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地许身救国后,他的国际友人越来越多,但是,长期和甘地在一起工作的国际友人,却没有一位比较安德烈(C. F. Andrews)更为密切。

1904年,安德烈离开英国,到德里的一间教会学校去教书,他比大多数英国人更能够亲切了解印度的生活。当1923年印度人在南非的紧张状态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他自动前往南非,为印度人请命。当时印度的一位领袖及甘地的朋友高禧尔,请另一位英国人庇尔逊(W. W. Pearson)和他同行。他们抵达南非达尔班港的时候,甘地率领一班朋友到码头去欢迎。二人一经介绍之后,安德烈即向甘地致最大的敬礼。

当印度的侨民跟南非政府一再举行谈判的时候,安德烈照例都有参加。以后36年间,他和甘地形影不离。1924年,甘地曾对他说:“我们俩好像同胞兄弟。”事实上,他和甘地就是密切到这种程度,当甘地老年,一般人都称呼他为“伟人”或“爸爸”的时候,只有安德烈叫他的名字“莫汉”——(Mohan)即甘地的名字“莫汉达斯”(Mohandas)的简称。这虽是小事,不过从这儿可看出他们的交情。

安德烈直接帮忙甘地,间接帮忙印度人,他的爱护甘地和印度人真是无微不至。他的足迹遍全球,活动的范围十分广泛,只要他的能力做得到,他一定自动地支持印度。

他是西洋人中最了解甘地的一个,我们只看他的三部大著:《甘地的思想》、《甘地的故事》、《甘地的工作》,以及其他有关甘地的许多篇论文,便知他对于甘地的一生,从思想到行动,有多么透彻的认识。

在南非期间,安德烈曾请甘地考虑高禧尔的建议,不要游行,因为高禧尔正在卧病。甘地说,他从来不会忘记高禧尔,但是要他收回成命,倒是相当困难。

甘地曾和安德烈拜访斯麦特将军。那时,南非联邦的欧籍雇员刚好大罢工,政府的处境非常困难。在这危急的时机,甘地决定取消原定的游行的计划,因为他不愿意使政府觉得很尴尬。甘地这么一个决定,给政府以良好的印象。恩柏丝勋爵(Lord Ampthill)致电甘地,说他会考虑到他的劲敌。斯麦特将军也非常欣赏甘地的自制的精神。斯将军的秘书很幽默地对甘地说:

我不喜欢你的人,也不想帮你们的忙。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当我们危急的时候,你帮我们的忙,我们怎么能够向你下毒手的呢?我时常希望你像英国的罢工者一样采取暴力的行动,然后我们马上会知道怎样对付你。

甘地是个有守有为的人,不过他能够得到一位彻底了解他的主张和行动的英国人和他合作,自动地给他做参谋,替他铺路子,这无形中使他立于不败之地。

安德烈和甘地的密切合作,一方面使甘地得到不少的便利,因为爱屋及乌,使甘地能够坚持他的主张,即反对制度不反对人。甘地说:

我所攻击的是制度,我不跟英国人吵架。现在我还尊重个人,像我没有发觉现成的制度无可救药前的情形一样。例如安德烈和其他英国人,他们现在和我的关系比较从前更见密切。

虽然我和他的关系,是亲逾手足,但是,假如他一天升为印度总督,我就不信任他。假如他接受这职务,我就不相信他的才能仍旧很纯洁。他需要执行一种制度,而这制度本质上是腐败的,而且假定以我们为劣等人作基础。撒旦会运用比较有道德的工具和伦理的语言,使他的目标带着尊严的气氛。

从这一段话里可以看出,甘地之所以能够坚持反对制度不反对个人的主张,多少是得力于安德烈。因为甘地一生努力的对象,是反对英国把印度当做殖民地,殖民地制度一旦不去,甘地死也不会瞑目。但是,在英国人中,他显然有许多朋友,而甘地和安德烈的关系,正是亲逾手足。

但是,我们要记住,甘地和安德烈的关系,是平等待遇的朋友,而不是主从待遇的上下属。因此,安德烈认为正确的事情,他可以全力支持甘地;相反的,假如他有不同的意见,他也要老老实实地指点出来,绝对不会唯命是听。

当甘地在印度展开独立运动之后,他的首要工作,就是提倡手工业。要提倡手工业,当然要从纺纱和织布着手。他主张家家户户须利用茶余饭后的闲暇来织卡基布,一来使家庭生活更有生趣,二来使一般平民多了一笔收入。再进一步,他主张把现有的洋服全部烧得一干二净,像我们烧掉垃圾桶的废物一样。此外,他还害怕外国的布商乘机制造一些冒牌的土布或卡基布。因此,他说,在这过渡时期,土布越粗越妙。

孟买是印度最欧化的城市,纱厂和织布厂林立,同时,穿着洋服的人最为普通。甘地就在孟买鼓起烧洋服和洋布的浪潮。这个浪潮很快蔓延到全国。甘地这种斩钉截铁的行动,曾引起严厉的批评,连他最亲爱的朋友也没有例外。安德烈曾经义愤填膺地写道:

当你向根本的罪大恶极的行为,如酗酒、吸毒、贱民制度、种族的傲慢等,实行无情的大打击的时候,当你向娼妓的丑恶制度,实行极柔和的打击的时候,我都觉得非常高兴。但是,烧掉外国布,并且告诉人说,穿着外国布在宗教上算是犯罪,然后把男男女女,即外国的兄弟姐妹的神圣手工品烧掉,说什么穿着这东西就会“污秽”——我不能不告诉你这一切和我的意见刚好相反。你知道,我现在几乎不敢穿着你所赠的卡基布,恐怕我会把别人当做法利赛人,并且说了一声:“我比你们更见神圣。”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这儿可见,安德烈要做甘地的诤友,不做普通的佞人。

为着寻求印度内部的团结,甘地曾再三绝食,表示他对这个问题所采取的坚决的态度。在每次绝食时期,安德烈爱护得无微不至。记得1924年10月8日,甘地停止绝食的时候,安德烈曾作下列的描写:

当甘地停止绝食的前夜,他容光焕发,精神愉快。他躺在自己家里露天的阳台的床上,月光照耀着满屋,有许多最亲密的朋友来看他。那时距离月圆之夜(Purnima)才四天。

晚祷的时间到了。像平时一样,他号召所有人物——包括国大党的志愿人士——也来参加他的晚祷。沙巴马蒂修道院每天晚上所朗诵的印度经典的片段,现在由大家共同朗诵了。它说明灵魂完全征服身体的官觉和胃口。最后,它说那位能够征服的人,将会心平气和。当我看到他的容光焕发的时候,我能够充分了解刚才大家所朗诵的文字的意义。

我们知道,甘地是最信奉上帝的人。他曾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能干。上帝什么都能干。唉,上帝啊,把我当做你的适当的工具,你可以尽量使用我罢。人类不是好东西。拿破仑有许多计划,结果,成为圣赫里拿岛的囚犯。刚强的德国皇帝,志在作欧洲的帝王,结果,降为普通的平民。这是上帝的旨意。让我们细心想念这些例子,同时,须谦恭一些。”

1931年,安德烈陪甘地到英国参观,他们曾往牛津和剑桥,足迹到处,备受欢迎。接着,他们曾参观伊顿公学,该校学生请甘地发表维护印度教的理由,甘地说:

你们在英国占了重要的地位,在将来,你们中有人做首相、将军、行政官。我很想进入你们的心里,当你们的性格在形成,而且容易进入的时候。我倒喜欢把某种事实摆在你们面前,以便抵消那些传统地给你们的错误的事实。在高级官员中,我觉得他们愚蠢,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知识,而是说他们的知识是根据错误的资料;所以我要把真实的资料告诉你们。

换句话说,甘地所追求的是印度的独立自由,并不关于他个人是印度教徒或回教徒。

安德烈不但是甘地的挚友,而且是泰戈尔的知心。他曾跟泰戈尔遨游旧大陆,不幸在中途把行李遗失,弄得大家都不好过。这儿引用泰戈尔致安德烈的一封信,可以反映他们俩的友谊。

现在我们是在法国的一个最美丽的地方。但是,当你把那些储藏你们所有的服装的箱子失掉的时候,自然界的美丽又有什么用处呢?你很可能同情我周遭的树木,假如像它们一样,我用不着依赖裁缝匠来维持自尊。目前全世界对我最关重要的事件,并不在于波兰、或爱尔兰、或米索波达美亚发生什么事情,而在于我们这一行的箱子,从巴黎到这儿的转运中,消失于运货车里。

虽然大海对着朝阳、夕照、群星灿烂的沉默的晚上歌唱,虽然你周遭的森林用脚尖站在岩石上边,像古代的德鲁意(Druid),高举两臂向天空,歌颂原始的生活的歌曲一样,但我们须赶快跑回巴黎,借助裁缝匠和洗衣佬来恢复我们的尊严。

我刚才收到你的信,有一度,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在修道院的怀抱里。摆在我的眼前的,就是我和修道院的离别一再延长,这事情我不知道多么难过;但是,同时我也觉得,假如我和广大人类的世界关系,不在真理和友爱中长大,那么我和修道院的关系也不算很完满。

甘地以出世的心情,从事入世的事业。他本人不慕名利,不求闻达,但他却心甘情愿地与贱民为伍,而且很乐意分担他们的责任。

据安德烈说,有一次薄暮黄昏前,彩霞照耀天空,甘地就安坐于南非凤凰修道院的露天的院子里。那时,甘地已经筋疲力尽,但他仍想尽办法抚养一位病童,因为这病童很诚恳地抓住他的膝盖。另有一次,在奥里沙,甘地差不多病得要死,因为他的血压突然高涨。当安德烈收到有关甘地的病状的电报的时候,他漏夜动身,奔赴甘地的床边。那时,甘地一宵失眠,只好很安定地躺在床上,面对朝阳。当安德烈正要和甘地谈天的时候,突然有一位最下级的贱民跑到甘地的身边,有所要求。一会儿,甘地的病似乎痊愈,他的整个心几乎粉碎,因为他不忍再看那位站在自己面前,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贱民所遭遇的耻辱。

安德烈之所以特地举出上述两件小事,为的是这充分证明,甘地的心肠是多么柔软,对于贫贱困苦的人多么爱护。

1940年4月5日,安德烈不幸去世。甘地以极沉痛的心情写道:

安德烈·查理是一位最伟大的最优秀的英国人,因为他是英国良好的公民,所以他也成为印度良好的公民。当我们在南非会面的时候,我们一见就像兄弟一样,这情形一直维持到他去世为止。我们之间没有距离,这并非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印度人的友谊,这是两个追求真理者和公仆间不断的联系。……在一躺下去就不能再起的病榻中,他还说:“莫汉,独立将降临!”英国人和印度人能够使独立降临。最优秀的英国人和最优秀的印度人很可能聚集在一起,而永远不会分离,直至他们能够拟定一种能够被双方接受的公式。安德烈所留下的遗产,就值得我们努力。

诗经》有两句名言,“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圣雄甘地在他一生致力革命的过程中,能够得到一位相亲相爱的异国朋友和他比肩作战,而且以英国人来反对英国的统治,这不但是甘地个人的福气,同时,也使印度独立运动更能够提前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