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李白和杜甫齐名,元稘和白居易并重。这成为千古美谈。
法国大文豪罗曼·罗兰的书房悬着近代和当代八个伟人的肖像,其中有三个德国人,即歌德、贝多芬、爱因斯坦;三个俄国人,即托尔斯泰、列宁、高卢基;两个印度人,即泰戈尔、甘地。
罗曼·罗兰不但是个第一流的文学家,而且对于国际问题也有相当的认识。他是个温和的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人道主义者。他反对侵略,反对殖民地制度;主张和平,主张民族自决。因此,甘地所领导的印度独立运动,甚得他的同情。
远在1923年,罗曼·罗兰已经写了一本小册子,名为《甘地传》,以后遇有适当的机会,他就在法国著名的报纸上著论支持甘地的一切行动。
甘地和罗曼·罗兰,心心相印。甘地曾两度决定到法国去访问罗曼·罗兰,可是一个从事革命的人,一天忙到晚,不然,就是坐监,所以他迟迟不能成行。直到1931年8月29日才动身赴欧。
9月11日,抵马赛,罗曼·罗兰特地派他的妹子马德莲(Madeleine Rolland)去欢迎,因为那时罗曼·罗兰健康欠佳,整天与病榻药瓶为伍。和他妹子同往码头欢迎的,还有一位法国名作家普利发(Privat)。在场的法国记者看见甘地的怪模怪样的服装,表示惊奇。等到他进海关检查处时,官员问他有什么报关,甘地说道:“我是个贫穷的行脚僧,我的世俗的财产包括六架纺车、监狱里用的碗碟、一罐羊奶、六条手织的腰布和面巾;至于我的名誉,那不值一提。”
马赛的学生,组织了一个欢迎会,专门招待这位“印度的精神大使”,甘地把这些人当做朋友和学生,于是说道:
自1890年我以学生的身份访问法国后,你我之间就建立了伟大的永久的联系,这个联系的制造者,是你们的出类拔萃的同胞罗曼·罗兰。他把我过去30年间所发表的一些卑之无甚高论的文字,解释给你们听。我稍微认识贵国的传统,卢梭和雨果的教训,当我接受这使命——我在伦敦的使命非常艰巨——蒙你们学生界给我热烈欢迎,这使我十分兴奋。
接着,甘地前往伦敦开圆桌会议,到了12月5日寒风料峭的黄昏,才抵达罗曼·罗兰在瑞士的别墅维尔尼夫(Willenerve)。那时,甘地六十二岁,罗曼·罗兰六十五岁,二人一见如故,大快平生。
罗曼·罗兰抱病,躺在楼上,所以他就在病榻前招待这位贵宾。他对于列宁有很高的评价,所以他认为甘地没有会见列宁,是一件憾事。他对甘地说:“列宁像你一样,从来不会违背真理。”那时,欧洲动荡不安,一切事情使他非常烦恼。因此,他说:“我希望年轻二十岁,使我能够对破坏的力量展开剧烈的斗争。”
罗曼·罗兰把身子靠近甘地,紧握他的手,他的炯炯发光的一双蓝眼睛瞪着甘地,站在旁边做翻译的罗曼·罗兰的妹子说道:“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这机会终于来临。有时我们害怕,彼此不能见面,就这样死去。”
那天是星期一,即甘地沉默的日子。罗兰费了九十分钟。畅谈欧洲道德上社会上悲惨的状况。甘地静静地听着,同时,用铅笔写出许多问题。这是第一次会面,此后每天都会面,交换意见。
第二天,他们讨论甘地赴罗马旅行的事情。他想拜访墨索里尼和教皇。罗兰警告他说,法西斯政权将利用他的访问,以便达到它的险恶的目的。甘地说他能够冲破他们的包围。罗兰提议,甘地可以提出某些条件。甘地说?预先作这样的安排,是和他的信仰相反。罗兰坚持他的意见。甘地就说:“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对于我停留罗马的计划,到底有什么意见?”罗兰请他和独立人士同住。甘地表示赞成。
罗兰请甘地批评他关于欧洲的言论。甘地同情罗兰的苦痛,但他说,他的历史知识很有限。他解释道:“我的方法是实验的,我所有的结论都根据个人的经验。”他承认这办法很危险而且有错误,不过他对于个人的意见应该有自信心。他信任非暴力主义,它能够救欧洲。英国的朋友们想向他证明非暴力的方法的弱点;“但是,虽然整个世界对它怀疑,我却继续相信它”。
此后的两天,甘地把维尔尼夫当做他的根据地,然后到洛桑和日内瓦旅行,并参观几个乡村。乡村的小孩们一有机会,就对着他引吭高歌;有一位歌女,当甘地吃早餐的时候,总要跑到他的别墅的楼梯的中段,一面唱歌,一面表演。有一天,当他要参观日内瓦的时候,有个朴素的农妇给甘地一枚价值五法郎的银币,上面刻着:“一位瑞士劳动妇女献给一位印度贫穷的妇女的小礼物。”在洛桑,群众曾在教堂开大会欢迎他,主席致开会辞,说道:
伟人甘地,阁下光临我们的城市,我们是多么高兴。我们欧洲人提心吊胆,害怕未知的东西,害怕贫穷,害怕坐监吃苦。但阁下却喜欢这些东西,阁下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东西,阁下一点也不害怕。我们把耶稣上山教训背得滚瓜烂熟。阁下却了解这道理,并且一一实施。我们相信上帝及和平之神,但在阁下面前,我们显得太微小了。
甘地和罗兰会面的时间虽不长,但由于这两位伟人彼此神交了几十年,所以一见如故,无所不谈。到了分手之后,罗兰亲给一位美国的朋友写一封长信,报告他对于甘地的印象。
当印度人来访问的时候,我多么喜欢你也能够在这儿!他们在维昂纳别墅(Villa Vionett)逗留了五天,从十二月五日至十一日。这位个子很小的人,戴了眼镜,没有牙齿,用白色的带有头巾的外衣包裹着,但他的腿,瘦得像苍鹰脚一样,是赤裸裸的。他的剃得光秃秃的头及一些粗疏的头发,是没有盖住,而且给雨淋湿了。他带着干笑来见我,他的嘴张得很大,好像狗儿在喘气。他用手臂来抱住我,他的颊靠着我的肩膀。我觉得他的斑白的头靠着我的颊。我自己开玩笑地想道,这倒像圣多明尼(St. Dominic,即西班牙黑袍托钵僧的开山祖)和圣芳济的接吻。
接着,罗兰报告甘地的几个秘书、随员等人的名字。那时,罗兰刚好伤风,气管发炎,在他别墅的三楼休息。每天早晨甘地都去看他,和他长谈。他的妹子马德莲及甘地的弟子美拉女士轮流担任翻译,他的苏联秘书康达捷娃女士做笔记,他的邻居摄影。现在且看甘地在罗兰的别墅里的生活状况:
晚上七时,在客厅二楼作祷告。在暗淡的灯光下,这位印度人坐在地毯上,他的信徒们环坐于周围;他们先后唱着三首很美妙的歌——第一首是印度经典的精华,第二首是甘地从梵文翻译出来的古代的歌,第三首是罗摩和锡达(Rama and Sila)的赞美歌,由美拉女士用热烈的尊严的声调来吟诵。
甘地是个早起晚睡的人,当他在伦敦开会的时候,有时熬到半夜才睡觉,但是,清晨三时又起身作早祷,习以为常,风雨不移。因此,罗兰继续说道:
这位个子很小的人,外表似乎弱不禁风,但他却不停不息;疲倦这个字眼在他的字汇里找不到。他能够冷静地花了几个钟头来答复群众的疑难问题,像他们在洛桑和日内瓦的情形那样。脸部的肌肉,一点也不痉挛。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上边,他的声音清楚而又镇定,他给露面或不露面的敌人——在日内瓦这种人倒不少——答复各问题,告诉他们以真理,使他们听了之后,哑口无言。
甘地与罗曼·罗兰都是国际主义者。他心直口快,想到说出,绝对不作双关语。关于整军兴武的问题,关于劳资冲突的问题,他有一贯的看法,所以那些小资产阶级及国家主义者听了很不开胃。罗兰熟悉欧洲的情形,因此,当甘地要发表关于上述二问题的伟论的时候,他负责给他作指导。据罗兰的观察,假如甘地再在欧洲待下去,群众大会很可能会被禁止。
据罗兰的分析,甘地的理想是通过继续不断的实验后,才变成行动,他采取直线的办法,从来不停止。假如有人把他十年前所发表的言论来判断他,那么这种判断很可能会错误,因为他的思想时常在革命中。从前他爱说“上帝是道”,后来却改为“道是上帝”,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
最后的一个晚上,甘地祷告完,请我给他弹一点贝多芬的歌曲。他不懂贝多芬,但他知道,贝多芬是美拉女士和我的中间人,后来又是美拉女士和他的中间人,结果,我们三人都应该向贝多芬感谢。我给他弹奏“第五交响曲”的平调。我还加上格鲁的《香绮丽丝歌》,这是乐队演奏的一页,带着笛子的气氛。
本着“爱屋及乌”的思想,罗曼·罗兰既爱护甘地,又同情甘地所领导的印度独立运动。他认为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制度应该彻底改革,这才能够适应新时代的要求,同时,甘地所倡导的非暴力主义,是使我们能够达到社会改革的目标,而不至发生流血的革命。
罗兰认为,假如英国不顾现实的环境,一味用高压的手段,使印度的独立运动一败涂地,那么代之而起的,将不是温和的进化,而是暴力的革命。请问英政府当局,他们欢迎甘地呢,还是欢迎列宁,二者应该有所抉择。
罗兰下个结论说:
就是这事情使印度的非暴力主义运动更见悲惨,这就是那些具备社会的和谐,以及和平与福音的精神的人之所以竭尽绵力来帮忙印度的理由。假如在斗争中,印度的非暴力主义失败,那么基督本身将被最尖锐的枪刺死于十字架上边。到了那时,再也谈不到复活了。
作为一个文豪的罗曼·罗兰,他是关心时事的,同时,又赞成不流血革命的。因此,在未来的岁月中,罗兰不但替印度的独立运动作义务宣传,而且在通讯中,时常表示“永远和你在一起”(Ever With you)。
这种国际友人的崇高的精神上的赞助,实在比目前国际间所流行的军援经援更实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