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回的冲突是印度到独立之路的主要绊脚石。甘地一生最大的努力,无非寻求印回的和平合作。

自克利浦代表团失败,印度国大党通过“英国退出印度”的议决案;到了甘地又被捕后,政治就陷于僵局。回教联盟继续要求设立一个独立的回教国家——巴基斯坦。国大党坚持成立统一的印度,虽然它愿意保障回教徒的权利。国大党有一位元老拉查高柏拉查里曾想出一个妥协的办法,以便打破僵局,但不成功。

1943年,当甘地还在监狱的时候,他写信给回教联盟的领袖真纳(Mohammed Ali Jinnah),要求彼此订期相会,但英国政府当局不肯转交这封信。1944年5月,甘地以出外就医为理由,暂时得到释放。同年7月,甘地又写信邀请真纳相会,真纳就接受他的邀请,于是这两位印回的领袖,就在9月9日至27日间,在孟买会谈。甘地坚持印度脱离英国,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是首要的工作;真纳认定成立巴基斯坦是唯一的要图。两伙领袖互不相让,所以会谈毫无结果。现在将真纳的性格和生活,两位领袖会谈的经过,两人的通讯,略述如下。

真纳出身孟买望族,家里是个大皮革商。他长得又高又瘦,但对于服装非常考究。

真纳出生于1876年圣诞节,比甘地小七岁。“真纳”本来是印度教徒的名字,直至近代才信奉回教。真纳是柯查(Khoja)的回教徒。许多柯查人都保留印度教徒的名字,同时,还维持印度的大家庭制度。当18和19世纪,柯查人曾想恢复信仰印度教,但被拒绝。

当8世纪,阿拉伯人、阿富汗人、波斯人,曾先后侵略印度,所以印度教徒曾改宗回教。真纳曾说,由印度教改宗回教的人,占回教徒的总数75%;尼赫鲁还说这数目是95%。在印度有些地方,回教徒曾到印度教的庙宇去膜拜。在仪表、服装,风俗、语言上,许多地区的印度教徒和回教徒并没有什么区别。印度教徒通用印地文,回教徒通用乌尔都文,这两种文字的写法不同,前者多吸收梵文,后者多采用波斯文,但是印度教徒能够了解乌尔都文,回教徒也能明白印地文。虽然这两种宗教的领袖们故弄玄虚,扩大鸿沟,损害关系,但是二者仍是藕断丝连。在印度的农村里,印度教徒和回教徒和平共处;在印度的军队里,印度教徒、回教徒、锡克教徒、基督教徒,事实上,任何宗教和种族人士,都共同生活,共同受训练,共同比肩作战,而没有丝毫冲突。

美国名记者斐雪向真纳建议,说宗教的仇恨、国家主义、疆界,都造成战争;他认为世界需要和谐,不是新的争夺。

真纳答道:“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例如法国和意大利,它们的习惯和宗教都相同,它们的语文也类似,但是它们却分裂了。”

“你要把这儿搅得一场塌涂,像我们的欧洲一样?”斐雪进一步问道。

“我应该应付现存的分歧的特点。”他答。

真纳年轻时,曾努力印回合作,当他从伦敦林肯法律学院毕业回来之后,他就在孟买开律师馆,不久之后,就置身政治。

1917年,有人认为印度教徒将占支配的地位,他很坦白地告诉回教联盟说:“不要怕,这是一堆烂泥放在你们的面前,使你们吓得不敢从事合作和统一运动,而这是自治最需要的东西。”

真纳在国大党里,有三十五年的历史。他很活跃,有一度,他曾做党魁。在“自治会”(Home Rule Society)里,尼赫鲁还算是他的部属。当回教联盟成立的时候,他曾鼓励国大党向回教联盟庆贺,因为这是达到印度独立的第一步。1915年,他想诱导回教联盟和国大党在孟买开联席会议。以便造成统一的观念,他的目标是印回统一。不料英国人认为这种统一隐伏着危机,所以破坏公开会议。

当1931年在伦敦开圆桌会议的时候,真纳真切地觉得印回合作毫无希望。在失望之余,他决心在伦敦长住下去。他甚至不回印度去拍卖自己的产业,他仅托代理人给他办理。他在伦敦逗留多年,执行律师业务,但是,从印度来的朋友一再催促他回去,最后,他才答应。这是1935年的事情。

不知道什么缘故,真纳对甘地和尼赫鲁都有偏见。他曾说,“甘地根本不想独立,他不想英国人离开,他彻头彻尾是个印度教徒。尼赫鲁也不想英国人离开,他们要印度君主”。

有一个英国记者和真纳很熟悉。他说,当真纳还在伦敦做律师的时候,有人老是在他的面前说,尼赫鲁——真纳又藐视又痛恨尼赫鲁——曾在一次私人宴会里很不小心地提到“真纳完了”。真纳听了之后,怒发冲冠,于是收拾行装,回到印度去和尼赫鲁较量高低。

和真纳比较熟悉的人,老是觉得他的眼光窄狭,多疑多忌。他认为自己一生有许多次被人冤枉。因此,他很深沉而又孤立,有时又高傲到近于无礼。

当甘地受群众的热烈拥护,把这位家道富有的律师的领导权夺过来的时候,他就干脆退出国大党。他从来不喜欢甘地。在当时的公开场合里,他仅称甘地为“甘地先生”,一般印度人认为这种称呼不够尊严,因为他们一贯地称呼他做“大师”;但是,当有些观众向他抗议的时候,他仍坚持到底。

自真纳回到印度后,他就成为反国大党的回教联盟的唯一领袖。他很热心维持自己的尊严。1939年第二次大战爆发的时候,印度总督邀请甘地和真纳到总督府会谈。甘地提议先到真纳的公馆访问,然后和他同往。真纳欢迎甘地到他的家里,但他不坐甘地的汽车。结果,二人各坐各自的车。当他们要会谈的时候,真纳坚持这会议须在他的公馆举行。甘地对于这些事情从来不计较,于是欣然答应。

虚荣、妒忌、憎恨,这几种成分在政治上占了重要的地位。历史上有些政治的大斗争,在它们还没有变成政治性之前,主要的是属于个人的。老实说,印回问题,无论有真纳在内或不在内,还是存在。不过他个人对国大党的一二领袖的偏见和仇恨,更是火上加油罢了。

除了真纳以外,回教联盟的重要领袖,都是大地主。他们小心翼翼地关注农民的不满情绪的高涨。在西北边疆省,国大党在简氏(Khan Abdul Ghaffar Khan)的领导下,鼓励回教农民起来对抗回教大地主。在联合省里,回教和印度教农民,共同起来反抗回教和印度教地主。

大地主算是回教联盟的经济后台,他们利用宗教的力量来分化回教和印度教农民。

按照回教的教条,回教的大部分财产,须投资于土地,不该投资于工商业。印度教和拜火教的商人,往往喜欢雇用他们的教友。这样一来,回教徒向政府各部门求职的时候,便遭遇许多困难;他们所受的教育,往往不如印度教徒、基督教徒、拜火教徒。20世纪才开始出头的回教中等阶级,他们希望真纳能够替他们向政府各部门找职业;真纳接受他们的要求,亲自请政府保留相当名额给回教徒,不论资历是否合格。

回教的上层阶级(即大地主)和中层阶级都一致拥护真纳,不过他们需要广大的农民来增加人数。不久之后,他们便发觉,他们可用鼓动宗教的情绪来争取农民的支持。他们建议,巴基斯坦须成为独立的回教国家。在这国度里,所有官职都由回教徒担任,所以印度教和拜火教的商行都处于不利的地位。大地主们相信,在他们的力量所能控制的国家里,他们大可为所欲为,不必害怕,但是,在独立自由的印度里,他们控制不住,只要农民提出土地改革的口号,立法议院通过土改的议案,他们就要完蛋。

在人数上,一亿回教徒当然不是三亿印度教徒的敌手。因此,真纳决心以巴基斯坦做根据地,只要巴基斯坦控制得住,其他散处于各省的回教徒大可分批退出来。

读者知道,印度是个落后地区,交通不便,情形隔膜,甘地想用民族主义使国家统一;真纳却想用宗教的炸药把国家分裂为二。

分裂的悲剧,使甘地伤心坠泪,至少,从1944年他被释放起,到1948年他逝世止,他最感觉难过的,无非这个问题。

1944年6月,甘地的健康稍微恢复,他对于政治又发生兴趣,他请印度总督魏韦尔(Vicerog Wavell)接见他。魏氏答道:“鉴于我们的意见的极端分歧,目前我们的会晤,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现在甘地的注意力集中于真纳,他常常觉得,假如国大党和回教联盟能够妥协,那么英国人将让印度独立。

1944年7月17日,甘地写信给真纳要求他订日期会谈,彼此通讯许多封,直到9月9日才开始会谈。第一次谈了四小时,过了两天,又谈了两小时。他们俩一共会谈十四次。每次会谈之后,双方都写了长信,作会谈的实录。到了9月26日,会谈中断,于是全部信件在报纸公开。

破裂的原因,就是“两个国家的理论”。真纳说:“按照国际公法的原则来说,我们是一个国家。我们这个国家有独特的文化和文明,语言和文学,艺术和建筑,名词和术语,价值和比例的观念,法律和道德的标准,习惯和日历,历史和传统,才干和野心。”

对于这些微言大义,甘地不准备反驳。他只说:“一批改信其他宗教的人及其后裔,要脱离祖国,成立另一个国家,这是史无前例。人们改信其他宗教之后,他们的个性就会跟着改变吗?假如几百万人信奉基督教,那么印度将要成立第三个国家;假如另有几百万人参加犹太教,那么印度将要成立第四个国家吗?”

甘地和真纳各坚持己见,所以会谈毫无结果。现在将二人的通讯择要翻译几封,以概其余。

伟大的领袖:

当我比较自由之后,政府曾向我索取我所要阅览的一些报纸的名单,我就把《黎明报》(Dawn)列在这名单之内。我多少能够按期收到这报纸。当报纸寄来的时候,我就细心阅读。我注意到《黎明报》的专栏所报道的回教联盟的会议记录。我知道,你请我和你通讯,现在我就写了这封信。

我欢迎你的邀请。我提议,我们当面会谈,以代笔谈。但是,这事情须由你决定。

我希望这封信能够寄给你,假如你赞成我的建议,那么政府将让你来看我。

有一件事情最好提一提。在你的邀请的文件里,字里行间似乎有“假如”一词。你是否说,假如我改变心肠之后,才可以通讯?只有上帝明白人们的心肠。

我倒喜欢你把我当做本来的面目看待。

为什么你我不能解决帮派团结的大问题,像人们决心找出共同的解决法,而且共同努力,使我们的解决法,能够被那些关心的人所接受?

你的真实的朋友M. K.甘地

1943年5月4日写于拘留所

因为那时战事方殷,而甘地和真纳算是印回两大领袖,政府恐怕甘地和真纳的会谈,将发生不良的影响。因此,那封信只好搁置下来,没有转交给真纳。

到了甘地出狱后,他又写了一封信给真纳。

真纳兄弟:

从前有一度,我能够诱导你用母语来讲话,今天我胆敢用母语和你通讯。我从监狱里所发出的一封信,已经邀请你我来个会谈。自我被释放后,我还没有给你写信。今天我不得不写了。让我们来个会谈,时间由你决定。别把我当做回教或印度回教徒的敌人,我永远是你和人类的仆人和朋友。别使我失望罢。

你的兄弟M. K.甘地

1944年7月17日于(彭贾尼)廸古查

亲爱的甘地先生:

7月17日来信,7月22日在这儿收到,谢谢。

我大约在8月中回来,届时当在孟买家里接见你。我希望那时你的健康已经完全恢复,同时,你已经回到孟买。在我们没有见面之前,我倒不想多说话。

我非常高兴,在报上得悉你的健康恢复得很快,我希望你不久就会复原。

你的忠实的朋友M. A.真纳

1944年7月24日(克什米尔)斯里那嘉

“伊丽莎白女皇”海港

亲爱的甘地先生:

关于昨天(9月9日)我们的会谈,我明白你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讨论印回问题,而不是以任何代表的性质或资格,代表印度教徒或国大党来说话;同时,你又没有任何权力,可以这么干。我自然而然向你指出,对方应该有一个具备代表的地位而又有权威的人跟我商量;假如可能,达到印回问题的解决;而你所采取的步骤,是没有前例的,这就使我觉得很困难。

你知道,我只能代表“回教印度”和“全印回教联盟”来说话,因为我是这个组织的主席,同时,因为职位关系,我须服从它的宪法、规则、章程。我想你了解而且承认印回问题的解决,是有极大的障碍,除非这两个国家的代表聚首一堂,难道只有一方就能够促进这事情的成功?

但是,我向你解释1940年3月拉荷议决案,同时,劝导你接受该议决案所包含的基本而重要的原则,但是,你不但拒绝考虑,而且加强你对于该议决案的反对。此外,你还说“你我之间有海洋一样的隔膜”。当我问你是否还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你便提出你所批准的拉查高柏拉查理先生的公式。我们讨论过这公式,因为许多事情都很空洞模糊,而且有些事情还需要澄清,我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的含义是什么,同时,还请你把该公式所包含的建议加以解释和澄清……

目前我有几个要点需要解释和澄清,我希望你把我所提出的各点的详细情形一一说明。这样一来,在我还没有很满意地处理你的建议之前,我已经更能了解,更有判断的能力。

你的忠实的朋友M. A.真纳

1944年9月10日

亲爱的伟大的领袖:

昨天来信,下午三时三十分收到,我正在约会中,我忙着提前答复。

在我给你的信里,我曾经说过,这是包含在拉查的公式里,同时,我曾公开声明,我是以个人的资格和你往来。我的使命是印回统一,此外别无他求,但是,在外国统治的势力没有被赶出之前,这目标是不能达到。因此,运用自决权的第一条件,就是让组成印度的各党各派联合行动,以便达到独立的目标。假如这种联合行动不幸做不到,那么我将借助那些可以合作的分子,继续奋斗。

我很高兴,当我拒绝接受代表资格的时候,你并没有终止我们的会谈。我当然会保证运用我和国大党的关系,批准我和你的协议。让我提醒你,拉查的公式是先送给你批准然后才送给回教联盟。

不错,我曾说,在观点上,你我像海洋一样的隔膜。但是。这和联盟在拉荷的议诀案无关。拉荷议决案是笼统的,拉查把它的要点提出来,使它具体化……

你的忠实的朋友M. K.甘地

此后,甘地和真纳还继续会谈和通信,可是大家各走极端。甘地希望印回先团结一致,寻求独立,到了独立之后,才根据民意测验,重新划分回教较多的省份为回教国家。真纳却持相反的论调,要先分家然后独立。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甘地和真纳的十四次会谈,以及在报上所发表的一万五千言的来往信件,只好让后代史家慢慢去分析和批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