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大文豪兼著名的史家威尔斯说,1931年9月18日的事变(即“九·一八”事变)是近代史的转折点。不错,从“九·一八”到“一·二八”,这是中日战争的酝酿时期。到了1937年的“七七”事变,中日战争才正式爆发。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个义勇军进行曲,充分表现中国全体人民抗敌的决心。

在“七七”事变以前,中国是四分五裂的,可是卢沟桥的炮声,把全中国人民唤醒过来。中国的抗战,引起印度极大的兴趣。因为印度是殖民地,中国是次殖民地,二者同病相怜。在中日战争以及后来所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印度和中国的关系至为密切。

甘地个人认为中印两国应该互相合作,使大家都得到益处。他曾进一步向中国政府解释,印度之所以坚决地要求英国退出印度,并不是想削弱印度的防御的力量,因而使中国处于十分尴尬的局面。老实说,印度绝对不会向任何侵略者屈服,更不会牺牲中国的自由独立,以便争取印度的自由独立。无论日本统治中国或印度,这对于彼此都有害,对于世界和平更有害。不过要印度帮忙中国,它本身应该先争取自由独立的地位,不然,什么办法都无从谈起。

甘地不但愿意以印度为反抗侵略的根据地,而且也希望中国和印度在获得领土主权的完整后,彼此能够通力合作,使亚洲,甚至全世界长享和平康乐。

因为日本在中国所向无敌,这无形中加强德国的混世魔王希特勒并吞整个欧洲的决心。德国一面组织德、意、日轴心,一面签订德苏协定,到了时期成熟,它便进攻波兰。英国负着保护波兰的责任,所以它一见德国动手,便正式宣布对德宣战,这是1939年9月1日的事情。

虽然甘地认为希特勒和张伯伦“易地则皆然”,但在心灵深处,他仍然爱护英国。可惜英国的政府当局对于印度的地位和尊严,一点也不懂得尊重,在印度总督还没有预先和印度的立法议员谈商之前,竟冒冒失失地宣布印度已经处于战争状态,而且须负执干戈以卫社稷的责任。

这种强奸民意的行动,使印度全体人民非常愤慨,他们认为英国这种办法有损印度的国体,有伤印度人民的人格。尤其是甘地,他振振有词地对英国政治家的行为表示不满。他觉得,假如印度要帮忙英国,它应该毫无条件地予以帮忙,而且须按照非暴力主义的办法。另一方面,印度须成为自由的独立的国家,这才符合民主政治的办法。“请问,英国要把非常不愿意的印度硬拉出来打仗好呢?还是争取心甘情愿的印度的合作,以便维护真正的民主政治好呢”?二者的区别,明若观火,相信酷爱民主自由的英国人对于印度的地位和心情,应该有彻底的认识。

平心而论,自由独立的印度的帮忙才有价值,假如英国能够给印度以这样的保证,那么它的领袖才有资格向民众宣传,以便争取他们的信任。因此,他请求英国的政治家忘记陈旧的论调,给印度历史写下一新页。

1940年6月17日,法国投降,到了7月3日,甘地就发表一封情文并茂的公开信,《致每个英国人》,他说:

1895年,我曾替在南非做工人、商人,以及他们的助手的同胞,向每个英国人呼吁,那封信发生效果。从我的观点看来,那封信虽然很重要,但是,把当时我所呼吁的理由,和目前我所呼吁的理由相较,简直是微不足道。我向每个英国人呼吁——不论目前它在什么地方——请他采用非暴力的方法,不要采用战争的方法,来调整各国间的关系以及其他事情。你的政治家宣称,这次战争是为民主制度作战。他们还提出其他许多理由,那些理由,你已经记得烂熟。我认为,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不管怎样结束,没有一个民主制度会保留下来代表民主制度。这次战争对人类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警告。它是一种诅咒,所以它运用空前没有的规模来屠杀人类。参加打仗的人和没有参加打仗的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分别。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东西,能够幸免。撒谎变成一种艺术。英国负责保护小国。可是一个又一个小国都被消灭,至少目前是如此。它是一种警告——假如没有人阅读墙上所写的东西——人类将降低为禽兽,而禽兽的行为,他将引以为耻。当冲突爆发的时候,我阅读过那种东西。但我没有勇气说出那种文字。上帝给我勇气把它说出来,幸为时未晚。

我呼吁停止战争,并不是因为你已经筋疲力尽,不能打仗,而是因为战争在本质上是坏东西。你要扼杀纳粹主义,你绝对不能采用无关痛痒的办法来扼杀它。你的兵士像德国的兵士一样,采用同样的办法来毁灭。唯一不同的地方,也许你所采用的办法不如德国人那么彻底。假如事实是如此,你不久也将采用和他们那么彻底的办法,虽然不会比他们更彻底。在其他条件下,你没法子赢得这次战争。换句话说,你要比纳粹更残忍。无论多么公允的理由,都不会保证每分钟正在进行的漫无目标的屠杀。我认为,今天正在延续地采用不人道的办法,并不算公允的理由。

我不想英国被打败,我也不想它在野蛮的力量——不论用体力或脑力来表现——的考验中得到胜利。你的体力上的勇敢,已是公认的事实。你是否要证明,在毁灭的力量上,你的脑力也像你的体力那样没有敌手?我不希望你和纳粹从事这样不尊严的竞争。我胆敢向你推荐更光荣、更勇敢而又不会辜负最勇敢的兵士的办法。我要你不用武器和纳粹打仗,或者,假如我保留军事上的术语,运用非暴力的武器。我要你放下你现有的武器,因为在拯救你或人类,那种武器是毫无用处。你会引起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把你所拥有的国家的东西抢走。让他们抢走你的美丽的岛国,以及你的许多漂亮的建筑物。你可以舍弃这一切东西,但你不能舍弃你的灵魂,或者你的头脑。假如这些人要占领你的屋子,那么你就离开它们。假如他们不让你自由通行,那么你就让自己——男人、妇女、小孩——给他们屠杀,不过你一定要拒绝向他们效忠。

这种步骤或者这种方法——我把它叫做非暴力的不合作的方法——在印度运用的时候,曾得到相当成功。你在印度的代表们也许会否认我的要求,假如他们真是如此,我倒要为他们惋惜。他们也许会告诉你说,我们的不合作并不是完全不用暴力,而是从仇恨产生的。假如他们提出那种证据,我倒不会否认。假如完全非暴力,假如所有不合作者都对你表示善意,那么我敢说,作为印度主人翁的你,将变成印度的学生,因为你比较我们有更大的技巧,所以你可以把这武器造成完善的地步,以便应付德国和意大利的威胁。的确,过去几个月间的欧洲史将要用不同的方法来写,欧洲免得流了许多无辜的血,许多小国免得被占领。

这个呼吁并不是出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的手笔。我曾非常严格地在连续不断的五十年时间内实行非暴力及其可能性。我曾把非暴力应用于家庭、机关、经济、政治生活上。我不知道非暴力在某一宗事情上行不通。有的时候,它似乎行不通,我认为这应归罪于自己的不是。我不敢说自己完全对。但是我敢说,自己是个热烈追求真理的人,而真理是上帝的另一名称。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我发现非暴力主义。传播这主义是我一生的使命,除了实践这使命外,我对生活没有什么兴趣。

我敢说,我是英国人民长久的没有利害关系的朋友。有一度,我曾经成为你的帝国的爱人。我认为这办法对印度有利。当我知道,在本质上它不会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就运用——现时还在运用——非暴力的方法来打击帝国主义。不论我的国家终极的命运如何,我对你的友爱还存在,而且不会减少。我的非暴力主义要求普遍的爱,你在这种普遍的爱中所占的地位可不小。就是这种爱促使我向你呼吁。

愿上帝给我的每个字以力量;靠上帝的名义,我开始写这篇呼吁;靠上帝的名义,我结束这篇呼吁。愿你的政治家有智慧和勇气来响应我的呼吁。我告诉总督阁下说,我将为英国政府效劳,假如他们认为我的效劳对于达到我所呼吁的目标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这篇富有哲理和历史的意义的公开信,好像石沉大海一样,并不会发生很大的影响。甘地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到了7月7日,这是说,距离他的公开信发表二十天之后,他曾用他的母语——古吉拉特文——写了一篇《旷野的呼声》,同时,他还宣布,从今以后,他仅用母语写作,然后用非常可靠的英文和印地文的翻译再发表。

事实上,《致每个英国人的公开信》,根本没有人理会,因为和他最有关系的国大党同志既然不听他的话,他怎么能够期望他人?

但是,“德不孤,必有邻”。甘地生前虽然不能使他的主张一一付诸实施,不过由于他的信仰坚定,理论正确,所以千年万代之后,他的言论总有成为事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