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佛祖释迦牟尼去世后,印度就没有产生过震撼国际舞台的大人物;不料二千四百多年后,印度同时产生了两个伟人——甘地和泰戈尔,而后者仅比前者大了八岁。

法国大文豪罗曼·罗兰说得好:“泰戈尔是当代的柏拉图,甘地是当代的圣保罗。”的确,泰戈尔的多才多艺,聪明睿智,简直是柏拉图再生;而甘地对于宗教和政治的虔诚,真是圣保罗的化身。只因罗曼·罗兰对于甘地和泰戈尔两人有同样的认识和崇拜,所以他的评语是很有分量,值得人重视。

当甘地在南非展开如火如荼的活动的时期,他和泰戈尔是不相识的,虽然在内心里,彼此互致景仰之忱。到了1914年12月19日,甘地带了家眷坐船回印度的时候,他决心把他在凤凰农场的一批人马,请安得烈介绍给泰戈尔,希望后者妥为照顾。须知甘地和泰戈尔都是宽大为怀的伟人,泰戈尔受了甘地的委托,真是受宠若惊,所以他马上写封信给甘地,请他放心。

你会想到我的学校是个很适当的地方,让你的凤凰农场的学生居住,当他们在印度逗留的时候。这事情使我真正高兴——当我亲眼看见那些亲爱的学生住在那地方的时候,我将更见高兴。我们都觉得,他们对于我们的学生会发生很有价值的影响,同时,我希望他们也能够得到一点益处,使他们在圣蒂尼克坦的逗留期间很有效果。我写这封信向你道谢,因为你准许你的学生变成我的学生,因而在我们的生命中的献身工作上造成一种活的联系。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就是16年,1930年1月,印度国大党准备宣布独立纪念日。在这期间,甘地夜以继日地全神贯注于祷告。那时,天花流行于印度,甘地的修道院也有3人死亡。许多人劝导甘地,给修道院的一般成员种痘。这事情倒使甘地进退两难。原则上。他是不喜欢种痘的,但是,他眼看许多人因为患着这种传染病,致遭死亡,他又不能无动于衷。最后,他只好用一番言论来自慰,说这种传染病是上帝给他以考验,同时,他希望大家对于死亡和吃苦比较生命更为珍惜,因为前者具备清净纯洁的功效。

那时,各界人士都注意甘地的修道院,看见甘地的第二步动作是怎样。1月18日;泰戈尔访问甘地的修道院,准备和甘地聊天。泰戈尔说:“领袖,现在我是70岁了,我比你老得多。”甘地很幽默地答道:“当一位60岁的老翁不能跳舞的时候,一位70岁的青年诗人却能跳舞。”泰戈尔似乎很羡慕甘地对于快乐的老年的出口成章的说法,于是他插嘴道:“你准备再度被捕,我希望他们也给我这么一个机会。”甘地答道:“你并没有行动。”结果,两人大笑一场。

泰戈尔谈论各种问题,然后他很抱歉地说他浪费了甘地许多时间。这句话使甘地有个机会,把话题引到他所喜欢的题目。他说:“不,你并没有浪费我的时间。我一直在纺纱,同时,又没有把我的会话中断。当我每分钟上纺纱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正在增加国富。我的估计是,假如我们中有一千万人每天纺了一小时的纱,把闲散的时间,妥为利用,那么我们将给国富增加了五万卢比。纺纱并不会使任何一位男人或女人失业。它只想运用几百万人的一分一秒的闲散时间,从事共同的生产工作。虽然他们不大聪明、没有技巧、没有希望,但他们不能再找一件事情比较纺纱更好、更方便、更能够得利。他们不想增加农业的生产。我们平均拥有两亩以下的土地,农业委员会卷帙繁多的建议,对于贫农是毫无价值。事实上,他们所提议的东西,永远不会发生效力。”

泰戈尔很肯定地答道:“这些委员会毫无用处,它们只会增加几个部会罢了,我对它们没有信心。”

泰戈尔很乐意知道,本年甘地准备替国家做什么事情,甘地说:“我很认真地日思夜想,但我还不能够从周遭的黑暗中找出一线曙光。但是,假如我们不能够想出有效的人民的反抗的计划,我们仍要宣布本国要达到完全的独立,尤其是自治领的地位和我们所想象的完全相反的时候。”

当泰戈尔准备离开的时候,修道院同仁把他包围于祈祷场中。泰戈尔说:“说话是浪费精力,使肺部做不必要的活动。今天不像平常那样,我不和你们多谈,我只对你们说一句话,为国牺牲,不在于感情的热烈,而在于真理的训练——真理的严格训练。……我们不要多说,但对于沉默的工作须有信心,对于简单的开头有信心。我知道,真理会自动传播,像野火一样,传播到全国,虽然开头是微不足道。”

作为政治领袖的甘地,他对于一般政治犯及拘留者,关怀备至。1937年冬,他曾为政治犯及拘留者说项,特地前往加尔各答。他在那儿逗留了三星期。他的健康本来欠佳,加上开会期间的不断说话,差一点儿一病不起。泰戈尔本人也是久病初愈,他扶病前往探视甘地。只因身体很衰弱,他跑不上楼,结果,坐在椅子上,让人家把他抬到甘地祈祷的地方,静坐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泰戈尔只好暗中给他祝福,然后静悄悄地离开。

1939年,当甘地快要达到71岁的时候,全世界人士都非常关注他。10月2日,印度大哲学家,即现任总统拉打屈里斯南博士编印一本生日纪念册,贡献给甘地。泰戈尔说:“对于这位穿着叫花子的服装的伟大的灵魂,这是我们共同的权利,要庆祝他的诞辰。”

诗人这两句话,言简意赅,甘地听了很高兴,但他坚决反对人家立碑刻像来纪念他,更反对人家宣布他的生日为公共假期。圣雄的用心,究竟和常人不同。

当1940年间,希特勒席卷半个欧洲,美国有个记者向甘地提出有关印度国大党大会最近的决策,以及国际关系等问题。甘地很干脆地答道:“假如国大党的非暴力主义能够成功,那么希特勒主义以及其他类似的主义,将一扫精光。”

那位记者又提到印度是否要尽一点力量,使美国对于印度的情形更明白,因而促进物资和思想的交流。

甘地答道:“首先让我们谈到物资。美国可以得到它的物资,不管印度的条件和愿望是怎样。就思想而论,我的不大愉快的经验是,反印宣传在美国占了最大的优势,甚至我们的出类拔萃的大人物——如泰戈尔——的访问美国,在美国人的心目中,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谁也知道,当面恭维,也许有什么作用,只有背后的恭维,才算是心悦诚服。甘地在美国记者面前,称泰戈尔为出类拔萃的大人物,而且希望他在访美期间,能够改变美国人对印度的观念,这充分说明甘地是多么爱护泰戈尔。

1940年春,甘地在圣蒂尼克坦逗留了几天,到了2月18日那天,泰戈尔特地在檬果树下举行一个茶会。泰戈尔说:“对伟人表示敬意,自然要用最简单的辞句。我们对你说这几句话,要让你知道,我们把你当做自家人,是属于全人类的一分子。”

甘地说:“圣蒂尼克坦对我一点也不陌生。1915年我到这儿的时候,它才在形成——这并不是说,现在它不是在形成。大师自己也在长成中。年龄对于他的思想的韧性,毫无影响。因此,只要大师的精神庇护着圣蒂尼克坦,这儿永远不会停止生长。圣蒂尼克坦的每个人和每件东西都有他的份儿。大家对他的尊敬,正在提高,因为这是出于自发。这事情也使我兴奋。我知道,大师是为他手创的亲爱的国际大学而生存。他希望它发达,同时,还要确保它的前途。关于这问题,他会和我作长谈,但他还觉得不够,所以,当我分手的时候,他交了一封宝贵的信给我。”

亲爱的领袖:

今天早晨你把我们国际大学的活动中心作个鸟瞰。我不知道,你对于它的价值作何评价。你知道,从近处着想,这个机构是国家的性质;但在精神上,它却是国际的性质。它要采用最好的方法,把印度的文化,贡献给世界。有一度,当它陷于危机的时候,你救了它,使它不至完全垮台,并且使它站得住。这种友谊的行为,我们永远感谢你。现在,当你要离开圣蒂尼克坦的时候,我向你诚恳要求,请你保护这个机构,保证它永远存在,假如你认为它是本国的一项资产。国际大学好像一只船,它载运着我们的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我希望同胞们对于这机构的保留,予以特殊的关注。

言辞恳挚,披肝沥胆,使甘地大受感动。甘地说,泰戈尔是个国际人物,所以他所创办的东西,完全属于国际的性质,而国际大学是最好的表现。就国际大学的经济而论,他一定倾全力来支持,所以泰戈尔大可放心。

1945年,甘地往加尔各答参加全印国大党委员会,散会后,他即前往圣蒂尼克坦的祈祷场,那时,国际大学所有教职员和学生都聚集在一起作祷告。甘地发表一篇简单的演讲,他把泰戈尔比做母鸟,张开翅膀来保护它的窝。“在他的翅膀的温暖下,圣蒂尼克坦才能够发展为目前的规模。孟加拉充满着他的诗歌。他不但用他的诗歌,而且用他的笔锋和画笔,使印度的大名照耀于全世界。我们都失掉他的爱护的翅膀的温暖。但是,我们不要悲哀,补救的方法还在我们的手里。”

甘地又继续发挥他的伟论,他说:

伟人的真正纪念碑,不是大理石、青铜,或黄金制成的像。最优秀的纪念碑,是装饰和扩大他的遗产。凡是把父亲的遗产埋葬在地下,或者把遗产浪费掉的人,都不配接受父亲的遗产。所有人类总有一天脱离这世界。大师已经去世,他曾经完成人类在一生中所能希望达到的事情。他的灵魂现在平静地安息着。现在轮到你们,圣蒂尼克坦的工作者和住户——以及景仰大师的精神的所有人物——集体地表现他的理想。

平心而论,甘地和泰戈尔是现代印度最值得自豪的两位伟人,他们献身给社会、国家、世界。他们所追求的是来生,不是今生。甘地曾说:“生与死是同一钱币的正面和反面,它们是分不出来的。……就我个人而论,我可以说,我差不多忘记悼念朋友和亲人的死亡,所以我们希望你们也采取同样的办法。”

当泰戈尔诞辰那一天,甘地以《光辉永不磨灭》这题目,发挥他的一篇伟论。他说:

大师的躯壳化为灰烬,但他从内心里所发出的光辉,只要地球上的生物还存在的一天,将像太阳一样照耀。他所发出的光辉是赐给灵魂,好像太阳所发出的光辉是赐给身体一样。他是第一流的诗人和文豪。他用母语来写作,所有孟加拉人都能够深刻地饮着他的诗的源泉。他的著作被译为各国文字。他也是一个伟大的英文作家,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仅受中等教育,但他没有得到大学的学位。……写作不是他唯一的天才,他是个艺术家、舞蹈家、歌唱家,具备最精致的甜蜜和纯洁。

最后,我们不要忘记,印度独立后的国歌,就是出于诗人泰戈尔的手笔,而甘地更竭诚赞美泰戈尔的伟大,因为他的诗歌最能够鼓起爱祖国、爱人类的热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