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拉佛会议时期,尼赫鲁成为众望所归的中心人物。他的足迹所到的地方,老是万人空巷地来欢迎。这种热烈的欢迎具备深长的意义,这是说,一般人民对于解放运动非常注意。凑巧尼赫鲁是这运动的领导者,所以他的特别受欢迎并不是没有理由。
关于印度独立及争取自由应采取的行动的议决案,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但是,争取自由的一切计划应该怎样进行,谁也没有十分把握。虽然如此,他们决定1月26日为印度独立的大日子,然后以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往无前地干去,成败利钝,在所不计。
那时,尼赫鲁的家变成一般有政治信仰的人所瞻仰的中心,他们跑到他的家里来访问,为的是好奇心,尤其是要看那些政治舞台上的大人物如尼赫鲁的父亲等人。他们问东问西,研究国大党的前途,注意经济的出路。他们都懂得国大党的政治口号,所以一天到晚,他们就大声乱喊。起初是30—50人或100人成群结队地到他的家里坐谈,他对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告退,然后换了第二批、第三批。不久之后,他发觉这办法走不通,所以他和大家见面时,只有行礼招呼,不再说话。最后,他知道这也不是办法,于是躲着不接客。但是群众却越来越多,口号越喊越响亮。他不但没法子工作、谈天、吃饭,事实上,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然而这些群众长期受过饥寒痛苦,他们毫无奢望,至多仅望得到一点同志爱和同情心罢了。群众的热烈拥护,他固然很高兴,但他并不会自我陶醉,因为他要自我检讨,知道自己还有许多缺点,值不得群众这样崇拜。
真是誉之所至,毁亦随之。当万千群众崇拜他的时候,有些爱管闲事的人却造他们父子的谣言。有人说,他们父子每星期把衣服从印度寄到巴黎的一间洗衣店去洗。虽然他们曾一再否认,但谣言仍是不胫而走。另外还有一部分人说,尼赫鲁是和威尔斯亲王(Prince of Wales)同学;当1921年,威尔斯亲王到印度观光的时候,曾提到尼赫鲁的大名,而那时他刚好是关在监狱里。事实上,尼赫鲁不但没有跟他同过学,而且根本没有和他见面或谈天呢。
不过这些谣言倒合一般印度人的胃口。他们一定要把尼赫鲁从前的生活形容得多么豪奢华贵,然后说他因为致力革命事业,所以才舍弃那种生活。就尼赫鲁本人而论,他喜欢积极的美德,不喜欢消极的美德。为牺牲而牺牲这事情,他并不十分尊重。虽然如此,从豪奢华贵的浪漫生活,改为简单质朴的有规则的生活,倒是锻炼身心的秘诀,因为它使人能够耐劳忍苦,而耐劳忍苦是负国家重任的人应具的条件。
普通的毁誉,尼赫鲁根本不看在眼内,但是群众这么爱护他,这倒使他觉得自己在群众的心坎里有些权威,而这种权威多少能够加强他的意志力。好在他的亲戚、朋友、同志多是富有幽默感的人,三言两语可以把他的烦恼消除得一干二净,维持着心平气和的状态。由于群众非常崇拜他,给他以许多光荣的衔头,如“印度之珠”、“牺牲到家”等绰号,所以他的家里人及一般比较接近的朋友也这样称呼他,连他的小女儿也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老母亲,她老人家的态度十分严肃,她绝不喜欢人家拿他的亲爱的儿子寻开心。
1930年1月26日,定为印度独立节,这个伟大的日子终于来临了。那天到处都有集会,大家以和平而又严肃的态度,宣誓保证独立。这种纪念日给甘地以必要的鼓励,因为他觉得革命的情绪已经达到一个高潮,大家应该起来行动,不要再事空谈。
凑巧那时大家不满意盐税,于是盐税便成为攻击的对象,大家要想法取消盐税。他们不但准备积极行动,而且准备被捕后应采取的各种步骤。英国殖民部及印度总督对于事态的严重性颇有戒心,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宣布国大党为非法,并且决定集体捕人。须知在群众斗争的过程中,所有做领袖的人都要出面。他们在幕后没有安全的参谋部或阁员。姑定他们有这么一批人才,他们个个都要抛头露脸,站在最前线跟政府斗争。好在他们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物,他们认识自己处境的困难,随时都打算包好铺盖,跑到监狱。
1930年4月14日,当他和秘书马穆坐着火车,到印度中部去开会的时候,他又被捕了。当天他在监狱里被审讯,判定坐监六个月。因为他事先知道自己快要坐监,所以他提议请甘地做国大党的代理主席,但他恐怕甘地不会接受,所以他又提议他的父亲做候补。果然不出他的意料,甘地决定不做代理主席,于是这职务便落在他的年老的父亲的身上。那时他的父亲的健康欠佳,不过他仍抖擞精神,参加这项工作。他的强有力的指导,加上严格实行规律,这对于整个独立运动都有益处。
一般群众对于著名领袖的被捕,多以罢工及其他纪念的方式来作纪念。那时,抵制外国布,尤其是英国的商品,可以说是达到完全成功的阶段。当他听见他的垂老之年的母亲及妹子们在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夏天,仍以纠察员的身份,到处抵制外国货的时候,他不禁大受感动。他的弱不禁风的太太,除担任纠察外,还从事各种组织工作呢。
反抗命令运动的初期,有个最重要的新闻,这就是白沙瓦省(Peshawar)及其他边区省份所发生的一些事件。这种不怕牺牲的坚忍的勇敢的精神,使全国响应。甚至普通兵士,他们也懂得无声的抗议,不服从长官的命令。兵士之所以这么大胆,为的是他们相信英国在印度的统治行将结束,而这种观念不消说是给他们以一服强心剂。
反抗命令的运动,得到兵士的支持,同时,又深入妇女界。她们的工作的积极,态度的坚决,正合中国的一句俗语:“巾帼不让须眉。”
法律的权威完全建筑在人民的服从上。到了人民都不服从法令的时候,政府可大伤脑筋了。为加强政府的威信起见,印度总督接二连三地颁布新法令,其中有一种是统制新闻,要求报纸保证安全。针对法令,国大党呼吁新闻界拒绝保证安全,遇必要时,将采取停刊这办法来对付。这事情使记者左右为难,因为那时是危急的时期,读者对于报纸的要求很迫切,报纸一停刊,什么消息都断绝了。虽然如此,除中庸派的报纸外,其余大多数报纸都停刊,因为正确的新闻来源中断,结果弄到谣言满天飞。
5月5日,甘地被捕。他被捕了后,群众便有组织地侵占西海岸的盐场和仓库。他们和警察间发生多次意外的不幸事件,而警察往往用暴力来对付群众。那时,孟买城算是这种运动的中心,工潮爆发,受伤的人数多得数不清,弄得有些住宅须改为临时的医院来收容那些不幸受伤的人。因为孟买是个大城,所以在对外宣传上比较便利。至于其他小城或乡村,虽然发生类似的事情,却没有人注意。
6月30日,尼赫鲁的父亲从孟买回来,他即刻被捕,判处六个月的徒刑。据说,他的父亲之所以被捕,一来因为他做过代理主席,二来他曾发表一篇文章,说明军警对平民应采取的态度。政府认为他的文章带有煽动性,所以决定把他逮捕。
尼赫鲁已经有7年没有坐过监,所以他对于监狱的生活已经淡忘,这次第五度坐监,他倒有新奇的感觉。他是个重要政治犯,和普通的犯人隔开。那种孤独寂寞的气氛,使他相当难过。他的床给铁链绑住,因为狱卒恐怕他也许会在更深人静的时候,用床来做梯子,作越狱的企图。其实,这是狱卒的过虑。据他的观察,一万名囚犯中,真正越狱的还不到一两个人。
为避免尼赫鲁给其他犯人看见,狱卒只准他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散步。因为户外的时间仅限半小时,他不得不充分利用来运动。他觉得散步还不起劲,索性跑步。起初仅跑短程,到了后来,每早竟跑了两哩多路。
由于早眠关系,他一早就起身,时间约在四点或三点半之间。那时灯光很黯淡,他不能够好好的看书,所以他利用这机会来研究天文,观察星座。他所坐的地方刚好面对北斗星,他发觉北斗星永远守着固定的岗位,让众星环绕着它,这是有恒心的象征。看看星斗,想想自己,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安慰。
平心而论,监狱里的囚犯,有50%都不是有意犯罪;有25%是受环境的压迫才犯罪;真正存心犯罪的不到1/8。可是印度的监狱不把人当人看待,其中有许多优秀的青年,如能加以切实的指导,很容易变成有用的人,不过政府不那样做,它只懂得用严刑峻法来慢慢摧残犯人的心灵。姑定那些犯人在有期徒刑满期后,平平安安地释放出来,但他们早已犯了严重的神经病,没法子过正常的生活了。
话又说回来,欧籍或混种的囚犯们,不论他们的罪名如何,照例得到优良的待遇,伙食好,工作轻,接见亲戚朋友的机会多,信件可以时常往来。此外,监狱还派传教士去慰问他们,而传教士不但把外界的消息一一告诉他们,而且把外国出版的有插图的比较幽默的书报送给他们看。不过这种囚犯究竟不多,而大多数印度囚犯所过的全是非人的生活。
伟大的甘地的神圣的号召,及他所采取的和平的抵抗命令的方法,好像催眠术一样,把每个人吸住。无论朋友或敌人,谁都暗中欢喜,说“独立就快要实现了”(Swaraj is coming)。一般没有什么知识的囚犯,他们以为独立实现后,他们个人也许会得到什么益处。他们喜形于色,弄得那些可怜的小狱卒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尼赫鲁个人在狱中的生活还相当舒适,可是他一想起一般同志在外边奔走的辛苦,不禁忧心如焚。为排遣烦恼的网,他决心努力做工,每天在织布机上做三个钟头,在纺纱机上做两三个钟头。此外,他还拼命看书,或者做洗涤的工作。只要独立能实现,个人虽遭遇任何艰难困苦,也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