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人对人最高的评价,是“文章道德”。所谓文章,是指广泛的高度的常识,并不斤斤计较专门的学问或纯文学。所谓道德,是指崇高的完美的人格,并不限于社会地位的高低。

在古代,许多人把文学当做“雕虫小技”,把艺术当做“玩物丧志”,把小说当做“虽小道亦足观,致远恐泥”。在那种情形下,艺术的地位自然没法子提高,因为大家公认,只要一个人的人格高尚,艺术这东西大可不教而知,不学而能。

严格说起来,上述两段话,倒也有相当道理。尼采说:“一切文学,我喜欢那种用血写成的东西。”事实上,真正的文学和艺术,是用生命换来的。孔子没有动笔著书,苏格拉底也没有动笔著书,甚至许多伟大的宗教家、革命家也没有动笔著书。因为他们的多彩多姿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活的史诗;他们的博大精深的言论,就是一部活的文学。把他们的行为和言论记载下来,就是一部千古不灭的经典,我们又何必死板板地希望这些大师去埋头写作。

甘地的一生是一部最动人的史诗。按照“国际笔会”(Pen Club)所定的会员的资格,P字代表诗人(Poet)和戏剧作家(Playwright),E字代表论文作家(Essayist),N字代表小说作家(Novelist)。甘地虽然没有写过诗歌、戏剧、小说,但他所写的《自传》、《信札》,都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何况他的青年时期,除博览精研印度的经典外,对于美国大诗人梭罗、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英国名作家罗斯金的名著,反复吟诵,甚至择要译为他的母语。

“修辞立其诚”,具备“诚”这个条件,其他问题都可迎刃而解。甘地一生就是“诚”的化身,所以他不必整天绞脑汁去寻章摘句,推敲音节韵律,研讨谋篇布局。他老是出口成章,甚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1924年,泰戈尔有个得意门生罗摩赞德兰(Rama Chandran)特地预备了一些问题,请甘地费神代为解答。

罗问:“为什么许多爱慕你的聪明的著名人物,认为你是有意或无意地把全国艺术复兴的计划取消掉?”

甘答:“对不住,这事情我曾引起普遍的误会。凡事有两方面,外表和内在;这纯粹是我个人的重点问题。假如外表不能够帮忙内在,那么外表就毫无意义。一切真正的艺术是灵魂的表现,只要外表的形式能够表现人类内在的精神,它才有价值。”

罗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伟大的艺术家曾宣称,艺术不过是艺术家把鼓舞和不安的灵魂,译为语言、颜色、形式等东西罢了。”

甘答:“不错,那种性质的艺术对我最有意义。但是,我知道,许多人把自己叫做艺术家,同时,人家也把他当做艺术家,然而他们的作品里绝对没有半点使灵魂向上的鼓舞和不安的痕迹。”

罗问:“你心目中有什么例子?”

甘答:“是的,例如王尔德。我可以谈到他,因为当我在英国的时候,他曾被人当做谈话资料。”

罗插嘴道:“我也听说,王尔德是现代最伟大的一个艺术家。”

甘答:“是的,这刚好是我的难题。王尔德只看最崇高的艺术的外表形式,所以他会把不道德的事情美化了。一切真正的艺术应该帮忙灵魂实现它的内在的东西。就我而论,我觉得我完全不需要外表的形式来实现我的灵魂。我敢宣称,我的生命上有真正充足的艺术,虽然你看不到我有什么所谓艺术品。我的房间四壁空空如也;我甚至不用屋顶。这么一来,我可以看见头顶上的群星灿烂的天空,而天空是无穷无尽的美。……这并不是说我不承认一般人所承认的艺术品的价值,而是说我个人觉得,把艺术品和自然界永久的美的象征作个比较,是多么不充分。人类所产生的艺术品,只要它们能够帮忙灵魂倾向自我的实现,才有价值。”

罗说:“但是艺术家宣称,他们可以从外表的美看到和找到真理。请问,是否可能照那方法去看到和找到真理?”

甘答:“我要用相反的程序。我在真理上或者通过真理去看和找到美。一切真理,不但真思想,而且真面目、真图画或诗歌,都是极美。一般人往往不懂得从真理上看到美,一般人逃避它,所以看不出真理上的美。无论什么时候,人们开始在真理上看到美,那么真正的艺术才会产生。”

罗说:“然而美和真理,真理和美是否可以分开?”

甘答:“我倒要知道什么叫做美。假如这是普通人对于这个字的认识,那么真理和美有很大的距离。请问五官端正的女人是否算做美?”

罗不加考虑地答道:“不错。”

甘问:“甚至她的人格很卑鄙?”

罗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在那种情形下,她的脸部不算美。脸部往往是灵魂深处的引得。具备知觉力的天才的真正艺术家,才有正确的表现。”

甘说:“然而你所提出的整个问题毫无根据。你现在承认,单纯外表的形式,不会造成美的东西。在真正艺术家的心目中,除了外表以外,凡是能够反映灵魂深处的真理,那种脸部才算美。我曾说过,除了真理以外,谈不上美。另一方面,真理也许在外表不大美的形式下表现出来。据说,苏格拉底是当时最富真理的人,然而他的外表,可以说是希腊最丑的一个。我觉得他很美,因为他毕生追求真理。你也许会记得,他的外表的形式,不能阻碍斐达斯(Phidas)赏识他的真理上所具备的美,虽然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斐达斯,也惯于按照外表的形式来审美。”

罗说:“但是,最美的东西往往是由那些生活并不美的人物创造出来的。”

甘说:“那只是说,真理和非真理往往同时存在,好和坏往往并存。真正美的创造,只在正确的知觉力发生作用的时候,才能够产生。假如在生命中这些时机很罕见,那么在艺术上也很罕见。”

这问题引起拉氏的深思,于是他半吞半吐地说道:“假如只有真或善算做美,那么,为什么那些根本没有道德的价值的东西也算做美?”接着,他又问:“那些本身既没有道德或不道理的关系的东西,是否有真理存在?例如落日或者在晚上群星中照耀的新月,是否有真理存在?”

甘答:“这些美的东西是真理,因为它使我联想到它们的幕后的创造主。假如没有创造的中心的真理,那么这些东西怎么会美?当我欣赏落日或月亮的美的时候,我的灵魂不禁要崇拜创造者。我要从这些创造中,看出他和他的仁慈。但是,假如落日和朝晖不能够帮忙我联想到他,那么它们将成为我的阻碍物。凡是阻碍灵魂的活动的东西,都是幻想和罗网;像身体一样,那些东西往往会挡住你的得救之路。”

罗说:“听完你的艺术的伟论,非常感激。我了解,同时,又接受你的意见。你是否可以把这些意见写出来,以便指导年轻的一代,使他们也得益?”

甘答:“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做这事情。理由很简单,我不配发表有关于艺术的意见。我不是研究艺术的学者,虽然上述的意见是我的基本的信念。我不谈,也不写这种问题,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缺点。这种自知之明,是我惟一的力量。在我一生,我所能够做到的一点点事情,全靠我会认识自己的弱点。我的任务和艺术家不同,所以我不该离开我的岗位,冒充他的任务。”

第二天,罗氏又和甘地讨论艺术问题。甘地特地倡导真、美、善三大条件。据甘地的意见,我们应该先求真,而美和善自然而然会加上来。甘地觉得耶稣是个崇高的艺术家,因为他看到真理,同时,又表现真理;穆罕默德也是如此,《古兰经》是整个阿拉伯文学中最圆满的著作。因为耶稣和穆罕默德都倾全力来追求真理,所以优秀的表现法自然而然会产生,然而这两位教主从来没有写文章讨论艺术问题。这就是他所追求的真和美,同时,他也愿意为真和美而生,为真和美而死。

罗摩赞德兰又问:“然而有些艺术家是否能够从美中看出真?”

甘地答:“有的人也许会,但是这儿,像别的地方一样,我应该为几百万人设想。对于几百万人,我没法子给他们以那种训练,使他们能够得到那种美的观念,从美中见出真理。先让他们见见真理,然后他们才会知道美。无论清醒的时候,或者在梦中,奥里沙(Orisa)老是在跟踪着我。凡是对几百万名饥民有用的东西,我都认为很美。今天让我们先给生命上最重要的东西,然后生命的尊严和装饰品将接踵而来。”

当甘地到罗马去参观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机会见到教皇,但梵蒂冈的美术馆却敞开大门,让他慢慢欣赏。美术馆里的艺术品,使他大感兴趣。他花了两个钟头到圣彼德大教堂参观。西斯丁小教堂使他又敬畏,又惊奇。他简直有一点被迷住,舍不得离开。他曾写信告诉朋友说:

参观罗马的美术馆,对我是个享受,我对于艺术大感兴趣。但是,仅有两个钟头的参观后所发表的意见,又有什么价值呢?假如我能够在那儿住上两三个月,那么我每天大可欣赏绘画和人像,而且加以研究。我看见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像,这最引起我的注意。

但是,我并不觉得欧洲的艺术会超过印度的艺术,这两种艺术是从不同的路线发展起来。印度的艺术完全以想象为基础,欧洲的艺术却模仿自然。因此,欧洲的艺术使人容易了解,不过它使人多注意世俗的事情;至于印度的艺术,假如你能够了解,将引导我们的思想向天堂。……这些意见,我却不大注意。还也许是我不知不觉地偏爱印度,或者由于我的愚蠢,使我会这么讲。你知道我欣赏艺术,但我已经放弃,或者不得不放弃诸如此类的快乐了。

甘地对于印度的名山胜水,尤其是喜马拉雅山和恒河,颂扬备至。他如印度的精制的手工业,即奥里沙和克什米尔的产品,他觉得珍同拱璧。关于美丽的风景,他时常作入木三分的描写,虽然他从来没有自称为文学家或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