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国人的注意力集中于抵制西门委员会及全印会议的时候,尼赫鲁本人却另有活动。那时他当国大党的秘书长,他忙着照顾和加强本党的组织,尤其是想法引导人民注意社会和经济的变动。因此,他必须旅行各处,在许多重要的场合里发表演讲。他不断地参观农村,有的时候,他也对工人演讲。他的演讲的内容,随各地情形及不同的听众,稍微加以差别,但责任的繁重,却是到处一样。他一贯地谈到政治独立问题及社会自由问题,并且把政治独立当做获得社会自由的必要的步骤。他想向国大党的工人及知识分子宣传社会主义,因为这些人都是民族运动的骨干,不过他们的眼光难免太窄狭,只懂得狭义的国家主义。那些有关于国家主义的口号——如反对异族统治呀,光复故土呀,拯救水深火热的人民呀——鼓动爱国的情绪有余,培养深刻的思想不足,所以他不得不领导同志向社会主义这条康庄大道进军。
平心而论,尼赫鲁并非印度的社会主义的倡导者,在他还没有置身社会活动之前,印度早就有一些先知先觉往这方面努力。不过初期的人多是爱好空想的社会主义,到了后来苏联实施五年计划,他们这才改信科学的社会主义。凑巧那时尼赫鲁在国大党里占了重要的地位,所以他的言论特别受人注意,而他着手处,在于土地改革。他认为旧式的土地制度须告一结束,农民须和国家直接发生关系,不许中间人有存在的余地。但是当时的环境对于新思想仍不大习惯,所以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来处理这事情。
“印度独立联盟”(Independence for India League)联省分部是倾向社会主义。老实说,独立联盟的一个目的是社会自由。大家希望在整个印度组织强有力的联盟,从事独立和社会主义的宣传。不料独立联盟的能力有限,除联省外,别的地方不发生作用。结果,联盟里边的重要分子都加入国大党了。
当1928至1929年间,尼赫鲁行将被捕的谣言又不胫而走。饱经忧患的他,知道这种谣言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好在他坐惯了监,再坐监也不过如此。但是这种谣言仍不免有些新刺激。他深刻地觉得自由的可贵,所以在他的自由没有失掉之前,他更要拼命活动。到了1930年4月,他又被捕了。这是他第五次坐监。此后几年间,他时常在监狱进进出出,他的家庭等于旅店,住不了多久,又要坐监。
谈到印度的工会,我们知道它是分为两派。旧派不问政治,只望逐渐改善工人的状况。它的领袖为佐西(N. M. Joshi),他时常代表印度劳动界,出席日内瓦的国际劳工会议。新派较为积极,富有斗争的精神,它多少受共产党的影响。它的活动中心为孟买的纺织业工会。在它的领导下,孟买纺织业工人曾罢工一次。自总工会(Trade Union Congress)成立后,旧派领袖佐西一直抓着领导权。新派在群众中虽有雄厚的力量,但在最高的决策上却没有什么机会。那时,印度的工运还很幼稚,真正负责的并不是工人,这当然不是办法。尼赫鲁本人十分同情新派,但他是个新人,对于总工会的内部的斗争仍有些茫然,所以他决心置身度外。可是出他意料之外,总工会选举的结果,他竟被选为主席,而那位从工人出身的候选人却名落孙山。这证明当时的工运仍十分脆弱,工人本身没有力量,须请知识分子来领导。
1928年,工潮起伏频仍,第二年也如此。孟买的纺织工人,因为生活较痛苦,所以罢工这事情,他们非常积极。虽然一般人都同情罢工,但资本雄厚的大公司终于压服工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十年间,印度的工业突飞猛进,工厂的老板赚了一大笔钱,他们的股息有时高达100%至150%。不过这些利润完全落在股东们的腰包里,工人得不到半点好处。他们的工资稍微提高,可是物价跟着增加,结果等于没有增加。孟买的工人的处境很悲惨,但最坏的无过于制麻业工人。女工衣不蔽体,她们须夜以继日地工作,所得的有限的报酬,绝不够维持生活。这还说是景气好的年头,到了繁荣时代已经过去,工厂赚不到钱的时候,工人所受的痛苦才是没法子形容。老板过去所赚的钱早已花掉了。现在工厂又不景气,老板当然会想出种种办法来裁员减薪,因此,工潮层出不穷,弄得政府和雇主,一谈到工潮就会唉声叹气。另一方面,因为工人受了切肤之痛,所以工运越来越富于阶级意识。政府束手无策,最后,突然下令逮捕那些比较进步的工运领袖,其中分子非常复杂,有的是共产党员,有的是同情者,有的仅是普通工会会员。他们被捕后,政府便开始审讯,一审就是四年半,这是有名的“美禄特案件”(Meerunt Trial)。
美禄特案件的被告后援会,很快就组织起来。尼赫鲁的父亲任主席,安沙利博士及尼赫鲁等人做委员。他们的任务很重。金钱的筹募也十分困难;有钱的人对于共产党员、社会主义者、工运人物不大同情,而律师却唯利是图,有理无钱,免开尊口。在这次案件及其他案件中,尼赫鲁所接触的律师颇不少。他所得的结论是:大多数律师的胃口似乎大过头。尼赫鲁等人从各地的穷人处筹募一分一角钱,积到相当数目后,才够偿还律师的庞大的费用。
工潮一扩大,很快就酝酿成政潮。尼赫鲁和他的同志首当其冲,到了1930年,他们都完全入狱。
在他们没有入狱之前(1929年),印度的立法会议陷于冬眠状态,谁也对它不感兴趣。有一天,星·巴葛(Bhagat Singh)和杜德(B. K. Dutt)从立法会议的来宾席上扔下两颗炸弹,没有人受伤,但这种行动的目的显然要鼓动大家的热情,并不想伤人。
的确,这种行动在立法会议内外起了一阵风波。有个年轻的英国警官,据说跟殴打赖拉拉的事件有关系,所以他就活生生地被恐怖分子抓出来枪毙。在孟买等处,恐怖分子的活动十分积极,图谋不轨的事件增加,整个印度又有狱满之患了。
为争取法庭上及监狱里的平等待遇,许多犯人,尤其是政治犯,就采用绝食这办法。他们绝食了一星期又一星期,终于引起全国的注意。因为有些政治犯的身体太脆弱,他们经不起绝食,所以审讯的期限不断延期。
当绝食运动进行一个多月的时候,尼赫鲁找个机会到监狱参观。他初次见到星·巴葛,同时,也见到达斯·渣丁(Jadin Das)及其他政治人物。他们都羸弱不堪,他没法子跟他们多谈。达斯绝食六十一天,结果,因体力不支,便与世长辞。他的噩耗一会儿传遍全国,大家都替他抱不平。这样一来,政治犯的待遇这问题便表面化,政府不得不组织一个特别委员会来处置这问题。经过详细考虑后,这委员会提出优待政治犯的新章程,但是,新章程也是中看不中用,对于改善政治犯的待遇的事情毫不相干。
当1929年夏秋之间,国大党决定在拉哈尔城开会。关于主席一职,大家异口同声地要甘地。事实上,多年来甘地算是太上主席,选他和不选他,都是一样。到了最后一分钟,甘地仍坚决不接受,于是把尼赫鲁抬出来做主席。尼赫鲁曾做过多年的秘书长,现在被选为主席,正是驾轻就熟,不过他是个“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大政治家,他只想做事,不要名义。现在由甘地的推荐,硬要他任主席,这倒使他有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慨。对于这次的决定,真正觉得高兴的,倒是尼赫鲁的老父亲。他们父子两人的政见虽不尽同,但是老尼赫鲁先生到了暮年,能够亲眼看儿子成为众望所归的政治家,舐犊情深,心里总有无限的慰藉。
尼赫鲁被选为国大党主席,这是个很大的荣誉。那年,他刚好是四十岁,而且是紧接着他的老父的后任,做起国大党主席。这种光荣,在一般人看来,一定高兴到连眼泪也要流出来。但他的目的是要替国家做事,个人的名位利禄绝不计较。他只怕个人的能力不够,没法子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呢。
英国人是深谋远虑,随机应变的民族。他们知道印度人的争取独立运动如火如荼,所以他们先发制人,准备召集一个圆桌会议,共商国是。印度总督伊文勋爵(Lod Irvin)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宣言,同时,要即刻在德里召集一个“领袖会议”,把各党各派的领袖都召集于一堂,甘地、尼赫鲁的父亲、巴特尔(V. Patel)都参加;中庸派的领袖们也没有例外。他们通过一个共同的议决案,接受总督的宣言,不过须附带了几个条件。假如政府肯接受这些条件,那么他们将和政府合作。由于各界领袖的立场的差异,左派的人觉得调门太低,中庸派却认为调门太高,尼赫鲁生怕那些胆小如鼠的中庸派会无条件地接受政府的建议,因为他亲切地觉得,假如在理论上或者在短期间内放弃独立的要求,这等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将来要重整旗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他本人准备不签署宣言书,但他究竟是个温情主义的人,经过大家再三敦促,他只好签字。签完字后,他觉得十分难过,第二天马上写信给甘地,说他要辞去国大党主席的职务,经甘地的委婉的信的劝勉后,他的心情才恢复宁静的状态。
当拉佛会议开幕前,尼赫鲁须参加另一项重要工作,原来全印总工会在纳格普尔(Nagpur)开会,他算是当值主席,必须主持这会议。事情是这么凑巧,他一身兼两个主席——国大党和总工会的主席——而这两个机构开会的时间又是相隔得那么近。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两个机构的桥梁,尤其是希望国大党多采用社会主义的政策,把劳工组织起来,加入民族独立的斗争。
不过他这希望落了空。因为国家主义如要改为社会主义,它已经不是国家主义了。
国大党和总工会的关系无法调和,等于城市和乡村的不易协调一样。国大党是由城市小资产阶级控制的,在情绪上,它仅求国家独立,这和以社会主义为目标的总工会,不消说也有相当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