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鲁在欧洲漫游了一年又九个月后,身体既壮健,精神又愉快。太太的健康虽没有完全恢复,但她已经大有起色,这可以减少他不少忧虑。他觉得生活力十分充沛,而从前所受的内心的矛盾顿然消逝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界放大,他认为国家主义未免太过狭窄。政治的自由独立固然很重要,不过这仅能算是正确路线上的一些步骤罢了;假如政治上没有自由,假如经济上没有社会主义的精神,无论国家或个人恐怕都不易进步。他知道目前的时局是瞬息万变的,但他对于这些问题有正确的认识和深切的把握。那时他博览群书,从时事问题到文化和科学的书籍,他差不多都尽量吸收。他觉得,欧美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动态的研究非常有趣。当时国际形势似乎是止水无波,但他相信一个沸腾的火山,迟早将会爆发呢!
摆在他眼前的工作,就是让国家有充分准备,以应时局的转变,至少在意识形态上应该有所准备。他认为印度在政治上须得到完全独立,在经济上须实行社会主义的制度。国大党是个纯粹的政治团体,它对于其他问题不暇顾及。至于劳动界和青年界,他们的思想比较进步一些。他很想脱离国大党的职务,抽出几个月时间到农村去研究实际的情形,但这事情做不到,因为时局发展得很快,所以他一抵马德拉斯,便被牵入政治漩涡。
他回国后,曾向国大党的行动委员会提出许多提案,这些提案都能够一一通过。其中关于独立的提案,连培桑夫人也表示同情。表面上,他很高兴;事实上,他却有隐忧,因为他觉得一般同志不是不明了这些议案,便是把它们曲解了。
他所提出的一些提案,跟大会普通的议案不同;因为他所代表的是新的观点。国大党中有许多要员无疑地都喜欢,但也有人不喜欢,不过他们还不能造成具体的反对的意见。
那时甘地也在马特拉斯,他曾参加国大党大会,但在制定政策上他没有份儿。他算是行动委员会的一个委员,不过他没有来开会。自独立党占优势后,他对于国大党的一般态度就是如此。但是任何重要的事情,大家都要请教他,绝对不会瞒骗他。
就在那次大会里,大家通过了一个议决案,准备抵制“西门委员会”(Simon Commission)。为着这事情,大家提议召集各党会议(All-Parties Conference),给印度拟个宪法草案。国大党想伸手请求合作的中庸派,还没有想到独立问题。他们所希望的,仅是自治领的地位(Dominion Status)
当国大党大会已经告一结束,大家还没有从马德拉斯散回去的时候,噩耗传来,说简·哈钦亚玛尔(Hakim Ajmal Khan)在德里逝世。他是个温文尔雅的长者,承接新旧两时代的人物。他使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的关系较为接近,因为二者都敬重他,同时也受他的影响。他是甘地的心腹朋友,他和尼赫鲁的父亲也成为莫逆之交。因此,他的去世,对于国大党是个很大的损失。这是说,国大党失掉一个强有力的支柱。就个人关系来说,德里没有哈钦,简直是黯然失色,此后尼赫鲁及其同志到德里时,难免有人去楼空的感觉。
在政治上,1928年是个可歌可泣的年头,全国到处都有活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新力量催促人民前进,而这种新动力在各种团体中都是普遍地存在。当1926年,尼赫鲁再度出国时,印度还是个静止的、消极的国家;到了1928年,它却成为一个新兴的、积极的、充满着生活力的国家。这种情形到处可以见到:无论工人、农民、中等阶级的青年、知识分子,都是如此。
职工运动一日千里。七八年前才成立的全国总工会,现在却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团体,不过人数和组织都有增加,而且在意识形态上也越来越走极端。罢工事件层出不穷,阶级意识逐渐浓厚。纺织业和铁路的组织最健全。劳工组织一发展,它难免要造成内部的分化,同时跟西方国家脱离关系。有的依附第二国际,有的赞成第三国际,有的主张温和的改良主义,有的从事彻底的改革。此外,还有机会主义的人物。
1928年也是青年运动最发达的年头。青年团体到处成立,青年会议时常举行。这些团体的性质不同,从半宗教的团体到讨论革命的意识形态和技术的团体都是应有尽有;姑不论它们的起源如何,它们一开头便讨论当时最重要的社会经济问题,而它们的办法就是彻底改革。
然而,从纯粹的政治观点看来,1928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抵制西门委员会及召开各党会议。各中庸团体跟国大党合作,结果很成功。西门委员会一行人所到的地方,群众大声疾呼:“西门回去”(Simon go back)。这样一来,所有印度人民不但认识西门这个名字,而且学到了两个英文单词——他们一生仅学到的两个词。据说,西门委员会一行人住在新德里的西方旅社,到了更深人静,还有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户外狂喊乱叫。这事情使人十分尴尬。事实上,那深夜从旷野传来的声音却是野狼的呼啸。
至于各党会议,它在解决宪法上的主要原则是毫无困难,难处却在于调和各派。那时尼赫鲁的父亲刚从欧洲回来,他对于各党会议非常有兴趣。于是这会议选出一个小组委员会,以尼赫鲁的父亲为主席,负责起草宪法,作报告书。尼赫鲁本人不是这委员会的委员,但他算是国大党的秘书,所以他时常要和该会接触。事实上,所谓起草宪法这事情实在多余,因为当时的真正问题却在于夺取政权呢。
几经努力之后,成功似乎有相当把握。剩下仅有几项枝节问题,其中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即旁遮普问题,因为该区算是印度人、回教徒、锡克人三角关系的地方,谁也不信任谁,这问题要得到适当的解决倒不容易。因为中庸派以为能够得自治领的地位便心满意足,而尼赫鲁及其同志却认为非完全独立不可。
在这期间,西门委员会一行人却到处活动,不过他们的足迹所到的地方,总有人高举黑旗给他们浇冷水,同时还高喊“回去”。警察和群众偶尔发生冲突,而拉哈尔城(Lahore)却使这事件恶化。那儿的反西门委员会游行示威的事情由赖·拉拉雷巴特(Lala Lajpat Rai)领导。当他站在路边几千名群众面前的时候,他的胸脯给年轻的英国警官挨了一棒。本来参加游行示威的人,都知道他们迟早会和警察发生冲突,因此,拉拉的行动非常谨慎。虽然如此,拉拉仍挨打。当这消息传播出去的时候,整个印度的人民都愤怒异常。大家觉得自己最伟大的领袖,旁遮普城广孚众望的人物还被侮辱挨打,这事情真没法子再忍受下去。
拉拉本来是个年老多病的人,自经这次毒打后,他的体力益感不支,过了几星期,这位老先生便与世长辞。他的死是否和挨打有关系,这也很难说,不过我们敢说身体的受伤及精神的受刺激,更加速他的死亡罢了。个人的受侮辱还不算什么,一个民族的受侮辱,这才使他痛不欲生呢。
拉拉的挨打和死亡,更增加人民的愤怒;化愤怒为力量,所以抵制西门委员会的工作更加紧进行。照时间的次序,西门委员会一行人将抵达卢克诺,于是当时的国大党支部便展开工作,准备游行、示威、宣传、组织。尼赫鲁因公到该地,有时也参加这种会议。在准备初步游行示威的时候,大家都严守秩序,这事情使政府当局十分恼怒。他们开始拦阻,同时,颁布命令,不许人民在某些地区游行,就在这种游行示威中,尼赫鲁本人增加一次新经验,他的身体挨过警察的棍击和鞭打。
政府当局下令禁止游行,最明显的理由就是避免阻碍交通。于是那些准备游行的群众化整为零,16人一批,16人一批,由偏僻的小路,跑到会场去聚合。从技术上看来,这种办法也可以算是违抗命令,因为16人一批,手拿旗子,这就算是游行。尼赫鲁领导了一批16人。隔了一会儿,他的同志彭德(G. B. Pant)也领导了一批。尼赫鲁一批人才走了二百多码路,他突然听见马蹄督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这可不妙了,只见那边有几十名警察骑马疾驰过来,一下子把他们十六人冲散。骑在马上的警察,威风凛凛地用棒子来痛打他们,他们赶紧退到路边,其中有的人甚至跑到小店铺里,但警察却毫不留情地跑过来追赶。在本能上,他应该跟人家跑走;可是在责任上,他算是领导者,所以他一步也走不得。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下子便站在路的中央,只见周遭都是警察在追赶他的同志。他本想退避一会儿,但下意识告诉他绝不应该走,免得被人讥笑为懦夫。他看见一个警察骑马过来,挥舞着一只新棒子。他一面告诉警察“干罢”,一面回转头,想尽办法保护颈部和脸部。警察在他的背部痛打了两棍,他被打得全身麻痹了。虽然如此,他还耐得住,没有即刻倒下去。不久之后,警察便退回去,用障碍物把道路隔断。参加游行示威的人又围拢在一起,其中有些人曾被打到头破血流。双方面对面地相持不下。等了一个多钟头,天已经黑了,结果,官方才赞成他们由原定的路线前进,刚才毒打他们的骑马的警察,现在却老老实实地跑在前面,给他们做卫队。
这次的意外事件,使卢克诺全城震动,所以第二天太阳还没有露面的时候,一般群众早已麇集到火车站,而国大党所领导的大队人马,更是浩浩荡荡地整队开赴车站。军警戒备森严。一声呼哨,化车站为战场。军警用棍击、鞭打,但游行示威的队伍誓不退却。尼赫鲁本人被打到全身麻木了。他本来很想还击,但长期反对使用暴力的训练,使他只好挨打而不敢回手。事实上,他心里很明白,假如他们也动武,势必造成极大的惨剧,说不定有大批人被开枪打死呢。
就在军警毒打游行示威的群众的时候,西门委员会一行人早在距离车站半英里处偷偷摸摸地溜走了。群众看见目的已经达到,于是重整队伍,井井有序地开回国大党的办公处。尼赫鲁便赶紧跑去安慰父亲。
痛定思痛,他这才知道他自己是遍体鳞伤。幸亏挨打的地方并不是要害,同时,他的忍耐性很强,所以才能够抵挡得住。
事过境迁,他不禁要提出一个问题:那次游行和挨打到底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