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尼赫鲁的父亲死后,他自己的健康就欠佳。医生劝他易地调养,他自己也决定到锡兰去度假,于是他率妻与女前往锡兰。

他们在锡兰大受欢迎。许多茶园的工人,不惜路途的跋涉,天天跑了几里路来看他们,顺便还送他们一些鲜花、蔬菜、乳酪。盛情难却,他们只好收下来,然后转赠给医院和孤儿院。

在锡兰期间,他酷爱伟大尊严的释迦牟尼的塑像。他虽然不喜欢那些教条,但他却万分崇拜佛祖的人格,像他钦佩耶稣的人格一样。他觉得佛祖的慈祥镇定的尊容,能够给他以无限的安慰和力量,并且能够帮助他克服任何困难。

他们在锡兰过了一个月很愉快的生活,便匆匆回到印度的南部,然后经过西部各省,直达海得拉巴。他们的足迹到处,备蒙人民和政府欢迎,不过政府欢迎的时候,心里也许有异样的感觉,因为它生怕尼赫鲁会引导人民从事危险的活动。

有一次,他在卖索尔州开会。开会时,群众挂了一面国旗在一支很大的铁杆上。到了他离开该地,这支铁杆就给当地政府打得粉碎,并且不许人民再度展示国徽。这种不幸的事件使他大感烦闷。

休假回来,他马上被牵入政治漩涡。国大党行动委员会便考虑几个问题,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国大党应否再跟政府开圆桌会议?甘地本人应该不应该参加?在没有谈到圆桌会议之前,让我们把德里会议的情形补叙一笔。

就在尼赫鲁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圆桌会议的印度代表们联翩跑到阿拉哈巴。那时甘地及国大党行动委员会的几位代表已经到达。有人向甘地建议,说他应该写信给总督,约定一个时间,作坦白的谈话,甘地即刻接受这意见。在原则上,甘地极愿意跟对方讨论问题,因为他绝对相信自己的主张的正确,同时,他希望能够说服对方。假如他能够说服对方,那么什么事情都容易办了。由于他的人格的伟大,许多批评他的人,结果多变成他的崇拜者。

但是跟个人交涉小事,是一个问题;跟一个组织,尤其是像英政府那样的大组织办交涉,是另一个问题。甘地知道这情形,所以他跑去跟印度总督伊文勋爵(Lord Irwin)晤谈的时候,他并没有抱什么大希望。违抗政府的运动仍进行中,虽然因为谈判关系,违抗政府的运动没有从前那么积极。

甘地亲自跑到德里,临行前,他吩咐道,假如他跟总督有什么重要的谈判,他一定请各位委员参加。几天之后,他果然来信,请尼赫鲁等人到德里。他们在德里待了三星期,整天从事冗长的筋疲力尽的讨论。甘地时常跟伊文总督见面,不过有时为着片词只字没有解决,弄得会议须停顿几天,让他们打电到伦敦去请示。例如“停止”(Suspension)违抗运动这句话里的“停止”一词,甘地坚持不许用,因为这是人民手中唯一的武器,绝对不能停止而放弃,但是暂时可以悬而不用。总督要这个词的意义弄得一清二楚,甘地不答应。结果,双方让步,说违抗政府运动可以“不继续”(discontinued)进行。他如纠察外国布、外国酒等问题,也有长期的讨论。事实上,大家所讨论的是暂时的条款,并不是永久解决的办法。简单说一句,大家希望这些谈判达到休战的状态,然后从长计议真正重要的问题。

势利眼的人,到处都有,印度没有例外。当甘地和尼赫鲁发起独立运动的初期,印度社会上“有名望”的人多敬而远之,因为他们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古训,尽可能避免任何牺牲。现在他们眼看甘地和尼赫鲁等人已经开始和政府开谈判,迟早会谈出一点办法来,所以他们马上改变态度,表示亲近,至少跟国大党的领袖们保持关系,将来对于他们也许有些好处。一年之后,时局又转变,他们也跟着转变,把他们和国大党的关系一刀两断,好像从来不认识那样。

在德里的期间,每天清晨尼赫鲁时常跟甘地在一起散步,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以跟甘地详谈,因为到了白天,他的时间切成片段,每分钟都有事情。甚至清晨散步的时间,也有人来拜访他,不是不远万里而来的外国人,便是非常接近的朋友,大家都想见他,和他商量各种问题。尼赫鲁和甘地畅谈过去的历史,目前的状况,尤其是将来的展望。他记得有一次跟甘地谈到国大党的前途。尼赫鲁认为将来国家独立后,国大党根本取消。甘地却主张国大党可继续存在,不过他定了一个条件,国大党员须不受薪俸,只因他们没有半点自私,他们这才能够在政府各部门发挥力量。

甘地和伊文继续谈判,可是后来又突然停止。总督有好几天没有请甘地去开会,尼赫鲁等人即刻意识到这种谈判将要破裂了。行动委员会各委员们,准备收拾行李,回到各自的省份。临别前,大家多在一起会谈将来的计划,以及怎样进行违抗政府的行动。他们知道,只要谈判真正破裂,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会谈了。他们除准备再度被捕外,同时,须准备接受政府的猛烈的攻势。他们知道过去用代理会长或代理委员的办法不大妥当,所以现在通过一条原则,在外边可以自由活动的委员,不论人数的多寡,便可算法定的人数,免得到处找人代替,弄得和国大党本来的宗旨相左。这个议决案,说明国大党将继续斗争,不过谈判的大门并没有完全关紧。

当国大党和政府的关系不绝如缕的时候,伊文总督又请甘地去谈话。这样一来,双方又恢复谈判。记得1931年3月4日的晚上,尼赫鲁及其同志在家里等甘地回来。那时已经午夜二时,他们被喊醒,说国大党和政府已经达成协议。他们阅读协定的全文,其中大部分条款,尼赫鲁本人早已知道,因为它们曾经提出来讨论过,不过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即第二条,是和“保证”问题有关,而这条文使他看了惊讶不置。他一声不响,自动回去休息。

领袖做错了事情,他不便明目张胆地反对。事实上,他就是不赞成,又有什么办法呢?和他脱离关系吗?表示他的反对的意见吗?这种作风也许使个人得到满足,但对于问题最后的决定还是一样。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尼赫鲁及其同志决定暂时停止违抗政府的运动,只要他们对于其他重要的问题不再屈服。这是说,关于独立问题,他们仍坚持到底。

英国政府,像其他各国的政府那样,把印度的纠纷的问题归咎于“煽动家”。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观念。在过去15年间,印度产生一个领袖,得到万千人民的爱戴,同时,他的言论可以支配全国,但是,比较领袖个人更重要的却是历史的背景和力量。当历史的背景和力量发生作用的时候,正是“一夫夜呼,天下响应”,何况印度的领袖是来自民间,深知人民的愿望和需要,并且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发展,应该行动?

那时政权虽操在政府的掌握中,不过国大党却是众望所归。要国大党自杀,它当然做不到,可是一山不能容两虎,要政府跟国大党分享支配国计民生的大权,政府当然没有那种雅量。因此,二者的冲突,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好在英国政府有先见之明,它赶紧召集第二次圆桌会议,把甘地请到伦敦去会谈,也许会挽回尴尬的局面。

德里协定签订后不久,伊文勋爵就回国,继任的为威灵顿勋爵(Lord Willington)。一般人都说新总督很顽固,比旧总督更难对付。平心而论,讨论政治问题,如专门注意个人问题,而忽略了原则,这可以说是大错误;他们不知道英国政府的政策,并不会受一二总督的意见所左右。因此,总督的调动,对于大局没有大影响。但是,由于时局的演变,政府的政策不得不跟着变动。政府希望再开一次圆桌会议,讨论许多重要问题。甘地有两次给总督请去到夏都西姆拉(Simla)去开会,讨论边疆的“红衣队”问题(Redshirt)及联省的农民问题。据说,政府决定以雷霆万钧的力量,在三个月内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政府因投鼠忌器,在可能范围内,仍愿意和平解决。

在八月的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尼赫鲁陪伴甘地,从夏都西谟拉到孟买,并且亲送他上船,彼此互祝珍重而别。

为什么国大党仅派甘地一人出席的呢?因为它知道当时的工作中心还是在印度,不在伦敦。假如印度的局面得到顺利的发展,这无疑地能够影响伦敦。须知谈判最重要的是原则问题,即英国政府能够交出多少权力给印度人的问题。原则一定好,细则极容易,随便请一位胜任的律师就可以起草全套纲领了。国大党之所以单独遣派它的领袖出席,因为大家希望他能够说服英国政府。万一事情有些眉目,甘地尽可通知其他重要委员前往伦敦,而他们在十天内可以和他会面。

但是,假如原则上达不成协议,细则自无从谈起,另派其他代表也是多余。事实上,在当时的环境下,英国政府并不想解决基本问题,它只采取疲劳轰炸的方式,跟印度代表们谈谈无关重要的细则,而它的掌握中的王牌,就是帮派问题(communalism)。它利用帮派的弱点,把彼此的力量互相抵消,此后大家都要听它的支配。

那次圆桌会议的代表,集帝国主义、封建制度、金融界、工业界、宗教界、帮派的利益于一堂,其中最重要的“代表”,莫如简阿格(Aga Khan),因为他这个人刚好代表上述各种人的利益。他和英国政府有30年的密切关系,他一向都住在英国,他可以完全代表统治者的利益。在圆桌会议里,他最好是代表英政府,但他却“代表”印度,这不能不说是太滑稽。

在这种情形下,圆桌会议是一团糟。印度最反动的人物跟英国政府中最顽固的保守党分子携手合作,彼唱此和,对于印度独立问题却避而不谈,只谈一些支离琐碎的问题。简单说一句,各重要位置应该怎样分配给各派系——印度教徒、回教徒、锡克人、欧籍人、混种人——问题的焦点仅在应付印度“上流社会”的人物,对于全国人民的迫切的要求,连提也不提一声。所谓“印度化”(Indianisation)问题,等于分赃问题,这对于印度所争取的真正独立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