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是印度史上的一个重要的年头。民族主义的热诚达到最高潮。农村里有农民运动,城市里有工人运动。各种新思潮、新活动,都蓬蓬勃勃地朝向新目标进展。往里看,我们有印地教徒的民族主义,回教徒的民族主义;往外看,我们有整个印度的民族主义。由于世界潮流的激荡,大家不得不团结一致,尤其甘地,他是具备伟大的魄力,把所有人民的不同的愿望,化为一种具体的要求,这是说,大家希望印度独立。
国家主义本来是排外的,尤其是对于征服殖民地的国家,它是带着无限的憎恨和愤怒。说来谁也不相信,印度虽然热烈地希望独立,但它对于英国并不怎样憎恨和愤怒,至少比越南对法国、印尼对荷兰好得多。这主要的是归功于甘地的正确主张,坚持采用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只要独立这个伟大的目标能够达到,流血牺牲的事情越能够减少到最低限度越好。
平心而论,初期从事独立运动的人,仅具宗教家的热诚,对于运动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步骤。每个人有他的一套思想,照自己的思想来解释,搞得通或不通,又是一个问题。好在甘地把舵子操得很稳定,他对于民众的知识上的灌输,远不如他对于人格上的陶冶和精神上的鼓励那么恳切,结果,一般人民大受感动。
须知一种事业的成功,最重要的是信心。有了信心,然后能够产生移山倒海的事业。在甘地的领导下,印度的男女老幼,个个具备无比的信心,他们愿意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只要国家能够独立,虽颠沛流离也毫无关系。
甘地采用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这等于精神上向英国宣战。这种办法的效力实在是既巨且深。像尼赫鲁及其同志,他们大多数是英国留学生,醉心现代的工业文明,尤其是尼赫鲁,他本人对于大规模的机器及迅速的旅行很有兴趣,不过他并不想一味抄袭外国的东西,但他总想把外国的东西稍加变动,以便适应印度的环境。至于甘地,他是更彻底。他排斥近代的机械文明不遗余力,而他的言论在人民的心坎里曾发生了很大的影响。有人缅怀过去,有人瞻望未来,这两种力量,相反相成,但它们的效果却很一致,即崇尚牺牲和克己的精神。
因为尼赫鲁专心一志地努力民族解放的伟业,他把其他一切社会关系都看得很淡。老朋友疏远了,连他最爱看的有关于国际问题的新著现在也不能顾及了,虽然他和家庭的感情很融洽,但现在因为工作的忙碌,连爱妻幼女也没有时间来照顾。直至十几年后,国家的前程逐渐明朗化,他这才以痛定思痛的心情来回想往事,然后知道当时一家人所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爱妻所担任的是多么繁重的职务。
没落的小资产阶级,往往爱在高楼大厦里喊革命。尼赫鲁却不然,他一认清国家的前程及个人的使命后,便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头。当时“到农村去”(Go to the villages)的口号响遍全国。尼赫鲁及其同志,不辞沐雨栉风的辛劳,徒步到辽远的乡村,出席农民会议,发表演讲。就在这种场合中,他领略群众力量的伟大;他开始认识群众心理;他懂得分别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不同的要求。虽然他对于群众的不守规律,有时难免会觉得不大愉快,但大体上,他和他们的生活已经打成一片了。这种认识民众心理,跟民众一起生活的习惯,是他后来搞革命工作的雄厚的本钱。
他信任群众,群众也信任他。就个别而论,他们不算聪明,谈话也没有风趣;就集体而论,他们不由得不引人同情。当时一般青年志士对于公开演讲并没有什么经验。虽然多数人都能够侃侃而谈,但内容却空空如也。他先听各同志的演讲,回头又检讨自己的演讲,他总觉得有许多地方是难免识者一笑。
就在1921年间,国大党的工人党员时常被捕。阿里兄弟因为犯鼓动印度军队叛变的罪名,被判长期监禁。但他们的言论却由成千成万同志们广播出去。那年夏天,尼赫鲁曾发表几篇关于暴动的步骤的演讲,政府当局便开始使用恐吓的手段,扬言要逮捕他,不过时期没有成熟,迟迟没有下手。
到了年底,时局突然恶化。英国为加强英印关系,特派威尔斯亲王(Prince of Wales)巡幸印度。印度国大党便抓着这机会,大事宣传,说要“杯葛”一切欢迎的行动。凡是亲王足迹所到的地方,一定要罢工罢市,把一切日常活动完全停顿了。这种办法使亲王很难堪,因为亲王无罪,政府不过利用他的巡幸来鼓励士气罢了。针对这事件,政府先发制人,把国大党孟买支部的志愿党员会宣布为非法,后来又宣布“联省”(United Provinces)的志愿党员会为非法。因此,达斯(Das)特发表一篇富有煽动力的宣言:
我觉得我的手腕上有了手铐,身上负着铁链的重量。这是束缚的苦痛,整个印度是个大监狱。国大党的工作应该进行。我个人的被捕或漏网,这有什么相干?我个人的死或活,这又有什么相干?
在“联省”里,他们不但接受政府的挑战,宣布他们的志愿的组织仍继续进行,而且把志愿党员的名单全部公开于报端。第一批名单由尼赫鲁的父亲领衔。他并非一个志愿党员,但是,为反抗政府的命令起见,他愿意列名。到了十二月初,即威尔斯亲王行将在莅临印度的几天前,政府便开始集体逮捕了。
国大党和政府已经处于势不两立的地步。政府有的是军警和法律的权威,国大党有的是全国人民的力量。双方严阵以待,只要星星的火焰,便可造成燎原的野火了。监狱里的情形到底是怎样,大家都莫名其妙,而坐监的观念在他们看来,仍算是十分新奇。有一天,尼赫鲁在阿拉哈巴的国大党办公处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有位脸色苍白的书记,匆匆忙忙地跑到办公处来告诉他说,警方拿出通缉令来逮捕他,现在已经把整个屋子团团包围了。他觉得有一点紧张,因为被捕算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但是,为表现他的能力起见,他故意装做很镇静;警察在他周遭跑来跑去,他好像完全不理会。他请一位书记陪同警察到处去翻箱倒柜,同时,下令各同志,照常办理公务,不管警察怎样作威作福。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同事就在办公处的外边被捕,他在警察的监视下,跑进来跟尼赫鲁道别;尼赫鲁故作镇静,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请警察稍微等一等,让他写完一封信。接着,噩耗传来,城里到处有人被捕。于是他决定回家去看看情形到底怎样。他知道警察是正在搜查他的大屋子,而他们来此,为的是逮捕尼赫鲁和他的父亲。
在政府蓄意滥用权威,跟人民捣乱的时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假如人民根本无罪,他们还可从豆腐里找出骨头,罗织罪名,使他们陷于缧绁之中。假如人民本来有一点“造反”的倾向,那么危害治安的条文有的是。万一当局还嫌不够周密,他们尽可提出一些新的条文,三读通过。在过去几年间,尼赫鲁和他的父亲都参加过实际活动,而且时常发表演讲。假如警察要从那些记录里找出一些错处,一点也不困难。可是政府当局很笨,他们不懂得这样干。他们控告尼赫鲁的父亲是非法组织——国大党志愿会——的党员。为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他们特地提出一宗文件作证明。这宗文件上有父亲的印地文的签字。这无疑的是父亲的手笔,但他从来没有用印地文来签名,极少人会认出这是他的手笔。他们找个衣衫褴褛的人来顶替。这个人识字不多,他把签字倒过来看。那时尼赫鲁的女儿才四岁,当他的父亲被审判时,仍片刻不离地抱她出席呢。
尼赫鲁本人的罪名,是散布罢工的传单。这种行为照当时的法律不算犯罪,不过照后来的法律,便算是犯罪。起初他的父亲和他同样被判处六个月的徒刑。可是两个月后,政府方面说他的被拘留,未免太过冤枉,所以他马上被释放。这事情使他觉得很惊奇,因为他认为当时在外边并没有什么人替他奔走。事实上,由于反抗运动的暂时停止,政府实在不容易再找出他的错处。他依依不舍地自己一个人先出监,让父亲及其他同志仍关在牢狱里。
他从监狱出来,马上奔赴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去拜访甘地。谁料他没有抵达该地之前,甘地已经被政府逮捕了。他们俩在沙巴马蒂监狱(Sabarmati Prison)晤面。到了审判期间,他曾出席旁听。这是个动人的场面,所有出庭的同志,恐怕都没齿难忘。那位法官是个英国人,态度严肃,为人也很有情感。甘地在法庭上的声明,既深刻,又生动,没有一个同志不受感动。
民众好像水,“水能载舟,水能覆舟”。假如做领袖的人能够洞悉群众的心理,利用他们的优点,掩蔽他们的缺点,那么群众所发挥的无比的力量,将促进事业的成功。不然,运用不得法,听任他们自由发展,有时矫枉过正,反而使整个计划失败了。甘地和尼赫鲁与群众相处的期间很久,他们已经彻底了解群众的需要和愿望,所以他们对于时间的先后,步骤的缓急的估计,早已胸有成竹。
做领袖须认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目标。自尼赫鲁以身许国后,他就像甘地一样,往往身先士卒,由自己来打头阵。他们准备自己入狱后,一切运动仍照常进行。不过这种办法,说说倒没有什么,要干起来,却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原因是群众需要训练,须预先告诉他们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因为群众感情有余,理智不足,假如让他们一味感情冲动,没有加以钳制,势必偾事。就当时的环境而言,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还没有成熟,群众只懂冲动,不能运用理智来控制感情。他们在楚里楚拉(Chauri Chaura)乡村曾经动手烧警察局,把几名警察活生生地烧死。假如让他们继续干下去,他们难免时常暴动,这将给政府以最好的借口,运用武力来弹压,而这种运动将连根带蒂地被摧残了。
因为受过这次教训,所以不合作运动须暂时停顿下来,等群众比较清醒的时候,再重振旗鼓,大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