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外的历史上,师友的密切合作,往往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效力和影响。这种事情,正是史不绝书。
人生几十年,在社会关系上,最深密的莫如父子、兄弟、夫妇;在事业建树上,最得力的还是靠师友,尤其是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工作,那种乐趣,绝不是言语所能形容出来。古人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事实上,两个人如能水乳交融地从事社会活动,那么他们将像原子能一样,会发出无比的威力。在各国的历史上,师友的密切合作,往往会发生极大的影响。约翰逊和鲍斯威尔,马克思和恩格斯,福楼拜和莫泊桑,李白和杜甫,元稹和白居易,苏东坡和黄庭坚,康有为和梁启超,每个人既有特殊的具体的贡献,每两个人的合作更是难能可贵。
甘地和尼赫鲁的关系,是相知在师友之间。以甘地的宗教家的热诚,思想家的深刻,加上尼赫鲁的文学家的俊秀,政治家的机警,谋深虑远,知圆行方,把印度三亿七千五百万人民从殖民地的地位解放出来,使一向自夸“白种人的责任”(White Man's burden)的妄人,认识印度的伟大,崇拜东方的睿智,进而促进世界的和平。丰功伟绩,在几千年来的世界文化史上,算是不可多得。
约在1916年圣诞节前后,当勒克瑙会议(Lucknow Congress)时期,尼赫鲁才会见甘地。因为那时甘地在南非洲替印度人争取生存的权利,法律的保障,干得轰轰烈烈,所以尼赫鲁及其他青年人都佩服他到五体投地。那时,甘地还没有参加国内的政治活动,只专心搞南非的印度问题。不久之后,他为参巴兰(Champaran)垦殖区的住户的一两宗事情干得极顺利,这更引起青年人爱护的情绪。他们意识到他迟早会应用同样的方法来解决印度问题,同时,相信他的方法一定有成功的希望。
1919年,甘地久病初愈,他在病榻上要求印度总督不要批准罗立特法案(Rowlalt Bills)。总督对于这种要求,根本不理会,甘地怒不可遏,于是起来领导全国人民从事反抗的工作。他发起“不合作运动”(Satyagraha Sabha),参加这种运动的人,发誓不遵守罗立特法案,蓄意跟殖民地政府发生正面的冲突。换句话说,大家要准备坐监了。
当尼赫鲁从报纸上知道甘地所领导的“不合作运动”的时候,他的心里觉得有无限的快慰。他知道不合作运动这办法是最直截了当,而且很有效力。他的忧时伤国的情绪,使他的内心好像烈火在燃烧。他决定即刻加入“不合作运动”,接受甘地的领导,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计。
“不合作运动”开始展开了,印度全国罢工,德里及阿姆利则(Amritsar)的军警开枪;许多人民受伤。旁遮普城宣布戒严令,和印度其他各城断绝关系;一般人民不能随便进进出出,所有消息完全被封锁,从围城里跑出来的人,因为害怕过度,不能把目击的事情说得很清楚。站在围城外的人,只好以焦急的心情等待一鳞半爪的消息。尼赫鲁及其同志很想反抗戒严令,冲到旁遮普城去,但是事实上办不到。国大党就趁机会,组织一个庞大的救济机关。不久之后,戒严令取消,人民得自由进出,于是许多重要的国大党人,便跑进旁遮普城,从事救济和调查等工作。
尼赫鲁的父亲本来是个温情主义者,对于现实政治并不太热心,可是在甘地的感召下,他也积极活动。他不满阿拉哈巴的温和派的报纸,他自己出资创办一份《独立报》。这份报纸在宣传上虽然大成功,在营业上却大失败,尤其是总罢工事件发生以后,尼赫鲁父子都跑到旁遮普城,报纸没有人负责,营业上亏空不堪,结果是关门大吉。就在总罢工的前夜,尼赫鲁的父亲知道大难临头,他曾打地铺,亲尝硬梆梆的地铺上睡觉的滋味,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坐监恐怕要成为尼赫鲁的家常便饭了。
当旁遮普事件进行调查的时期,尼赫鲁时常跟甘地会面。调查委员会往往觉得甘地的意见太过新奇,没有人会赞成。但是,甘地却坚持他的主张,面红耳赤地据理力争,直到他的意见被接受,这才放手。到了事过境迁,大家这才知道他有先见之明,而尼赫鲁本人对于他的信仰也是与日俱增。
阿姆利则会议(Amritsar Congress)是甘地正式在印度主持政治活动的会议。各代表们不用说都一致赞成甘地,甚至一般民众,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领导。只因他是众望所归,所以“甘地胜利”(Mahatma Candhi Ki Jai)的口号响遍全国。新近从监狱释放出来的阿里兄弟(Ali Brothers)也加入国大党。这样一来,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又进到一新阶段,采取新姿态了。
由于印度宗教问题的复杂,甘地在提倡他的不合作运动之前,他一定要取得回教的领袖们的支持。当1920年,启拉发德(Khilafat)的领袖们要去拜谒印度总督前,他们须先预备一篇演讲词;甘地看了他们的演讲词,觉得内容太过空洞。辞藻虽优美,但一点也不切实际。他主张他们不应作过分的要求。相反的,他们须简单明了地提出最低限度的要求,而这些要求须以全力来进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这种正确的主张,当时一般人不是认为太过新奇,便是觉得太过迂腐,因为照传统,政治上的要求老是辞藻优美,内容空洞,以便在条件上有讨价还价的机会。此外,关于不采用暴力的不合作运动,回教徒的领袖们也有意见。他们认为这种办法,仅能算是政策,不能当做教义。因为回教的立场,并不禁止人们运用暴力。几经讨论,终于甘地所主张的不采用暴力的不合作运动,得到大家一致的支持。
甘地对回教徒的演讲词,煞是动听。他的态度既尊严又谦逊,词句既简洁又明朗,主张既坚决又恳切。他的慈祥仁爱的眼光的背后,蕴藏着无限的威力和最大的决心。他说:“我们印度人现在要跟一个很厉害的劲敌斗争。假如你们要参加,你们须准备损失一切,同时,你们须准备严格地服从非暴力的教条。这种斗争一开始,政府一定会宣布戒严令。但是,在我们这方面,我们也要实行独裁制度,宣布戒严令,假如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你们有充分的权利,把我赶出去,甚至可以取我的头颅,给我种种刑罚。但是,在你们承认我是你们的领袖的时候,你们应接受我的条件,你们应接受独裁制度及戒严令。不过我们的独裁制度,必须先得你们的同意及合作。到了有一天,你们觉得用不着我的时候,你们尽可把我打倒,把我踏在脚下,而我决不会发出怨言。”
甘地这一席话,说得那些胆小如鼠的人心寒胆破,但尼赫鲁却听得出神。他决定舍弃一切,用全副精神,听从甘地的指挥。
甘地为人是脚踏实地。他不喜欢空洞的大题目,他往往要集中精力来解决特殊的具体的问题,但是,民族解放运动仍引起社会人士普遍的注意,在开会期间,老是有人提到这事情。
甘地、尼赫鲁父子,及国大党的重要领袖,都是英国留学生,在社会上本来很有地位,可是自1920年国大党在加尔各答的特别会议起,他们更坚决地竖起民族解放的旗帜。他们再也不穿着西服,他们仅穿卡基装。由于这种运动深入民间,所以中下级人士也被选来做代表了。从前他们以说标准的英语为无比的光荣,现在他们逐渐运用印地语,或国大党举行会议的省份的方言,因为大家由衷地觉悟到运用外国语来讨论本国问题,未免太过滑稽。这样一来,国大党开会时,马上有了新气象及新热诚。
会议结束后,尼赫鲁跟甘地去拜访泰戈尔和他的长兄保禄达达(Boro Dada)。他们俩在圣蒂尼克坦(Santiniketan)逗留了几天。就在那边,安德烈(C. F. Andrews)送他几本书。这些书讨论非洲的帝国主义经济的问题。他看完之后,大受感动。
真是至诚动人,自甘地提出不合作运动后,他曾向国人大声疾呼:“要自由!不要再做奴隶!”(Be free! Be slaves no more!)这种口号,谁也表示赞成,谁也表示信仰。信仰生力量,因此,所有外表的桎梏松弛了,到自由的大门也敞开了。
接着,不合作运动就大规模地层开。“杯葛”新立法会议的选举,得到意外的成功。大多数选民都放弃选举权,凑巧印度总督到阿拉哈巴城视察,他跑到各选举站去巡礼,其中有个农村的选举站,根本看不到一个选民,这证明甘地所号召的“杯葛”运动是多么有效!
长期的被侵服,使一般印度人看见外国人就要害怕,可是甘地所提倡的不合作运动展开以来,一般人在精神上已经得到解放。他们再也不怕什么,胆敢仰首伸眉,畅论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了。甚至穷乡僻壤的村夫,他们也懂得什么叫做民族解放了。而国大党的经常开会,这更会提高和普及他们的政治教育。从前大家说话要绕个大圈子,生怕说得太爽直,致触犯政府的禁令;现在他们想得到,说得出,一点也不害怕。坐监吗?他们正是求之不得。暗探吗?这些受外人豢养的可怜虫,到处跟踪爱国分子,不知道现在民族解放运动的一切事情都公开,还需要暗探慢慢地去搜集资料,罗织罪名,专向外国人告密吗?
甘地虽不是个宗教家,但他有宗教家的热诚。凡事他都是以身作则,这比较那些口是心非的吃教饭的人好了万倍。他和民众在一起生活,深知民众的心理,专说民众所能了解的语言,难怪他到处受民众欢迎,博得他们的拥护。
在民族解放运动的过程中,智愚贤不肖,各种各式的人都要参加,人多口杂,其中参差不齐的地方在所难免。好在伟大的甘地把握着民族运动的主潮,深知大体,所以各方面的力量,可说是殊途而同归,尤其重要的是,普通干政治工作的人,只顾目的,不择手段;甘地却主张目的虽重要,手段也不能不讲究,不然,为着要急急达到目的,不惜利用种种卑鄙的恶劣手段,乱来一场,结果将不可收拾。只因甘地既注重光明正大的目的,又尊重善良和平的手段,所以他一再阐明不合作运动的大道理。这种理论给尼赫鲁的印象十分深刻。因此,几十年来,尼赫鲁无论在口头上,或著述上,假如有机会提到甘地,他一定要说明目的和手段并重的理论。换句话说,尼赫鲁自接受甘地的领导后,他实在等于甘地生命的延续。二人正是先后辉映,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