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大党行动委员会被宣布为非法团体的前后,尼赫鲁的父亲也被捕了。这事情有个新发展,这是说,假如该会还要开什么会,全体委员将被捕。代理主席奉命请那些候补的委员来代替,这样一来,一些妇女便作代理委员,而尼赫鲁的夫人卡玛拉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他的父亲进监的时候,他的健康本来不佳,而监狱的环境,更使他住得不舒服。尼赫鲁和他的父亲及其他两位同志被关在乃尼监狱的四间狭小的囚牢里,狱卒倒想把他的父亲搬到比较宽敞的地方,但他们却愿意大家住在一起,以便经常照顾老人家。

1930年7月,报载萨普鲁爵士(Sir T.B.Sapru)和基耶卡(M.R.Jayakar)准备出来作和事佬,改善国大党和政府的关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当尼赫鲁的父亲被捕前几天,伦敦每日论坛报的记者曾和他晤谈。他向记者表示,假如政府肯答应某些条件,国大党将停止违抗命令的运动。不过他的话仅算是随便谈谈,因为按照手续,他必须先和甘地及尼赫鲁协商之后,才可正式发表。因此,他被捕入狱后,他马上跟尼赫鲁及其他同志表示歉意,说他那种空洞的声明很容易引起一般人误会。

有一天,萨普鲁爵士和基耶卡二人带着甘地的亲笔信,联翩到乃尼监狱。他们和尼赫鲁父子详谈两天。因为政治立场的歧异,双方很难互相了解。在当时的环境下,国大党和政府绝对没有妥协的可能。因此,尼赫鲁主张,在没有和行动委员会,尤其是和甘地面商之前,根本不想什么提议。

到了八月初,萨普鲁爵士带了总督的回信来访问尼赫鲁,说政府不反对他们到耶拉夫达(Yeravda)去见甘地,但是其他几位领袖却不能够会面,为的是他们仍积极展开反英运动。尼赫鲁对他说,任何时候会见甘地,他们都很高兴,不过谈判的事情如得不到其他同志参加,恐怕不易达到具体的结论。

8月10日,尼赫鲁父子及马穆三人坐专车从乃尼到潘那(Poona)。沿途较大的车站都不停车,仅在较小的车站暂停。虽然如此,他们的行踪仍被广大的群众注意。因此,无论他们所坐的火车在有停或不停的车站上,总是万人空巷地在那儿等待着。

他们三人抵达潘那后,不能马上会见甘地,因为政府怕他们如与甘地直接会谈,难免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所以政府坚持第一次谈话须有萨普鲁爵士和基耶卡二人在场。后来因为尼赫鲁的极力反对,所以他们先见甘地。接着,其他被捕的同志也被政府送到潘那,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协商。

他们和萨普鲁及基耶卡开了三天会,然后提出最低限度的条件。假如政府肯接受这些条件,那么他们将停止反抗政府,并且愿意跟政府合作。不料那几天的会议,使他的父亲弄到筋疲力尽。到了8月16日,父亲的热度激增,于是他们延长行期,直到十九日的晚上,才坐专车到乃尼监狱。

父亲的健康越来越坏。许多医生给他细心治疗。除他的私人医生外,政府还请了好几位医生。老实说,监狱的环境对于病人极不相宜。但是,当一般同志在报上发表消息说,政府应该把他释放的时候,他却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恐怕人家误会这是他的要求。他打个电报给总督,说他并不希望总督特别对他开恩,把他个人单独释放。但是他的病况却天天严重,到了9月8日,他终于被释放,统计坐监十星期。又过了一个月(10月11日),尼赫鲁本人坐满了半年监,也被放出来。

当尼赫鲁出狱那一天,政府颁布几条法令。他很高兴自己能够积极活动。他展开抗租纳税运动,一来这是反抗政府的表示;二来世界经济恐慌已经来临,一般农民实在没有能力纳税。他马上在阿拉哈巴城召集了执行委员会,主张抗税。接着,他号召了一个群众大会,在会场中,他发表了一篇较长的演讲词,为着这篇演讲词,他又算罪犯了。

他出狱后第三天,才找个机会跟他的夫人同往拜访父亲。那天父亲气色颇佳,他很高兴父亲的健康有恢复的希望。多年的流浪,一旦骨肉团圆,重叙天伦的乐事,这不消说是极难得的机会。他的爱女英迪拉在家,他的妹妹的三个女儿也在家。他最喜欢跟小孩子们在一块儿玩耍,有的时候,得意忘形地在家里整队游行,大家高唱党歌。这是他的父亲去世前,他和父亲最后在一起的时候的最快乐的几天。

他的父亲知道他不久又要被捕。为着多看他一面,父亲决定也搬到阿拉哈巴去住。他和他的夫人于10月17日动身,第二天父亲也赶来。那几天空气很紧张。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个机会跟农民代表演讲再说。他稍微通知各同志一下,马上召集一千六百名代表,大家决定展开反税运动。开完会后,他和他的夫人赶紧跑去拜访父亲。当他们动身回家,车子还没有进门的时候,他又被捕,送到乃尼监狱去了。这是他第六次坐监。

从出狱到再度坐监,前后不过八天。他和马穆、普拉萨德(Narmada Prasad)及妹夫潘迪(Ranjit Pandit)都关在一起。几天之后,他就在监狱里被讯问,他除发表一篇声明外,绝不辩护。他被判处三个罪名,坐两年监,罚款六百卢比。假如不能如期缴款,须再坐五个月监。

尼赫鲁的再度被捕,重新鼓起一般群众反政府的情绪。这事情多少是得力于他的父亲。当他的夫人把他被捕的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他老人家不禁十分惊异。他很使劲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声,说他再也不是病夫了。他将恢复健康,担任工作,再也不受病魔的缠扰了。但是坚决的意志,仍没法子克服病魔,他的咯血症暂时停止了几天,不过后来吐得更厉害。他不顾身体的羸弱,要号召反抗政府运动来纪念尼赫鲁的生日,并且把尼赫鲁得罪政府的演讲词重新宣读一遍。据说,当天全国有五千人被捕,这倒是个空前绝后的生日纪念!

父亲抱病来干政治活动,负起那么艰巨的责任,这对于健康是有很大的妨碍。尼赫鲁曾很恳切地要求父亲从事长期的休养。他知道父亲如待在家里,绝对没法子休息,一来他十分关怀时局的发展,二来一般群众时常要上门请教。因此,他提议请父亲易地休养,最好坐船到仰光、新加坡、印尼等地去游玩。经过详细考虑后,父亲居然答应出国休养,可是他跑到加尔各答城就病倒了。

1931年的新年,当人家正在兴高采烈地庆祝新年的时候,他突然得到消息,说他的夫人被捕。对于这种不幸的事情,他却处之泰然,因为他深知他的夫人正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早就想表现她的英勇。事实上,假如她们是男性,那么他的夫人、妹子,及其他努力国事的妇女们早就坐监了。但是那时的政府想尽办法避免乱抓妇女,所以她们才能够长期逍遥法外。现在她居然被捕,这可以说是求之不得。虽然如此,她的健康一向欠佳,监狱的恶劣的环境也许使她忍受不住。她以最大的耐性,克服当前的困难。有一天,有个记者请她题词,她不假思索地写道:“我有说不出的快乐,我觉得很荣耀,能够步我丈夫的后尘。我希望人民能够使我们的国旗飘扬。”

文说过,他的父亲病倒于加尔各答城,除他的夫人外,一家大小都跑到那边的医院去服侍父亲。现在父亲居然也听到消息,说媳妇被捕,所以他又急急要回到阿拉哈巴城。他先派女儿(即尼赫鲁的妹子克里雪娜)到阿拉哈巴城去布置,他自己和家人迟几天跟着来。1月12日那天,他到乃尼监狱去看尼赫鲁,相隔不过两个月,他的脸部竟浮肿得那么可怕,这真使尼赫鲁大吃一惊。他觉得一向保持健康的父亲,现在恐怕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父亲的病症一天一天加重,而且根本没有复元的希望,但他对于国事仍十分关心。他时常把国大党的重要分子召集到家里来,围在他的病榻开会。有一次,有人提议向英国工党首相麦唐纳示意,说国大党将放松反英运动。他听了之后,大发脾气。他坦白地宣称,在国家的最大的目标没有达到之前,他誓不妥协;姑定整个党仅剩他一个人,他仍要奋斗到底。这种过度兴奋的情绪,徒使他的热度增加,结果,医生不得不来干涉,请访问者离开,让他好好的休养。

国大党行动委员会通过了一个《绝不妥协》的议案。当这议案还没有发表之前,萨普鲁爵士从英国来电,请尼赫鲁的父亲暂时不要让国大党作具体的决议,以便双方还有继续谈判的机会。但是行动委员会很老实地回了一封电报,说议案已经一致通过,但在萨普鲁爵士回印之前,议案可以保留,不要发表。

1931年1月26日,是印度独立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全国各地都有丰富的节目。尼赫鲁本人却关在监里,检讨过去,展望未来。那天上午,他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他必须即刻赶回家。正焦急间,狱卒宣布他及他的妹夫潘迪都可以释放出狱。他的夫人坐了二十六天监,也在当天出狱,连甘地也没有例外。

甘地出狱后,在孟买城受到群众的盛大欢迎。第二天,他即刻坐车赶到阿拉哈巴城。那时已经深夜,尼赫鲁的父亲还迟迟没有睡觉,坐在床上等着甘地。甘地一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使他非常高兴。

那些新出狱的同志对于他的父亲的病况十分关心,所以大家接二连三地跑到他的家里来致最后的慰问。父亲的脸部已经浮肿不堪,连表情也很困难,至多双手合十,向客人致意罢了。

国大党行动委员会就在他的隔壁的大厦开会。两星期前,他对于这事情非常兴奋,现在却因油尽灯枯,有心无力了。他很悲戚地跟甘地说几句话:“老友,我快要去了。我不能够在这儿看到独立了。但是我知道我们已经胜利,不久将得到独立。”

2月6日的早晨,尼赫鲁站在父亲的病床旁边。他发觉父亲忽然变得很冷静,再也不挣扎了。他还以为父亲可以很安静地睡了一下,谁料他竟长眠不起呢!

父亲死后,他怅然若有所失。到了傍晚时分,熊熊的火光把他的遗骸化为灰烬。甘地在火葬场说了几句动人的话。接着,大家静静地回家。天上星斗灿烂,这更显出没有父亲的人的寂寞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