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不久之后,英国首相艾德礼宣布,英国赞成印度得提前自治。接着,印度要举行中央立法议院和地方立法议院的选举,参加竞选的两个主要政党为国大党和回教联盟。印度总督魏韦尔想召集一个全国性的宪法会议,但真纳却主张单独成立一个巴基斯坦国。
英国内阁代表访问团前往印度,和印度各领袖起草转让政权的详细办法。它的报告书于1946年5月16日发表,内容是要成立一个统一的印度联合邦,关于印度联合邦的宪法,这须由各地方立法议院议员所选的全国立法议院来起草。它拟成立一个临时政府,但是,关于组织的方法,国大党和回教联盟各执己见,不能协调。
1946年8月12日,尼赫鲁奉印度总督命,组织政府。他请真纳遴选五名代表参加,真纳拒绝这建议,结果,临时政府仅有两名回教代表参加,而他们是和回教联盟毫无关系。
为着表示抗议,真纳宣布8月16日为“直接行动日”(Direct Action Day),至少有五千人在加尔各答暴动时被牺牲了。
在阿萨姆省(Assam),几千人无家可归,价值几十万的产业化为乌有,许多人丧失生命。
比较阿萨姆更惨的,就是孟加拉,那儿的人民简直是发疯癫。虽然孟加拉的风景还是很幽美,可是人类的眼睛所接触到的东西,差不多使热血也凝结了。杀人放火成为家常便饭;教堂被亵渎了;庭院里的死尸堆积如山,然后付之一炬。原先是血肉之躯,现在却变成焦炭,这正是悲剧的证据。有些屋子的台阶还有血迹;许多屋子的地板被挖开,为的是要找寻埋藏地下的金银珠宝;腐烂的尸体,臭气熏天;这是一幅荒凉的图画;三个女孩被人从屋子诱拐出来,其中两个还是失踪。
针对这次大暴动,甘地就亲身出马,到诺亚克里(Noakhali)去访问。他曾对人说,他从来不分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他对于二者老是一视同仁。他知道自己一向所主张的非暴力运动,现在正受考验。在目前这个大危机里,他应该怎样应付,这还须等待事实来证明。假如非暴力运动不见效,那么他只好宣告破产。在暴乱的余烬还没有消灭以前,他决定不离开孟加拉。他也许在孟加拉逗留一两年;假如真正需要,他愿意死在此地而不会离开。
在拉克善的难民营里,甘地对难民说:“我不是来作旋风式的宣传访问,我是来和你们同住,好像你们的一分子那样。我没有地方主义。我宣称自己是个印度人,因此,我也可以宣称自己是个孟加拉人,虽然事实上我是古吉拉特人。我私自发誓,我要长住这儿,假如环境需要,我甚至可以死在这儿,但是,当斧头没有最后被埋藏之前,当一个孤零零的印度教的女孩不会害怕在回教徒中间自由行动之前,我一定不会离开孟加拉的。”
根据“大乱避乡,小乱避城”的办法,当这些毫无意义的暴动发生之后,最吃亏的是乡下人。他们不能够在乡村安居下去,他们宁愿以流亡客的身份,到处避难。他们所耕种的五谷让它们荒芜,而将来负责收成的又是另一般人。物在人亡,这实在使人伤心。
人类最大的通病,就是一切事情以自己作出发点;对于自己有利的事情,虽赴汤蹈火,谁也愿意干;对于自己不利的事情,虽拔一毛而利天下,恐怕多数人都不大赞成。只因万事都以个人的利益为依归,所以。当个人的利益发生问题的时候,谁也不肯相让了。
当1947年6月3日的晚上,蒙巴登继尼赫鲁、真纳等人之后,在广播电台上对印度人民发表声明的时候,听众的反应,是喜惧参半。就大多数印度人而论,他们是悲观的;尼赫鲁的广播最能动人;他说,大家都不喜欢印度的分裂,但是,谁也不能让印度继续不断地流血。在这种情形下,外科医生的动手术,倒受欢迎。
英国政府宣布,假如在回教徒占多数的省份里,回教代表们有所要求,那么政府将正式设立巴基斯坦国家。它也准备把有些省份划分为二,尤其是孟加拉省和旁遮普省,假如这些省份里的立法议院的任何一党的多数议员有所要求。它提议,斯赫德县(District of Syehet)须举行民意测验,以便决定它是否算是阿杉省的一部分,或者应该归并于东孟加拉省。它提议,政权的转让,应该事前安排好,在新宪法还没有完成之前,应该以自治邦的地位为基础,但这不会阻碍印度人民未来的选择。
针对政府的声明所包含的计划,甘地也发表他的意见。他说,他曾一再说明,向武力退让一分一寸,是完全错误的。
国大党工作委员会认为,他们并没有向武力退让,而是向环境的力量退让。国大党中的大多数党员都不喜欢不愿意的夥友。他们的口号是非暴力主义,所以也就是非强制的办法。经过详细考虑这种重要问题的赞成和反对两方面之后,他们不得不赞成,让那些抵制国大党所主持的议院的分子脱离联邦。
原来回教联盟生怕印度教徒占大多数,结果,须受他们的控制,所以他们坚决地要成立他们自己的国家。事实上,印度是属于所有“生于斯、长于斯”的印度人的国家。回教徒并不孤立。就回教徒占多数的旁遮普省而论,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如印度教徒、锡克教徒、基督教徒、犹太教徒、拜火教徒,他们还算是旁遮普省人。
关于印回分裂这事情,甘地认为他不能谴责蒙巴登;相反的,这应由国大党和回教联盟负责。蒙巴登曾公开声明,他需要统一的印度,但是,当国大党愿意或不愿意地承认回教的地位的时候,他实在爱莫能助。
印度还有一部分人怀疑英国的诚意。事实上,把印度分裂为两个国家的并非英国人。他们曾宣称,统治权的统一,是他们最大的成功。印度的分裂,是由国大党和回教联盟之间所达成的协议。
单纯的怀疑,不会使勇敢的人困扰;甘地相信印度总督是诚意的。假如总督被证明为骗子,那么吃亏的是他自己,而非被骗的人。
现在真纳的目标已经达到,剩下的问题,只看是否能够把巴基斯坦在言论上和行动上成为一个很像样的国家。他会不会邀请巴基斩坦所有的回教徒仍长住在该国?边疆省又应该怎样处置?该省原来算是国大党属下的地方。假如该省要归并于巴基斯坦,那么真纳必需说服一些人,说他们住在巴基斯坦,好像住在印度任何一个地方那么舒服,那时,全民投票是个危险的办法。因此,甘地提议,最好的办法是用理性和仁爱来吸引人。
印度和巴基斯坦,现在应该努力争取上游,把各自的国家管理得很完善。假如巴基斯坦干得好,那么整个印度将变成巴基斯坦,在那种情形下,根本没有多数和少数的分别,大家都是平等待遇。假如甘地是回教联盟的领袖,他一定要把巴基斯坦变成一个繁荣、安定的国家,好让其他国家的人民,以获得巴基斯坦公民的地位为无比的光荣。
甘地很坦白承认,印回的分裂,现在已经成为定局。他要求人民不要悲观。他从来不相信真纳的两个国家的理论。改信其他宗教,绝对不能改隶其他国籍,就甘地本人而论,他爱护印度多少,他也爱护巴基斯坦多少。
真纳曾说,在巴基斯坦里,少数民族也能够得到公平的待遇。假如他能够实践他的言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现在回教徒已经能够如愿以偿,所以他们更应该和非回教徒的同胞和平相处。在巴基斯坦,回教徒须向大家保证宗教的自由和平等的权利。他们应该劝导那些已经逃避他乡的难民回到他们原住的地方。甘地曾劝告印度教徒不要害怕,因为谁也不能用武力强迫他们改变他们的宗教和地位。
他对印度教徒占大数的地区里的印度教徒说,不论回教徒的行为怎样,他们应该好好照顾回教徒。只有这样,印度教徒才能够否定真纳的两个国家的理论。
说来是个大讽刺。国大党和回教联盟所签订的协定,双方根本不赞成。国大党的代言人曾经说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愿意印度分裂为二。真纳本人对于这协定也不大热心,尤其是孟加拉省和旁遮普省需要瓜分。在周遭漆黑一团的环境中,甘地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各党各派应该团结一致,产生一种合作的计划,以便避免进一步的摩擦和多一次的流血。
印回分裂的协定,各界反应不同。有的人认为,这种协定是有害的,他们宁愿让英国继续统治,而不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寻求独立。有的人认为,这种协定等于向回教联盟屈服。有的人认为,当1942年5月全印国大党委员会开会的时候,大家曾异口同声地反对印巴分裂的计划,现在绝对不能食言。
但是,从现实主义的观点来看,大家只好让巴基斯坦独立。关于这事情,甘地曾对全印国大党委员会演讲了四十分钟,他赞成工作委员会的议决案,接受6月3日的计划。因为作为他们的代表的工作委员会已经接受这计划,所以全印国大党委员会应该支持他们。虽然这计划有许多缺陷,但是,大家应该采取披沙获金的办法,从不如意的环境中找出路。
原来国大党固然反对印巴分裂的计划,甘地本人更一贯地反对这计划。但是,现在木已成舟,全世界都知道印度划分为两个国家,所以他只好劝导全印国大党委员会接受这议决案。
但是,甘地坚持全印国大党委员会的接受印巴分裂计划,不是被人强制,而是出于自信心和责任感。他还说,工作委员会诸君都是老成练达的领袖,国大党过去的成就,应该归功于他们。事实上,工作委员会是国大党的骨干,假如在这个重要的关头,取消他们的职权,这实在是不大聪明。所有国大党党员应该了解他们当前的任务,同时,须一声不响地履行他们的任务。有时从错误里,会产生良好的效果出来。
谁也知道,1947年6月3日的议决案,是导致印巴的分裂。但是,事既如此,无可奈何,大家只好忍痛地接受现实环境的支配了。
屈里巴兰尼(Kripalani)在全印国大党委员会里发表一篇很长的演讲。现在引用他的结论作本章的结束。
过去三十年间,我曾追随甘地,我在森巴兰会见他,我对他的效忠从来不会发生动摇。这并不是个人的效忠,而是政治的效忠。甚至当我和他发生歧见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政治的本能,此较我慎重考虑的态度更见正确。现在我也觉得他的崇高的无畏精神是正确的,而我的立场是有缺陷的。为什么我不要追随他的呢?因为我觉得他还没有找到方法来解决以群众为基础的问题。当他教我们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的时候,他指示我们以确定的方法,而我们至少是机械地听从他。但是,到如今,他自己还在暗中摸索。他到过诺亚克里省,他的努力使局面缓和。目前他在毕哈省,那儿的局面也缓和一些。但是,这并不能解决旁遮普省的激怒。他说,在毕哈省,他可以解决整个印度的印回统一问题。也许如此,但我们很难看出,这事情可以做得到,像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一样,要达到所需要的目标,并没有一定的步骤。
说来对我们是很不幸,今天他虽然还能够宣布政策,但是,这些政策主要是依靠他人来执行,而那些人并不改信他的思想。
就在这种痛苦的环境下,我接受印度的分裂的计划。
1947年8月15日,印度独立了,可是这个文明古国却分裂为两个国家,即印度和巴基斯坦;这和甘地的愿望刚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