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席卷东南亚各地区后,印度的地位马上显得重要。它是联军在印度洋上的关键,它也是英美两国把战略物资和人力输到近东和远东的要路。当1942年3月7日,仰光沦陷的时候,大家认为日本军阀侵略的箭头将指向印度的孟加拉和马特拉斯。到了3月11日,丘吉尔首相即刻宣布,英国的战时内阁对于印度问题已经达致协议,同时,克利浦爵士(Sir Stan ford Cripps)答应到印度去访问,看看印度是否会接受英国的建议,以便集中印度的力量,共同抵抗日本。

克利浦爵士于3月22日安抵德里。他先和印度总督林列高勋爵及中央政府和要员商谈后,便和各政党领袖详细讨论。

克利浦所带来的方案相当复杂,表面上,英国赞成印度须采取一切步骤,成立一个新印度联邦,享有“自治领”的地位,而且有权脱离英联邦;事实上,英国政府要牢牢地控制印度的防务,而且念念不忘“分而治之”的把戏。

克利浦在印度参加会议十七天,间亦访问甘地。甘地说,他仅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国大党或各政党的领袖。饱经世故的他,对于英国的用意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很坦白地告诉克利浦说:

“假如你这次到印度来,为的就是这么一个计划,那么我劝你最好就搭下一次班机回去。”甘地认为英国的方案是个不能马上兑现的支票。他又说:“克利浦是个好人,不过他进了一个坏机构——英帝国主义。他倒希望改良那机构,结果,那机构却控制着他。”

虽然原则上英国赞成印度人民的自决,可是要把原则变成事实,却遥遥无期。此外,大家认为英国的方案的含义是同情印度的独立,不过它所附带的建议和限制,将使印度的真正自由成为幻想。至于国大党之所以反对克利浦的方案是基于下列两个理由:一来,它忽视印度藩邦的九千万人民,因为他们在制定宪法上没有发言的机会。二来,“不加入”(Non-Accession)这个新奇的原则,对于印度统一的观念是个大打击。

因为战火连天,烽烟遍地,印度很快就遭遇战神的蹂躏。在这种情形下,国大党当然会提出它的新要求。为着鼓励士气,集中全民的最大力量,最好委派一位印度人为印度国防部长。这一点,英国表示赞成,不过它又来个反建议,在战争的中途,总司令绝对不能把他的责任移交给一位文职的官员。但是,国大党坚持印度总督须把他的新议会当做内阁看待,同时,须接受它的议决案。克利浦拒绝这要求,到了4月12日,他便怒气冲冲地离开德里,径返伦敦,而他所给予印度的建议也收回。

第二天,甘地就写了一篇社论,批评克利浦这次运气不佳的建议,兹特译出如下:

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英国政府竟会提出解除政治僵局的建议。从表面上看来,这个建议实在太可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接受。更不幸的是,带这文件的人是克利浦爵士,因为他曾被人公认为极端分子中的极端分子,印度的友人。我不会怀疑他的善意。他相信没有第二个人会带来更好的东西给印度。但是,他应该知道,至少国大党是不重视自治领的地位,姑定它接受这条件之后,仍可执行脱离英联邦的权利。他也知道,他的建议是企图将印度分为三部分,每部分有不同的统治的办法。它企图设立巴基斯坦,然而这个巴基斯坦又和回教联盟的观念中的巴基斯坦不同。最后,它又不给负责的部长以真正控制国防的权力。

事实上,克利浦爵士既然成为帝国机构的一部分,他就无形中具备它的品质。这就是它的力量。在印度,这可以算是屡试不爽的经验,凡是被这机构吸收的人,就会失掉他们的创造力,向他们在政府部门的同僚看齐,甚至在向帝国主义的可怕的力量的效忠上,超过他们。

但是,沉思往事或者英国的过失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检查内部的情形是更为有利。假如我们能够照顾自己,那么英国将会照顾他们。我们的错误或者我们的缺点多得很。关于我们自己的缺点,为什么要责备英国人呢?在我们没有解决帮派的纠纷之前,独立绝对不能得到。对于这种赤裸裸的事实,我们不应该熟视无睹。至于怎样解决问题,那又是另一回事。我们绝对不能解决问题,只要任何一方或者双方都认为用不着解决问题,独立将来临或者能够来临。在几乎没法子解决的问题中,倒有两种解决的办法,一种是非暴力的最好的办法;另一种是暴力。就第一种办法而论,根本不需要得到对方的正式准许或合作。假如两个小孩对于一粒苹果的所有权问题发生争论,非暴力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把苹果拿走,而对方也知道,这是屈服的一方的不合作。另一办法,就是通常所采取的暴力的办法,双方互相斗争,直至另一方暂时被打败。凡是关心自由的人,应该有所抉择。

甘地是个先知先觉的圣人,他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摆布,把印度分裂为两个国家。他认为回教徒如有意和印度教徒分道扬镳,那么谁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事实上,分裂等于自杀。因为分裂之后,双方都要得到英国或其他国家的援助,结果,独立将不能实现。他很诚恳地希望双方能够携手合作,为独立而奋斗。在争取独立的过程中,他们很可能忘记争吵,不然,他们将继续不断地争吵下去。

当克利浦一行人未赴印度之前,亚历山大先生(Mr. Horace Alexander)和哈利逊女士(Miss Agatha Harrison)曾给甘地打一通电报,请他记住他时常所提的“安得烈的遗风”。这是说,为着纪念安得烈,最优秀的英国人和最优秀的印度人,应该携手合作,使英国和印度达到永久的了解。自克利浦的使命失败后,甘地便写了一封信,在这封信里,他第一次提到英国必须退出印度这个问题。他说:

克利浦爵士来了,又回去了。假如他不是为着那种可怕的使命而来,这该是多么好。我以朋友的身份和他恳恳深谈,姑定这事情和安得烈毫无关系。我告诉他,我和他谈话的时候。是把安得烈的精神拿来做见证人。我提出许多建议,但毫无用处。像以往一样,那些建议不能实施。我不喜欢去,因为我是个“反对一切战争”的人,我是无话可说。我去,因为他很热心地要见我,上述一段话,让你知道背景。在“工作委员会”的磋商中,我完全没有参加,我离开。你知道结果,这是无法避免。全部事情留下一种不大好受的味道。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下个结论,说:“我坚决地认为英国应该很有秩序地退出印度,不要再冒着在新加坡、马来亚、缅甸的危险。这种行为需要高度的勇气,承认人类的缺点,印度的作风的正确。”

谁也知道,英国的政治制度是富有韧性的,不过这种韧性,只在没有强有力的劲敌的状态下,才能够发生作用。甘地曾一再说过,纳粹的兴起,为的是要惩戒英国在剥削和奴役亚非各民族时所干的罪行。

无论从印度或英国的安全着想,最适当的办法,就是英国能够及时很有秩序地退出印度。所谓保护少数民族,这无非是英国自作聪明,想尽方法来保护英国在印度的利益罢了。在面对严酷的现实的当儿,诸如此类的理由,应该不攻自破。只要英国不用武力来干预,所谓少数民族和多数民族等问题,将像自由的朝阳上升的时候,所有烟雾都会消逝。届时,整个印度将成为不折不扣的统一的国家。

像一个国家怕内部分裂一样,一个政党也怕内部分裂。当时国大党马特拉斯分部的领袖,即拉查高巴拉查里(Rajagopalachari)在马特拉斯的立法议会里,提出两个建议:第一,在原则上,接受巴基斯坦,以便成为解决国大党和回教联盟的纠纷的基础;第二,恢复马特拉斯的责任政府。

这两种建议提到全印国大党会议的时候,大家表示反对,于是后者提出反建议:“让任何一州或地理单位脱离印度联邦,这种分解印度的建议,对于各州、各省,甚至全国的人民的利益都有害,因此,国大党不能赞成这建议。”

当全印国大党在阿拉哈巴开会的时候,甘地并不在场,但他对于国事关怀备至,于是他提出他的建议,供大会参考。他说:

印度的参战,这纯粹是英国的行为。假如印度是自由的,那么它就可以决定它自己的政策,说不定不参加战争,虽然它无论如何会对被侵略的牺牲者表同情。全印国大党坚信,印度仅能靠它自己的力量,达到自由,而且须靠自己的力量,保持自由。目前的危机以及与克利浦爵士的谈判,使国大党绝对不能考虑那种让英国保留——甚至仅局部地——它在印度的控制的权威的计划或建议。不但印度的利益,而且英国的安全和世界和平与自由,都需要英国放弃它在印度的控制权。只有在独立这个基础上,印度才可以跟英国和其他国家打交道。

甘地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做事既有计划,而且态度也极大方。他虽然坚决地要求英国退出印度,但他的行动一点也不鲁莽。相反的,他要重新教育印度的人民,告诉他们说,除了要求外,并没有带着半点恶意,因此,在行动上,他是步步提防,而且要不慌不忙地向他的目标进军。

因为甘地长期受过英国式的教育,而且他有几位最得力的英国的朋友支持他的独立运动,所以他常说,在道义上,他完全帮忙英国。但是,自克利浦爵士到印度来提出分裂印度的建议后,他的态度改变了。他坦白地承认,他再也不会给英国以道义上的帮忙,因为他觉得英国对印度所采取的行为,使他觉得十分痛苦。他深切地认为克利浦的建议,使英国铸成大错。虽然他不愿意蒙受耻辱,这是说,不希望英国失败,但要他再给英国以道义上的帮忙,恐怕没有这么一回事了。

真是话中有话,因为甘地反对克利浦的建议,所以他才很坦白地提议,要英国提前退出印度。同时,因为英美是同文同种,而且作风也大同小异,所以他在批评英国的时候,顺便把美国带上一笔。现在引用甘地的评语,当做本章的结论。甘地说:

假如美国和英国没有把它们国内的秩序搞好,同时,坚决地将它们的势力退出非洲和亚洲,并且取消种族的歧视,那么它们便缺乏参战的道义的基础。在它们没有把白种人的优越感全盘消灭以前,它们就没有谈论保护民主、保护文明和人类自由的权利。

词严义正,字字打动弱小民族的心弦,甘地真不愧为自由的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