般群众当然会跟他跑。相反的,假如他口是心非,言行矛盾,嘴里说的是一套,手里干的又是一套,那么一般群众马上会看出他的弱点,永远不会接受他的领导。

甘地就是这么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硬汉。他既然要抵制洋货,所以他干脆脱下笔挺的西装,决定使用一条土产的腰布来缠身。此后,他无论在什么场合,人们只见到这位半裸体的身围腰布的托砵僧一样的人物。

针对这问题,他特地发表一篇宣言。他说:

我知道许多人觉得很难即刻取代外国布。几百万人民都太穷了,他们不能购买充分多的卡基布来代替他们所丢掉的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采用腰布罢。就我们的气候而论,当每年的暑季,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来保护我们的身体。让他们不要一本正经地讲究服装。印度从来不坚持男人须把全身盖得密密,以便证明他们有文化。为着示范作用,我提议至少在10月31日以前,丢掉我的帽子和背心,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我需要保护身体,我仅用腰布来缠身。我之所以这样改变,因为我时常踌躇不决地不敢给人以什么教训,恐怕自己做不到,同时,因为我急急要找出一种办法,使他们更容易改变,以便丢掉他们的西装。我认为丢掉洋服对我是很需要的。因为我光头赤身,是一种哀悼的标志,是我在本国这部分的标志。我们越来越要哀悼,这事情对我更见亲切,因为年底转眼就到,可是我们还没有得到独立。我要说得清清楚楚,我并不希望诸位同志也不用背心和帽子,除非他们觉得真是需要这么干。

甘地又说:

我敢肯定地说一句,假如工人足够,那么在一个月之内,每省每县都能够制造充分多的东西,供给各自的需要。我主张除了制造国货之外,任何活动都完全停止。我甚至主张纠察队由酒店退出,因为我相信喝酒的人认识清心的新精神。我要教导每个不合作运动的人,把坐监当做生活上的家常便饭,而不会想到其他事情。假如在十月这个月内,我们能够组织制造的机构,而且会搜集到外国货,那么我们便会造成镇定的和平的气氛,以便开始反抗法律,假如那时真是需要这么做。但是,我坚决相信,假如我们能够表现坚强的人格,组织的能力,自制的力量——这些是完全制造国货所需要的条件——那么我们将达到独立,不用其他条件。

不久之后,甘地的确变成半裸体的托钵僧。9月21日上午十时,他请了一位理发匠来剃头。第二天,他就要坐车到外地去旅行。他一早就起身更换衣服。他把帽子和背心丢掉,不过他做了一个小布袋来装置以前放在背心的口袋里的东西。接着,他使用腰布来缠身。朋友们劝他不要穿着这样的服装。他告诉他们说,他并不想做个隐士。目前他所采用的服装,在南非的人民的心目中,根本不是怎么一回事。他坚决地使用腰布。翻天覆地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

9月24日,甘地向回教徒呼吁。他要求他们保持非暴力主义,但不要采取消极的态度。他也要求他们步阿里兄弟的后尘,而且故意不服从命令,以便引起政府的干涉,把他们关起来。他很自信地认为这种运动将继续进行,姑定一批领导人物要坐监。只有前仆后继的精神,才能够使自由独立及时实现。

甘地深知从殖民地蜕变为独立的国家,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因此,他要煽动全体人民,鼓起勇气,竖起脊梁,迎接来日大难。他把“独立”一词的定义,叫做“放弃死亡的恐惧心理”。他既然掌握逻辑的精神的力量,所以他想把一路来屈服于淫威下的印度,变成奋勇直前的印度。他曾噜噜苏苏地说道:“假如我们要得到独立,那么我们大多数人应该放弃死亡的恐惧心理;不然,我们就没法子达到独立,当儿童或青年或老人死亡的时候,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事实上,随时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新生的欢乐,死亡的哀悼,我们都觉得是很愚蠢的事情。凡是相信有灵魂的人——无论印度教徒、回教徒、拜火教徒,以及其他任何教徒——都知道灵魂是不死的。这一系列的思想,将会帮忙我们扫除死亡的恐惧心理,你瞧,一个人既然不怕死亡,他还会怕什么?”

甘地之所以要提出这问题,因为他知道,假如印度要提前独立,那么它一定会遭遇宗主国强烈的对抗,而首当其冲的领导阶层,甚至同情独立运动的普通老百姓,难免要挨打、坐监、杀头、枪毙。虽然勇敢的人会视死如归,但他们仍须步步提防。免遭毒手。须知在非暴力的斗争中,愚蠢的人没有存在的余地。

甘地所提倡的抵制外货的运动,在孟买一地区雷厉风行,除了欧籍人士,一些英印混血儿、拜火教徒,以及当地少数富有的印度教徒和回教徒。当焚毁外国布的事情举行的时候,大批民众都围观。甘地告诉民众说,他即将推动违抗法律的行动,届时政府所拥有的军队也许会开枪来屠杀民众。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要求孟买的人民须保持镇静,千万不要无故生事。

当甘地对巴洛立(Baroli)的民众演讲的时候,别的地方的暴民便开始干扰一般爱好和平的市民,阻碍交通。到了傍晚,给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暴民,他们的凶猛的情绪更见高涨。甘地得到情报,知道严重的暴动事件正在酝酿中,而且全城各处都发生扰乱秩序的事情,他马上出去制止暴动。

那时,拜火教徒参加欢迎英太子大会的行列,这事情显然是违反公意,所以他们便变成大家攻击的目标。当他们从欢迎会回来的时候,他们头上所戴的外国帽,身上所穿的西装,都被人家拿下来,付之一炬。许多酒店被捣毁,有些电车被烧掉。一个警察署和另一间屋子也被烧掉。四个警察被人活活打死,还有几个受伤。甘地亲自跑到现场来观察,那儿万头攒动,周遭都是嘈杂的声音,而且非常混乱。当他们发觉甘地也挤在人群中,他们更是疯狂地示威,同时,高喊口号,说什么“甘地万岁”。甘地把他们训了一顿,命令他们离开,他给受伤的警察们洒水,很耐心地看顾他们,直到他们被送到医院去治疗之后,他这才离开。

全城各处都传来屠杀和暴动的新闻,吵吵闹闹,直到深夜而后止。甘地亲眼看到这些恐怖的景象,所以他的内心的痛苦可以说是无法形容。只因痛苦万分,他一夜不能熟睡。在悲伤和悔恨的心理的交织下,他回想自己指导这次抵制外货、提倡国货的运动时所悬的鹄的,现在这种希望已经落空,残暴和互不相让的精神却继续增加。他自怨自艾地责备自己,而且表示相当失望。

甘地本来希望在一年之内就使印度得到独立,现在事与愿违,距离独立的目标越来越远。普通人不用说,连国大党的同志们也反唇相稽。针对这事情,甘地不得不来个解释。

甘地认为他要定个期限,以便实现独立的目标,这事情是无可非议的。事实上,他所提出的条件是轻而易举,假如人民能够履行他所提出的条件,那么在一年之内就得到独立,这一点也不困难。再进一步说,他所定的期限,并不是对一般人来说,而是希望国大党的领导阶层更能够负起他们的责任。

假如他没有定个期限,那么他相信大家不会捐到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纺车,同时,也不会制造出那么多的卡基布,以便分配给全国贫苦的人民,尤其是孟加拉、联省、旁遮普三处英勇的表现,更使人觉得他们是视死如归,前仆后继,绝对不怕挨打和坐监。

但是,殖民地政府决定镇压这个运动,而印度人民也决定忍受一切压迫。到了年底,被捕的人数多达三万人。此外,还有成千成万人准备为着独立自由这个大宗旨,作壮烈的牺牲。

独立自由还没有露出曙光,不过印度人民精神上的束缚已经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