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浦爵士东来,印度倒抱着一线希望,可是谈判失败后,这一线希望也被打得粉碎了。印度的领袖们深知,英国政府对印度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改变,英国对印度的掌握绝对不会放松。在谈判期间,国大党的代表们倒希望能够达到一点协议,结果,希望变成大失望。这种意外的挫折,使一般印度人对于英国不怀好感。因此,大家坚决要求英国须退出印度。

那时,印度有个暗流,这是说,一般人因为英国不会接受印度的要求,所以心里很同情日本。但是,领导阶层绝对反对这种作风,因为他们实在不愿意印度靠外来的力量,把印度解放。他们不但不欢迎日本的侵略行为,而且对中国、新加坡、马来亚、缅甸等国表示无限的同情。

在甘地给美国罗斯福总统的一封信里,他曾说:

我个人的立场很明显。我讨厌一切战争。假如我能够说服我的同胞,他们将对光荣的和平作最有效的坚决的贡献。但我知道,我们大家对于非暴力主义还没有很大的信心。在外人的统治下,我们除了做奴隶外,对于这次的战争恐难作有效的贡献。

在原则上,甘地是反对轴心的三个国家的。因此,甘地才敢向罗斯福总统提议,“假如联军认为需要,它们大可在印度维持它们的军队——费用由它们自己负担,但不干涉印度的内政——以便避免日本的侵略和保护中国。就印度而论,它应该像美国和英国一样,成为一个自由的国家。当战争期间,盟军可以和自由印度政府订立条约,以便在印度驻军,利用印度的基地。”

虽然甘地是反对战争,虽然他非常不喜欢英国,但是,要甘地借助外力来驱逐英国人出境,他却做不到。“我不高兴把英国的统治更换其他任何外国的统治。宁愿有一个我所熟悉的敌人,不愿有一个我所不熟悉的敌人。轴心国家的友善的宣言,我从来不大重视。假如它们来到印度,它们不是以解放者的身份,而是以分赃者的身份前来。”换句话说,甘地亲尝亡国的痛苦,他绝对不想以暴易暴。

甘地诚心希望英国提早退出印度,因为外国的统治是一种罪恶,对殖民地的人民是个大伤害。此外,没有解放前的印度,将自顾不暇,哪儿有余力来帮忙盟军。为印度的利益着想,为保证世界和平着想,为根绝纳粹、法西斯、军国主义、帝国主义着想,印度的独立自由变成急不容缓的事情。

甘地是个受过现代科学洗礼的人,他办事很有方法和步骤,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地干一宗没头没脑的事情。例如他提议英国须退出印度,这是个最高的原则,迟早要使它实现,但在进行的过程中,他绝对不使英国或盟军发生困难,或者使日本对中国增加压力。

更具体一点说,所谓“英国须退出印度”,并不是说所有驻在印度的英国人都要退出,更不是说那些以印度为谋生的地方,或者归化为印度公民的英国人都要退出。假如英国人好心好意地自动退出,结果将使印度能够成立一个比较安定的临时政府,而这个政府将和英国携手合作,抗拒侵略,帮忙中国。

在采取这步骤的时候,国大党的领导阶层知道也许有危险。但是,凡是想达到自由的国家必须冒着这种危险。虽然如此,国大党绝不会冒冒失失地从事,免得使英国陷于尴尬的境地。国大党很希望英国能够接受他们所提出的合理的建议,因为这种建议,不但是为印度的利益着想,而且也是为英国的利益着想。

关于英国退出印度,这完全是技术问题。在友好的善意的合作下,英国的撤退将是鬯匕不惊,风平浪静。人民还可以照常工作,根本不知道撤退是怎么一回事。至于那些负责人物,他们将团结一致,组织一个临时政府,这样一来,政治上绝对不会脱节。

另一方面,假如英国决定不撤退,那么麻烦的问题将接二连三地发生。

诚如甘地所说:

你知道恶意已经存在,它将滋长得很快。撤退运动一开始,恶意将变成善意,假如英国人会响应;但是,假如他们没有响应,那么当一个民族要努力摆脱外族的束缚的时候,恶意根本用不着其他出路。它会采取健康的路线,而不会采取目前所采取的很坏的路线。

说来说去,在外国人的束缚下的印度,很难给英国以任何帮忙。假如英国要得到印度的帮忙,它必须先给印度解放。可惜这种最简单最容易明白的事情,英国却不能了解,而且也不想了解。须知印度一经解放,它将得到道义上的力量,而且在自由世界里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力量。这种道义的力量将使英国的国力提高到空前无比的程度,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针对这问题,甘地曾应各国记者的要求,举行招待会,其中有一位美国记者提出一个问题说,在这大战期间,印度忽然提出英国须退出印度这问题是否不合时宜,是否会影响到战争的进行。

甘地答道,这种观念纯粹出于愚蠢无知。假如英国政府今天宣布印度完全独立,那么他敢说印度内部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复杂的问题。事实上,英国如能及时撤退,这对于盟军的作战,丝毫没有危险。

英国《新闻纪事报》的记者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英国一定要在目前退出?

甘地答道:

这答案很简单,为什么一个自由人能够做得到的事情,一个囚犯却没有法子做得到?你们也许没有坐过监,但我却坐过监,而且知道这情形。坐监是指斯斯文文的死亡。我告诉你说,整个印度正在斯斯文文的死亡,呼吸就操在英国的手里。此外,我还有一种你们没有尝过的经验,你们不是属于一个被外族统治过几百年的国家的人民。我们的习惯是,我们从来没有自由过。你们知道鲍斯(Sublas Bose),他是个富有自我牺牲的人,他在印度文官中,也许有辉煌的成就,可是他现在却成为亡命客,因为他对于印度这种孤立无援的环境,实在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所以他这才觉得,他应该向德国和日本求援。

英国记者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么你和英国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假如英国表示和解,你也是根本不理会吗?”

甘地很坦白地答道:

就我们而论,我们的心扉已经紧闭了。像我们在议决案所说的那样,一切希望都粉碎了,责任已经转移了。但是,美国、英国、中国,甚至俄国都可以向印度呼吁,因为印度希望得到自由。假如它们所提出的建议是可以接受,那么国大党或者其他任何党的确会考虑和接受这建议。假如我们说:“我们不要跟任何人谈判,而且我们会横着心,赶走英国人。”这未免显出我们太顽固。假如真是如此,那么国大党委员会根本不会开会;同时,也不会有什么议决案;连我也不会接见记者的代表了。

自甘地提出英国须退出印度的建议后,世界各国人士,多数不对他表同情。他们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假如草率从事,这将使亲者痛,仇者快。甘地本人对于英国很有好感,可是英国对印度的政策,却使他不敢恭维。虽然甘地认为英国也许会运用各种手段,争取各国支持它的政策,但印度却敢大声疾呼,反对一切有组织的宣传。

甘地一生信仰非暴力主义,但这种信仰也有先决条件,这是说,非暴力主义须与我们的尊严和安全没有抵触。他曾说:“假如有人勒住我的咽喉,要淹死我,难道我也不会挣扎,直截了当地使自己得到解脱吗?我们现在所采取的立场并没有什么矛盾冲突的地方。”

甘地要反复说明,独立国与殖民地的地位大不相同。目前印度是个殖民地,许多事情都是碍手碍足,对于英国的大局,正是爱莫能助。一旦印度得到完全独立,它将自由自在地发挥它的意志,助英国一臂之力。目前是个千载一时的机会,让英国从容地退出。假如英国犹豫不决,轻易地放过这机会,那么后代的史家将异口同声地加以非难,说这一代的英国政治家没有尽他们应尽的责任,致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有一件事情,大家应该牢牢地记住,甘地所主张的英国须退出印度的要求,完全是站在正义的立场来讲话。他仅反对英国的统治,不反对任何英国人,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世界上根本没有仇敌。这一点,不但英国人要明白,连全体印度人民也应该认清。

他曾进一步声明,假如任何印度人不明白他的意旨,随随便便地对英国人怀恶意,那么这种人最好不要参加印度的独立运动为妙。因为他们如参加,而且要轻举妄动,这无形中使印度的独立运动遭遇意外的障碍。

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甘地的合理的要求,英国政府当局不但听不进去,而且变本加厉地采用高压的手段,这刚好和甘地的理想背道而驰。

因为印度殖民地政府采用高压的手段,所以它便和民众发生冲突。民众袭击150个警察局,以及许多政府机关。警察便大开杀戒,除了运用催泪弹外,还在低飞的飞机上运用机关枪来扫射平民。据比较可靠的估计,到了1942年年底,印度有六万人被捕,其中有二万六千人认罪,一万八千人在防卫印度的法令下被拘留。成千成万的国大党员向警察挑战,他们有几个月工夫不敢露面,专门从事地下活动。至于那些曾受英国政府册封的社会名流,他们也曾接二连三地将这些荣衔送还英国,表示他们绝对不肯和英国合作。

但是,当时英国的最高当局丘吉尔爵士是个“死硬派”,他坚决地主张,英国须继续控制印度,不让印度独立自由。他曾很坦白地宣称,他不想做英帝国的收盘人,姑定有一天英国一定要退出印度,这种工作应该让别的首相来干,他绝对不想迁就。

因为英国和印度的距离还相当大,所以英国撤退这事情一直要迟延五年之后才能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