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说,父亲好,儿女未必好;母亲好,儿女多数好。哥哥好,弟妹未必好;姐姐好,弟妹多数好。因为柔弱胜刚强,慈祥和蔼的母亲和姐姐,往往比较刚强严厉的父兄更能够感动人。
甘地幼年结婚,那是根据当时印度的风俗,个人做不了主。但是,自他以身许国后,他早就严格地过着禁欲和节欲的生活了。不过人欲是一回事,灵感又是一回事。甘地虽决心禁欲和节欲,但是,从女性处得到的灵感的源泉,使一个人的意志更坚定,使一个人在险阻艰难中百折不挠,这事情又能够得到历史的证明。
自甘地的爱国运动展开后,他的国际友人越来越多,例如罗曼·罗兰、安德烈、皮尔逊,他们和甘地不同国籍,不过彼此相亲相爱、互敬互重的程度,虽同胞兄弟也赶不上。最难得的是,他也有一位很坚信的女弟子,几十年来患难相随,死生与共,使他在受侮与挨打、坐监和绝食的期间,得到体贴入微的爱护。因此,甘地的成功,和这位女弟子也很有关系。
这个女弟子不是别人,她是英国的小姐美拉(Mira,这是笔名,原名Madeleine Slade)。
美拉生长于英国的农村,自幼酷爱自然的景物。十五岁那年,她已经醉心于贝多芬的音乐,通过贝多芬的音乐,她就倾向罗曼·罗兰,再经罗曼·罗兰的介绍,她才认识甘地。
当罗曼·罗兰所写的小册子《甘地传》出版的时候,美拉正在巴黎读书。她跑到书店去买一本回家,开始阅读。这部书的魔力真大,使她不忍释卷。她一读、再读、三读,越读越有兴趣。她仿佛觉得,读完这书之后,心地更见光明,而真理的曙光一直渗透她的心灵深处。
她迫不及待地跑到半岛和东方公司去定船票,希望赶快到印度去,同时,她把甘地、泰戈尔,以及佛经买来研读。不久之后,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傻瓜,因为那时她在体格上傻精神上毫无准备,假如在这种情形下,冒冒失失地到印度去吃苦修道,恐怕会吃不消,说不定会半途而废。于是她再到轮船公司去交涉,把船票延期到一年之后,才动身赴印度。
美拉女士知道,无论任何事情如要办得成功,最重要的是准备的工夫。因此,她花了一整年的工夫,从事彻底的、有系统的准备。她细心研究沙巴马蒂修道院的详细规则,然后开始改换一种又一种食品,直到她能够习惯完全素食的程度而后止。她也开始学习打坐,起初仅坐十分钟,经过长期有恒的训练,她终于学会打坐。她又研究乌尔都文,学习纺纱。因为她下个最大的决心,要追随甘地,所以她私下许个愿,姑定自己没有动身前,甘地已经去世,她仍旧要前往印度,为甘地主义而奋斗。
美拉女士忙着准备到印度去修道的时期,她根本上没有和甘地通过讯。但是,当甘地绝食完全成功的消息传到英国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给甘地写信,信内还附寄一张支票20英镑,表示她要赞助甘地的运动。
那年夏天,美拉女士曾往瑞士的农村,担任刈稻草的工作,希望训练一副健康的体魄,到印度去服务。她曾写信向甘地报告自己工作的进展,同时,把自己亲手所纺的棉纱寄给甘地,请教他是否有资格进修道院。甘地的回信是肯定的。当她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欢喜欲狂的程度,真不是笔墨所能形容出来。
1925年10月25日,美拉女士从法国马赛港,搭着半岛和远东公司的邮船,前往印度。这次的旅程,是一个精神狂欢状态下悠长的美梦。当每天晚上,月亮从东方升出来的时候,月光在水面上划出一条光荣的银白色的大道,一步一步地向着幸福的目标进军。
在海上过着十二天愉快的日子,终于11月7日,转搭火车抵达目的地。甘地特派他的秘书及一般信徒到车站来欢迎,然后坐汽车前往甘地的修道院。
当她初次见到甘地的时候,她因为欢喜过度,致目瞪口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道“天光”。她不知不觉地跪在甘地的脚边。甘地连忙把她扶起来,并且很亲密地对她说了一声:“你就算是我的女儿罢。”从此以后,美拉女士就以女儿的身份,一辈子追随甘地。
革命家的生活是艰难痛苦的,他走的是满途荆棘的羊肠小径,不是平坦笔直的康庄大道。在美拉女士追随甘地的二十多年间,甘地曾一再过着惊涛骇浪的生活,有时须坐监,有时须赴外省或外国开会。虽然如此,这对异国父女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神圣的。
甘地曾给美拉女士写过650封信件,到了甘地死后一周年,她曾从这些信件中挑选386封出来,印成一个单行本,长达367页。据美拉女士说,当甘地一再被捕时期,她最担心的就是甘地的信件。因此,当风声稍微紧张的前夕,她早就偷偷地把这些宝贵的信件寄藏在一些“不受怀疑的”朋友的家里,或者寄藏在不至受搜查的公共机关。这些信件算是美拉女士的“终身伴侣”,而它们能够平安公开于世,这不消说是一宗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甘地和美拉的关系解释清楚,现在让我们谈谈这些信件的内容。
甘地是个勤于动笔的人,他是有信必复,而且往往是亲自复信。假如右手写累了,他还能运用左手来写信。
据“近东和远东新闻社”(Near and Far East News)的报道(见1963年12月21日电讯),甘地研究会已经收集了七千封信。为什么甘地能够写出这么多封信呢?因为他把“信件当做他和民众作密切的个人的接触的桥梁,同时,这些信件可以反映出他的为人的镜子。他的移动的手指,可以转移了几百万人,同时,他的信件是近代史一个重要资料的来源”。
甘地喜欢把他的信件叫做“情书”(Love Letters)。在中文的字眼里,“情书”多少是涉及男女之间超乎平常的关系,但是,甘地所谓“情书”,老实说一句,应该叫做“爱书”,因为“爱”字多少是表现纯洁的心灵,而“情”字多少偏重平凡的肉欲。
因为甘地把美拉女士当做女儿,所以他给她的信件充满着纯洁的爱、父女的爱。在亲人面前最关重要的就是身体的健康、血压的高低、体重的多寡、日常的饮食起居,这些事情局外人是不感兴趣的。再进一步,这才谈到宗教、哲学、文学。关于这一类的问题,甘地在他的信里,一再发挥他的高论,现在择要翻译几条,借见一斑。
自来大人物一定先把生死、荣辱、贵贱等问题看得很透彻,不然,满途荆棘,浑身不舒服,整天如坐愁城。在这种环境下,自救还怕来不及,那里有闲工夫救世救民?
美拉女士每次和甘地离别的时候,她心里觉得十分痛苦。别离较短,痛苦还容易忍受,别离较长,痛苦简直无法形容。在这期间,甘地不得不用最简单的文字来发挥他的最高深的理论。他说:
我知道,你觉得别离的痛苦。你将会克服这痛苦,因为这痛苦必须克服。几天的小别,是死亡带来的长久的永别的准备。事实上,别离只是外表的东西,死亡使我们更接近。身体岂不是一种阻碍物么——虽然它也是一种媒介物?
从高度文明的英国大都市,到相当原始的印度的小农村,一切生活习惯,截然不同。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应该在精神上有所准备,逆来顺受,到处为家。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心平气和地向最崇高的目标进军,既能够加强自己的修身、正心、致知、格物的能力,又能够时常为人民服务。因此,甘地对美拉说:
今天的别离是痛苦的,因为我知道,我使你很痛苦。然而这事情是免不了的。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标准的妇人。我要你丢掉一切,所有不必要的保留品都应该丢掉。修道院是你的家庭的中心,无论你到什么地方,你应该把那地方当做你的家。当我们和人家接触的时候,假如我们不要成为人家的负担,那么我们就应该从他们那边取得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应该和他们浑然为一体。
甘地要想尽办法,使美拉女士养成达观。事实上,只有达观,才能够减少我们的痛苦,加强我们为社会服务的能力。
甘地虽然教导美拉女士养成达观的态度,但他并不希望她做个没有骨气的人。相反的,他很诚恳地希望她培养个性、发展个性。假如她认为他的言论或行为有什么缺陷,她尽可拒绝接受,展开争论。老实说,为着真理而争得面红耳赤,这比较唯命是听好得多。
其实,身体不过是工具,事业才是目的。我们固然要爱惜身体,但我们更应该重视事业。在1927年4月27日的信里,甘地很坦白地说道:
我们通过我们的工作,在我们的工作中得到真正的生活。我们随我们容易毁灭的身躯而毁灭,假如我们不懂得利用它们作我们临时的工具,那么我们将和它们一样。
甘地是个通过自己的工作,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生活的人,所以每天黎明即起,除了两次祷告——早祷和晚祷——外,把全副精神贡献给他的事业。在修道院里如此,到外地旅行如此,被拘留在监狱里也莫不如此。人家所追求的是享乐的生活,所谓享乐,无非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甘地所追求的是吃苦的生活,所谓吃苦,无非辛勤严肃,把精力保留下来,为人民服务罢了。因此,他曾对美拉女士说:“你来接近我,并非为着我,而是为着我所追求的理想。你现在知道,在我所提出的理想中,我已经达到什么程度。现在轮到你们来拟定这些理想,同时,使这些理想达到更圆满的地步。谁能够这样做,谁就是我的继承人和代表。我要你做第一个继承人和代表,因为你曾从辽远的地方研究我,而且作下你的抉择。”
这儿可见,美拉女士和甘地的关系是纯洁无瑕,他仅希望她作薪尽火传的继承者,并没有其他杂念。
从甘地给美拉女士的信件中,我们知道他的工作是十分繁重的,每天都继续不断地工作,极少有休息的机会,但是,他的得力处在于心平气和。因此,他也希望美拉女士能够心平气和,他说:
这封信要告诉你,我永远没有忘怀你。我聚精会神,从事写作,而这种工作刚好竣事。我希望你越来越壮健,越来越有更大的内心的平静。
事理通达,心平气和,中外的哲人都是如此。美拉女士深受甘地的影响,一切以真理为依归,所以人家觉得苦不可言的环境,她却能够视苦如饴。人家不堪其忧,她却不改其乐。美拉女士真不愧为甘地的登堂入室的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