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空喊口号易,埋头建设难,委曲求全易,左右时局难。
当代第一流政治家,印度总理尼赫鲁先生,毕生从事印度独立运动。他在甘地先生的领导下,和一般同志,同心协力,共谋国事;以监狱为家庭,以家庭为旅店,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希望,只求印度脱离外族的统治。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备尝的生活后,印度终于独立了。
论领土、论人口、论文明,印度无疑的是泱泱大国。论兵力、论财富、论实业,印度又算是弱国。以贫弱的国家,周旋于两大集团之间,真是左右为难,谁都想利用它,谁也不能老老实实地帮忙它。那些愿意伸出友善的手,给它一点帮忙的国家,背后另有什么企图,这倒耐人寻味。
印度的处境,好像天生丽质的女子,在男女还未十分平等的社会里讨生活那样,她要步步为营,处处提防。她既不能闭关自守,又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援助,免得遭人闲话。她的内心的苦闷,绝非局外人所能想象得到。
要准备接受人家的援助,而又不要附带什么条件,这是非常难做的文章。但是,谋深虑远。老成持重的尼赫鲁先生,经过长期的考验后,终于克服一切困难。
印度不但要生存,而且要活得有意义。为着追求这目标,在他执政后的短期间内,便实行第一次五年计划。到了1956年,又开始实行第二次五年计划。每次计划,都是集全国各部门专家的大成,而最后的决定,却由他独运匠心。那知人之明,谋国之忠,真不愧为中流砥柱。
印度何幸,能够产生这么一个伟大的政治家。由于尼赫鲁的认识的正确,立场的坚定,态度的诚恳,两大集团已经公认他是和平老人。因此,自朝鲜战事起,中经越南战争、万隆会议、苏伊士运河事件,以及最近的西亚纠纷、金门事件,在双方剑拔弩张,骑虎难下的时候,尼赫鲁一发言,好像登高一呼,天下响应。他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的登峰造极的地位,不但印度人引以为荣,连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也为之雀跃。
13年来,经常研读尼赫鲁的大著,以及当代名家关于他的著作,到了三年前,才决意动笔先写一本《尼赫鲁传》。全书共42章,每星期准备撰述一章。可是当我写完前半部的时候,我忽然接到印度驻新最高专员公署的请柬,约我到印度去参观。本着百闻不如一见的观念,我决定暂时搁笔,先到印度去跑一趟,然后回来继续写下去。
我去印度最大的动机,除往名山胜水观光外,就是要访问尼赫鲁先生。十年前在巴黎联合国开会时,听过他的演讲,看过他的风采;后来又继续不断地研读他的著作,欣赏他的笔调;现在更想当面领教,认识他待人接物的风度。蒙印度外交部的安排,让我和其他两位同业访问一小时,我精神上感觉满足,我决定赶紧回家,把《尼赫鲁传》继续写下去。
谁料事与愿违。自印度回来后,遭遇一场大病,病后万念俱灰,经过两年的调养,现在才逐渐恢复健康。因此,我的第一步工作,就是续写《尼赫鲁传》。
谁也知道,报馆的工作是十分忙碌的。读者每天早晨起来,一杯清茶,几份报纸在手,边喝边看,“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是多么写意的事情!
可是在报馆工作的人员,无论内勤也好,外勤也好,很难找到休息的工夫。有的时候,人闲心不闲,把材料找好之后,还须经过一段构思的时间。那种苦思的情形,只有母鸡生蛋时的样子,才可形容于万一。
对于学问,我是个有广泛而又浓厚的兴趣的人。许多好书,我都想涉猎。但是自我动笔写《尼赫鲁传》后,我好像已嫁的女子那样,心情无形中专一起来;开口尼赫鲁,闭口尼赫鲁,连做梦也想念尼赫鲁。他的著作和演讲集,我固然是一读、再读、三读,和他有关的书籍,我也尽可能地找来阅览。用力既多,材料自然增加。这部小册子,就算是我的初步的收获。
本书动笔于1955年12月20日,到了1958年12月24日,才告一结束,前后共费了三年。在这期间,除了出版两本散文集——《闲人杂记》、《海滨寄简》——外,主要是撰述这本书。著述之难,只有过来人才能够明了个中滋味。
读者也许要问,为什么我写长篇传记,偏要从尼赫鲁开始?
理由很简单。上帝创造人类,是要像他自己所想象的模型;作家选择对象,是要能够代表他的个性、遭遇、思想的人物。
少年时代,为着争取国家的独立、自由、平等,我也曾参加救亡运动,其中有几次险些被捕。到了日本南进之后,我长期隐居越南乡下,每天仅在那么小天地里生活,身虽自由,迹近坐监。因此,我对于尼赫鲁在独立解放运动中的长期坐监的生活,表示万分的同情。
战后十几年来,我经常在报纸上发表社论和专论。我一贯地主张,美苏问题没有解决,任何国际问题都无从着手。可惜人微言轻,我的言论不能够发生巨大的影响。在这过程中,尼赫鲁也一贯地发表类似的主张。起初,他的言论也是旷野的呼声,他喊得力竭声嘶,并没有什么人注意。现在不但大家都承认他的主张十分正确,连美苏两巨头的元旦献辞,也坦白地承认,任何国际问题的解决,有待于美苏两国的携手;至于谁愿意先伸出友善的手,这是时间问题。
自少时研读《史通》及《文史通义》后,三十多年来,我一直笃信“史才、史学、史识”的学说。的确,“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尼赫鲁是个文质彬彬的人,他有见识、有学问、有文采,在当代学人中,仅有英国的罗素可以和他媲美。
尼赫鲁具备许多优点,所以我喜欢他、崇拜他,而我的第二步工作,将是《尼赫鲁的思想和风格的研究》(Nehru: A Study of His Philosophy and Styles)
在赤道边缘研究学问,书籍既少,质疑问难的机会也不多,井蛙之诮,当然免不了。当代高明学者,如肯不吝赐教,我一定竭诚接受。
1959年1月5日志于新加坡云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