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经济恐慌没发生前的几年间,农产品的价格逐渐上升,印度的农业也是如此。当印度的农产品的价格上升的时候,政府的税收和地主的地租跟着提高。这样一来,真正从事种植工作的人反而得不到什么好处。除那些比较幸运的区域外,农民的状况都很坏。在联省里,地租的提高比较赋税的增加更来得快,政府的收入增加,地主的收入更可观,但佃户仍停滞于饥饿线下。到了歉收的年头,赋税依旧,地租依旧,胼手胝足的农民却要到处借贷,筹一笔钱来缴纳赋税和地租。
在经济恐慌的时期,最得意的莫如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在法律的保护下,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一般小地主、中地主的田地完全给他们吞并下去,他们变成特殊阶级,不劳而获,坐享其成。佃户的境遇特别悲惨,他们成为没有立锥之地的无产阶级了。
放高利贷的人,住在城里的高楼大厦,享尽荣华富贵。他们派了一批鹰犬下乡去勒索佃户,弄到佃户苦不可言。到了疠疫流行的年头,他们简直是束手待毙,一下子就要死掉几百万人,人命比蝼蚁还不值钱。
针对这问题,尼赫鲁主张,地租须按农产品的价格来定,从前农产品卖得高价的时候,地租不妨提高;现在农产品已经下跌,所以地租应该跟着减低。再进一步,他还主张,地租的高低,应该先把生产成本及农民的生活费用除清之后,才作决定。事实上,当时的一般农民,除变卖产业及忍痛举债外,绝对没有能力缴租。
就联省而论,尼赫鲁主张租税减半,可是政府不赞成,因为田赋是政府的主要收入,假如田赋收得不够额数,政府将面临破产。另一方面,政府又怕把农民逼得太过分,他们难免会起来暴动。站在政府和农民之间的为大地主。照规矩,政府应该牺牲大地主的利益来保护农民,可是事实上刚好相反。
在那种情形下,国大党所处的地位非常困难。它不敢负起责任,鼓励农民抗租抗税。相反的,它只好和颜悦色地鼓励他们咬紧牙关,尽量多缴。另一方面,政府却怂恿地主用强制手段来驱逐佃户,扣押没收他们的牲畜和财产。那些被迫害的农民,成群结队来见尼赫鲁,说他们曾按照他的办法,尽各自的能力向地主缴租,可是结果竟落得财产被扣押和没收。在这当儿,农民只有一条路好走,不是再度节食缩衣,缴完租税;便是铤而走险,一分钱也不肯交。
时局急转直下。政府一连颁布好几种法令,准备采取大规模的毒辣的行动。尼赫鲁及其同志也准备作壮烈的牺牲,但他们仍希望当时在伦敦参加圆桌会议的甘地能够提前回来,让他负起指导斗争的责任。
联省政府办事未免太过鲁莽。它曾发出通知给农民,限定农民于一个月内缴租纳税,不然,将采取行动。这样一来,整个农村发生骚动。农民惶惶如丧家之狗,到处奔走求救。对于农民的要求,国大党应该怎样答复呢?它明知农民无力缴租,现在还敢假装无知,很天真地教农民忍痛缴租吗?姑定当年的租税能够偿清,旧欠又应该怎么办?经过详细考虑后,阿拉哈巴省的国大党分会决定抗租抗税。
尼赫鲁这个人倒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社会主义的倾向很浓厚,不便参加经济和社会问题的讨论,所以他特地请那位思想比较右倾的主席楚万尼(Sherwani)来主持。楚万尼眼看这局面太坏,除抗租抗税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于是政府和国大党对立的形势越来越明显。双方秣马厉兵,准备一决雌雄。政府有的是军警的势力,国大党有的是民众的力量。在那千钧一发的时期,尼赫鲁到处举行公开演讲。他一再说明,为自由的斗争还没有达到胜利的阶段,前途困难万分,所以大家应该好生准备,克服一切危机。为着他发表这种言论,政府便骂他为“战争贩子”。老实说,当时国大党里边的中产阶级的分子仍是犹疑不决,不敢正视现实,他们还希望政府和国大党的冲突能够避免呢。
到了年底,危机一天一天恶化。阿拉哈巴分会召集一个农民大会,一致通过议案,决定抗租抗税,假如他们得不到较好的条件。这种议案使联省政府非常恼怒,它认为这是敌对的行动,所以不愿意再跟国大党开谈判。另一方面,国大党也认为政府那种强硬的态度,正是象征暴风雨的来临,所以它也不能没有戒心。
尼赫鲁这个人真是够风趣。当他在联省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还能够抽出时间去参观两个多事的区域。他要亲自跑到肇事地点,实地考察,他更要向那些为国捐躯的英勇的烈士致最大的敬礼。他到了孟加拉后,发现当地的情形已经恶化,他个人恐难为力。接着,他又到加尔各答城去参观。他知道那儿暗杀的行动很流行,他认为这办法不但于事无补,对于印度的独立自由反而有妨碍;可是他的主张一般人都听不入耳。当他要离开加尔各答前,有两位青年来势汹汹地警告他以后不要再随便批评暗杀这事件,不然,他们将用同一办法来对付他。
尼赫鲁本来要在孟买欢迎甘地回来,可是阿拉哈巴城的局面很紧张,他急不及待地跑到阿拉哈巴城。当他还没有抵达车站之前,通缉令下来了。政府要软禁他,暂时不能离开阿拉哈巴城,既不许参加群众大会,发表演讲,又不准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字。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给地方长官,说通知书已经收到了,不过他不准备接受这些条件,他将照常工作,而且打算日内重往孟买欢迎甘地。
尼赫鲁和楚葛尼二人决定于12月26日的清晨联袂赴孟买。当他们一踏上火车,马上引起警察当局的注意。过了一会儿,火车突然在荒郊的车站停下来,他们二人便被警察用囚车(Black Maria)送到乃尼监狱去了。
在尼赫鲁第六次进监后第二天,甘地才抵达孟买。他上岸后,这才知道最近的形势。虽然一切协商的机会已经烟消云散,但他还想在没有办法的环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他写信给威灵顿总督,希望跟他晤谈。可是总督的回信是,假如甘地要相见,他必须不要提到政府最近所颁布的各种法令,同时,也不要提到那些同志被捕的事情。事实上,政府准备一网打尽国大党,根本不想他们再有什么谈判。国大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采取违抗命令的手段来对付政府。在这当儿,甘地还发出第二封电报,希望总督跟他作无条件的坦白的谈判;总督的回信是:通缉甘地及国大党主席,同时,还宣布全国性的行动。
1932年1月4日,甘地及国大党主席培特尔被捕。政府颁布四种新法令,给法官及警官以莫大的权威。个人自由不再存在,个人和财产的生杀予夺的大权都操在当局的手中。同日,尼赫鲁和楚万尼二人在乃尼监狱里提堂,后者被判处六月苦监,罚款一百五十卢比;前者被判两年苦监,罚款五百卢比,假如无力交款,须多坐六个月监。事实上,尼楚二人犯了同样的罪名,可是二人所受的刑罚却有那么大的距离,难怪楚万尼质问法官,这种畸轻畸重的处罚方法,是否由于帮派关系的时候,法官觉得非常尴尬。
国大党被政府宣布为非法团体,国大党各阶层的负责人都次第被捕,致各地监狱又有人满之患。除国大党外,凡是同情独立运动的大大小小的组织也被宣布为非法。这些组织平时倒没有什么联络,现在由于政府的采取高压手段,迫得它们不得不团结一致,这对于国大党及独立运动倒是个贡献呢。
当尼赫鲁坐监的时候,他的太太卡玛拉却在孟买害病,她自怨健康欠佳,不能够参加违抗命令的活动。他的两个妹妹,个个非常英勇;她们很积极地参加运动,结果,她们也先后被捕,各判一年的徒刑。其他零零星星的消息,多由新进监狱的同志口述中透露出一二,而狱中所能看到的报纸也多少带来一些消息。当时政府对于新闻的检查是雷厉风行,连被捕的名单也不许随便登载,不然,恐怕报馆和编辑都要找麻烦。
1932年的头几个月间,印度政府的横暴可以说是达到极点:法令如毛,抑制自由,压迫舆论,任意逮捕人民而不加以审讯,没收金银财帛。由于统治者觉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种迟暮美人的意识,逼得他们须倒行逆施,能够把统治的命运多延长一天也好。
政府早就把国大党当做眼中钉,不过从前是随随便便地想法来应付,到了1932年,它却采取攻势,从国大党到它的外围各团体,从房屋到汽车,从一般不动产到银行的存款,从群众大会到普通集会,一切的一切,都显示政府的狰狞的面目。另一方面,从甘地到普通党员,谁都觉得违抗命令的行动须暂时停止。两相对照,更显出政府手段的毒辣。
从前政府对于革命妇女还相当客气,现在却变本加厉,对于妇女也毫不客气了。自尼赫鲁的两个妹子被捕后,一批年轻的女子,年龄在十五六岁左右,在阿拉哈巴开会,讨论她们应该怎么办。她们虽没有经验,但她们却充满着热情,同时,她们也需要人家指导。有一天,她们在一个私人的家里开会,警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们完全抓去,判处两年苦监。她们在狱中的生活,辛苦异常,比起那些比较有名气的政治犯来,她们所受的待遇实在差得多了。
那几个月间,不愉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其中有两件事情,简直使他气得要发疯。第一,有些市区,尤其加尔各答,在警政当局的威胁下,国旗一律被扯下来,违者将受严重处罚。国旗是国家的象征,一切爱国志士都发誓要保护国旗,现在国旗竟被人扯下来,这对于国家的尊严是个严重的打击。第二,当全国纪念周(4月6—13日)举行的时候,他的老母亲在阿拉哈巴参加游行,中途被警察拦阻。有人拿一张椅子给她坐,于是她就坐在椅子上歇歇脚,等到警察下令“冲锋”的时候,游行队伍四散,她被警察从椅子上拉下来,打得死去活来,晕倒在血泊中。最后,才由一个警官抬到家里。
过了几天,这不幸的消息才传到监狱。他听了之后,悲愤填胸。假如当时他本人在场,恐怕他严守多年的不用暴力的信条也要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