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当我撰述《尼赫鲁传》的时候,我曾特写一章,题为《甘地的逝世》。最近几年来,关于甘地的资料,搜集颇多。现在特地再写一篇,借以补充前文之不足处。
在甘地的日常生活里,祈祷和禁食,纺纱和散步,读书和写作,会客和写信,可以说是风雨不移的固定的课程。
1948年1月30日(星期五)下午4时30分,当甘地吃完最后的晚餐的时候,有人曾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说,外间谣传印度正副总理的关系欠佳。甘地听了这一段话,忧心如焚,但他的晚祷时间已到,所以他就赶快沐浴更衣后,步行到屋子左边的花园里的祈祷场,同行的有他的几位亲属,那时已经有五百人聚集于祈祷场,甘地很抱歉地说了一声,他迟到了十分钟。当他从草场步上台阶的时候,全体群众都肃立致敬,他也合十回敬。就在这时候,有一位狂徒仓仓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相距不过2尺,向他一连开了三枪,血流如注,把他穿着的白衣变成红衣。他仆倒地上,眼镜和拖鞋也丢在身边。最后,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唉,主啊!”(Hey, Ramal)就这样与世长辞。
甘地死后半小时,他的孩子德瓦达(Devadas)才赶到他的身边。他的身体微温,皮肤还是那么柔软、光滑、漂亮,可惜脉搏早已停了。他好像生前睡觉的姿态躺在床上。尼赫鲁和巴特尔一声不响地坐在他的身边,其他各人一面诵经,一面哭泣。德瓦达因为来得太晚,特地向父亲的耳边求饶,可是他的嘴唇锁紧,双眼闭住,心里仿佛要透露出一声:“现在我再也不受骚扰了。”
根据宗教仪式,家属应该替死人洗澡。当他们解开他的衣服的时候,他们发现他的身体非常清洁。在腰布的底层里,他们找到一枚子弹壳,这证明凶手开枪射击的时候,是紧靠他的身边来直射。他们很想把他像古代帝王一样,用香料把尸体保留下来,但印度教不许这样做,甘地本人也不赞成,结果,决定采用火葬的办法。
全世界各国的政府和人民慰唁的函电,好像雪片一样飞来。鲜花堆满整个屋子。家属忙着给他作最后的化装。德瓦达主张他的胸部应该赤裸裸地不需要任何东西盖住,像他平时的装束那样。接着,大家团团围住他的四周,诵经的诵经,唱歌的唱歌。从黑夜到天明,亲友和信徒都源源而来。他们除了献花外,还给甘地所心爱的刊物捐赠基金。
当大家正在唱歌的时候,忽然一声哗啦啦的巨响,把门窗的玻璃打得粉碎。原来一般人民要瞻望甘地最后的仪容,等得不耐烦,你推我挤,结果,把门窗的玻璃挤破。一批人进来吊丧之后,另一批人又进来,络绎不绝,他们的心情比较亲生的父母去世时还难过。
在花园被刺的地点,放着一只空罐头,周围用小竹枝插成三角形。各种宗教的善男信女,以非常悲哀的心情,十分虔诚的态度,伏在地上去抓了一撮血迹斑斑的泥土,以便带回家去永久保藏。
按照印度教的习惯,一个人死后的隔天就要举行火葬。星期五晚上,大家忙着把一辆巨型的军车搭上一个高架,好让沿途的观众都能够看到还没有盖棺的甘地的尸体。两百名印度的海、陆、空军,使用四条粗大的绳子,拉着灵车。发电机根本用不着。
灵车于上午11时45分由甘地的家里出发,送殡的行列长达2英里,大家以沉重的心情,慢慢地移动,直到下午4时20分,才抵达5英里半外的赞木河。送殡的人五十万,沿途旁观者一百万。许多人都跑到树上,希望能够看得更清楚。
各种宗教的善男信女,异口同声地喊着“甘地万岁”。飞机在天空翱翔,有时也俯冲下来致敬,并且散布无数的玫瑰花瓣。
除了沿途旁观者百万人外,火葬场的四周又聚集了百万人,他们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火葬场是用石、砖、土临时筑成的,2尺见高,8尺见方。长长的檀香木垫底,并且喷射以香料,甘地的灵柩就放在上边,头部在北,足部在南。据说,释迦牟尼去世时,也是这样安排。
4时45分,甘地的儿子兰达斯(Ramdas)引火来焚化尸体,周遭的妇女泣不成声,檀木的火焰直冲云霄。接着,是一片沉寂,一代圣雄的躯壳终于化为灰烬了。
火葬堆一连烧了十四小时。在这期间,诵经和祈祷的声音洋洋盈耳;整部佛经,被人读完。二十七小时后,当余烬已经冷却的时候,教士、官员、亲戚、朋友又举行一个特别仪式,把骨灰以及那些没有完全烧好的骨殖收拾起来。骨灰被放在土织的布袋里。在骨灰中,找到一枚空子弹壳。骨殖用赞木河的河水来淋湿,放在铜罐里。兰达斯把一串花圈围住铜罐,然后放在堆满玫瑰花瓣的篮里。他把铜罐紧紧地压在胸部,毕恭毕敬地带回家去。
甘地火葬后,按照正统的印度教的惯例,须举哀十三天。到了那时——即1948年2月12日——他的骨灰可以分散到印度及其他七个地方的圣河。但是主要的浸礼是在恒河、朱那河、沙拉瓦底河的合流处。
美国有个作家辛尼(Vincent Sheean)亲眼看到这情形,他很感动地写道:
火车横贯印度中央平原这个辽远的旅程,刚好是个证明——假如需要证明——每个人,不论他的处境是怎样,对于这种损失是多么黯然伤神。我现在引用十三号星期五日在班那尔所写的日记:
火车无论停留在那儿——有许多地方火车根本没有停留——成群结队的人都来致敬。在许多城市里,人们的行为是极端尊严肃穆。在空空洞洞的田园里,在小小的农村中,在十字街头上,当火车经过的时候,农民们站起来,双手合十的祈祷的态度,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康波(Cawnpore)更有非常的表现,我们到达那儿,是星期三傍晚五时左右。据说至少有五十万人聚集在这个城的火车站的站内和周围,以及进城出城的铁轨的两旁。……当我们抽身出来的时候,人们激动的心情再也没法子抑制下去了,他们的本能迫得他们要喊出“圣雄甘地胜利!”而这句话是甘地生前常对他喊出的句子。我觉得这种呼喊真使人惊心动魄,尤其是当我们从城里慢慢地抽身的时候,呼喊的声浪达到最高峰。
尼赫鲁和巴德尔是甘地的左右手。甘地的逝世,他们二人如丧考妣。巴德尔说:“的确,甘地是国家的力量的台柱,灵感的源泉。他的死,对于这些和他最接近的人,是个无可补偿的损失。甘地去世了,但甘地的精神却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博学多能,才气洋溢的尼赫鲁,当甘地去世后,曾发表三篇文情并茂的演讲词,其中最早的一篇(即1948年1月30日,甘地去世的晚上),我已经在《尼赫鲁传》里介绍过,现在再把他在印度国会里和在恒河撒骨灰时的两篇演讲词,摘译几段,借以证明尼赫鲁对甘地的认识。
大家知道,尼赫鲁和甘地相识,是在1916年12月印度国大党在洛克诺(Lucknow)开会的时候。那时甘地四十七岁,尼赫鲁仅二十七岁。此后三十年间,二人的关系,如影随形,虽然师徒之间,对于宗教问题,经济问题,政治策略问题,时常有极大的歧见。
在印度国会里,尼赫鲁说:
就个人而论,就印度政府首长而论,我们不能够保护自己所拥有的最大的宝贝,是个奇耻大辱。这是我们的失败,像过去许多个月间我们不能保护许多无辜的男女和小孩一样的失败。这也许是那种责任是太过繁重,使我们或任何政府都没有法子负得起;但是,这总算是失败,而今天我们最敬爱的伟人的去世,为的是我们不能给他以充分的保护,这对我们是一种耻辱。我耻为印度人,因为印度人居然会对付他;我耻为印度教徒,因为印度教徒居然会干出这勾当,害死当代最伟大的印度人,当代最伟大的印度教徒。
我们会运用适当的语言来恭维人物,我们会有相当的尺度来衡量伟大。我们怎样才能够恭维他,怎样才能够衡量他,因为他根本不是像我们大家一样,用普通的材料制造成的人物?他来到世间,活到相当大的年纪,现在去世了。本来用不着什么话来恭维他,因为他生前早就比较历史上任何人物得到更大的恭维;在他死后的两三天内,他曾得到全世界人士的尊敬。我们还能够增加什么?我们怎样能够恭维他?作为他的儿女的我们,也许比较他亲生的儿女还亲密的我们——因为我们多少可以算是他的精神上的儿女,虽然我们并不配——怎样能够恭维他?
光辉消失了,使我们的生命感觉温暖和光明的太阳没落了,我们只好在寒冷黯淡的环境中发抖。然而自我们见到那种光辉后,他倒不让我们有这种感觉,因为多年来,这位拥有圣火的人,也把我们改变了,像我们这些人,多年来也受他的陶冶,从他的圣火中,我们也得到一点小火焰,使我们有力量,按照他所指示的路线来工作……。他普及整个印度,不但在皇宫,或特别的地方,或议会,而且达到最下层的受苦受难的人民的茅屋。他活在千万人的心里,他将永生……
我们哀悼他。我们将时常哀悼他,因为我们是人类,不能忘记我们的大师;但是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们哀悼他。当他的最亲爱最接近的人去世的时候,他并没有流泪,他只有坚决地忍耐,为他所选择的伟大的主张服务。假如我们单纯哀悼,他将会骂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表示我们的决心,重新许下诺言,献身给他所履行的而且有那么大成就的任务。因此,我们应该工作,我们应该劳动,我们应该牺牲,只有这样,至少可证明我们可以成为他的有用的信徒。……
简单说一句,当这位圣雄去世之后,单纯的哀悼是毫无用处,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须下个最大的决心,牺牲自己,来实现他所坚持的一切主张。
到了2月12日,当甘地的骨灰撒在印度的圣河的时候,尼赫鲁又来个简单而又扼要的演说。内容仅归咎于不良的制度,绝不攻击任何个人,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完全代表甘地和尼赫鲁二人毕生所努力的目标。尼赫鲁说:
我们的国家产生了一个伟人,他像火炬一样,不但照耀印度,而且照耀整个世界,然而他却被我们自己的兄弟和同胞弄死。这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呢?你也许认为这是疯狂的行为,但这并不能解释这种悲剧。这事情之所以发生,因为仇恨和敌对的毒素所播的种子,而那种毒素曾普及整个国家,影响许多人民。有毒素的树木,就是从那个种子产生出来的。假如我们能够学习甘地的精神,我们应该对任何人不怀恶意或敌对的心理。个人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所斗争的,而且应该根绝的,就是他内心的毒素。
只反对制度,不反对个人,这是甘地毕生所奋斗的目标。尼赫鲁在极端哀痛的心情下,念念不忘大师最重要的教训,薪尽火传,甘地虽死犹生,至少我们可以说,甘地精神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