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鲁在乃尼监狱待了六星期,便移到巴勒里监狱(Bareilly District Gaol)。那时他的健康欠佳,热度天天增加。他在巴勒里关了四个月后,又被送到德拉洞监狱(Dehra Dun Gaol)。这地方坐落在喜马拉雅山的山脚,气候凉爽,在这儿,他一直再被监禁了十四个半月。他仅从亲友来探监及书信上得到一点消息,关于时局的重要发展,他好像雾里看花那样,模模糊糊,不知道真相。

经过一度狂热后,反抗政府的运动逐渐消沉下去。它再也不成为民众运动了。除受政府的严厉抵制外,它所受到的严重的打击,是1932年9月间甘地第一次绝食。那次绝食鼓起民众的意识,不过它把民众的注意力引到另一方向。到了1933年5月,反抗政府的运动终于告一结束。

蛰居于监狱里边的尼赫鲁及其他同志,对于这种伟大的运动的逐渐消灭,心里觉得很不愉快,然而谁也不敢希望有突然的成功。他们准备作长期的斗争,其中须经过波澜起伏,但是最关重要的就是加紧训练群众的集体行动及意识。事实上,当1932年间,尼赫鲁个人倒害怕侥幸成功,因为在那种情形下,政府官员及机会主义者反而坐享其成。须知在独立运动的过程中,只有民众的能力加强,并且认清自己所处的地位,这才算是真正成功。不然,牺牲的是民众,收获果实的却是投机家。尼赫鲁这种想法,并不算过虑,因为国大党中有一部分要员,对于印度将来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组织,都没有固定的主张。有些人以为现存的政治制度不必变动,只需把本地人代替英国或外国人就行。从政府官员的观点看来,这事情是无关重要,反正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服从,无论谁来统治,还不是一样?

英国人最懂得随机应变,最懂得适应环境。在英国,他们高谈自由平等,可是一到印度后,他们再也不弹此调了。同样的,在国际上,他们非常讨厌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可是一到印度,他们又认为束缚个人自由是必要的。当印度的青年男女高举革命的义旗的时候,有一部分英国人却在伦敦替印度起草宪法。此外,他们还要召集第三次圆桌会议及各种委员会,希望以权势利禄来羁縻一般利欲熏心的人。在民族存亡绝续的时候,印度竟产生这种人,这真是奇耻大辱。

殖民地政府害怕人民的力量逐渐抬头,所以它必须用军警的力量来弹压。久而久之,印度变成一个警察国家,警察的权力扩张得厉害。例如孟加拉省政府把人民当做敌人,无论男男女女,凡是年龄在十二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都要携带身份证。学校动不动要封闭。人民行动不自由。宵禁、集体处罚,以及其他种种限制自由的法令,多得数不清。尼赫鲁冷眼旁观,有时难免发生这么一种疑问:这些严刑峻法是否真正需要?假如不大需要,那么执行这些法令,似乎过分迫害人民!假如真正需要,那么英国在印度的统治似乎应判死刑了!

政府的虐待狂,在监狱里更有露骨的表现。政治犯比较普通的犯人所遭遇的刑罚尤其厉害。鞭打成为家常便饭。起初尼赫鲁及其同志曾绝食三天,以示抗议。后来因为虐待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反而觉得神经已麻木不仁,没有特别的反应。平心而论,那些在狱中饱受酷刑的印度青年,假如置身于英国公学或大学,他们将得到社会和国家多么大的鼓励;现在却被幽禁于监狱中,备蒙侮辱与虐待,这到底成什么世界!

狱卒对于政治犯固然尽残暴贪污的能事,对于妇女们也不放松。有一次,尼赫鲁的母亲跟女儿到阿拉哈巴监狱去看他的妹夫,她们受了狱卒的侮辱,甚至把她们推出去。当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心里非常难过。为避免母亲再受狱卒的为难,他决定暂时停止亲友探监。因此,在德拉洞监狱的期间,差不多有七个月没有接见亲友。

尼赫鲁是个有思想的人。他细心研究英国人和印度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官吏和非官吏,发施号令人及服从号令人的关系。他发现二者之间有很深的鸿沟,彼此互相猜忌,互不了解。除不信任和不高兴外,最坏的事情莫过于彼此互不明了内情。这样一来,谁都要采取提防的态度。自英国人统治印度后,因为大权在手,许多阿谀诌媚的人把他们包围得紧紧,而他们以为印度人都是如此。另一方面,印度人觉得英国人之统治印度,为的是保护既得利益,所有军警的力量,都要听他们的指挥来压迫无辜的人民。双方都处于敌对的地位,距离越来越远。“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面对军警的力量,谁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跟军警讲道理呢?

一个比较坦白的英国人,他无疑地会承认他有几个很谈得来的印度朋友,不过他们总觉得,这些好相与的印度人是例外,大多数印度人都是很讨厌。一个普通的印度人会承认他所认识的英国人颇不错,可是除了这几个人以外,其余的都是骄傲、残酷、坏蛋。为什么人类不以自己所熟悉的人物作批评的标准,却要把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物作判断的标准呢?这事情他真莫名其妙。

就他个人而论,他总觉得他很侥幸,到处得到同胞及英国人的优待。甚至狱卒和警察,也对他另眼相看。同胞这么优待他,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时他已经很出名。至于英国人之所以对他这么客气,这多少和他在英国公学和大学受过教育很有关系。虽然他们不赞成他的政治活动,但他们认为他也是文明人,应该以礼相待。有时他因为得到特殊的待遇,心里反而惴惴不安,为的是他的同胞及同志竟受无端的虐待呢。

在狱中他虽然得到优待,但是监狱究竟是监狱,里边沉闷的空气使人很不好受,稍微敏感的人,对于监狱里边的残暴、卑鄙、贪污、虚伪的作风,实在看不惯。一段坏消息,往往使人悲愤交集。假如在外边,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奔走,不愉快的事情很快会忘掉。在监狱里,有气没得吐,因此,犯人对于任何事件往往会作片面的歪曲的看法。平时如此,到了生病的时候,那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尼赫鲁懂得怎样适应这种恶劣的环境,他努力从事脑力和体力的活动,所以他能够维持健康。须知在监狱里,运动是最宝贵的东西,假如没有运动,犯人就会完蛋。他守着严格的时间表,为达到合格的标准,他尽量维持正常的生活习惯,例如刮胡子,他从不间断。他之所以特别注意这事情,因为普通犯人的生活都极随便,所谓“囚首垢面”,无非证明生活的反常。经过整天的劳作后,到了晚上,他觉得筋疲力尽,一躺在床上,便睡得很熟。

文说过,因为她的母亲曾被狱卒侮辱,所以他宁愿忍气吞声,请亲友不必来探监。但是,到了1933年年头,同监的几位朋友,已经一一释放,他忍不住寂寞,所以仍请亲友来看他,好在狱卒对他特别客气,他经常可以收到鲜花和相片,他可以阅览宗教书籍和小说,虽然比较进步的报纸杂志他永远看不到。

尼赫鲁真会适应环境,更会利用时间。他恐怕小说或其他软性读物看得太多,使精神松弛下去,所以他决心多看篇幅繁重、内容充实的读物。书籍看了相当多之后,写作的念头油然而生。他给他的爱女英迪拉所写的有关于历史的通信(这就是有名的《世界史一瞥》(A Glimpse of History)足足使他忙了两年。事实上,因为著述历史的关系,他似乎生活于从前的世界。这样一来,他大可忘记监狱的环境的恶劣。

除读书著述外,他一有工夫便看游记、风景片、地图。尤其是夏天,当气候热到华氏115度的时候,他看看阿尔卑斯山、喜马拉雅山的风景片,正是过厨门而大嚼,虽不得食,心里也得到无限的安慰呢。

就在这时期,他对于马克思的哲学发生极浓厚的兴趣。唯物史观使他对于历史有新的启示。无论过去是多么黯淡,前途总是十分光明,虽然从现在到未来,中间还遭遇种种危险。他之所以喜欢科学社会主义,为的是它不是教条,而是有科学的观点。

1932年的世界经济恐慌,刚好证明科学社会主义的正确性。当其他一切理论都在暗中摸索的时候,它却给当前的事物以满意的解释,而且会提出真正的解决的办法。因此,尼赫鲁不由得不佩服它。不但这样,他再也不像从前那么悲观了。他知道反抗政府的运动迟早有成功的一天。须知世界是进步的,不是停滞的。印度的民族运动算是全世界的伟大旅程中的一个阶段,目前所受的压迫和痛苦,无非训练他们从事未来更大的斗争,同时,也使他们要考虑鼓动世界的新思潮。在斗争的过程中,时常发生新陈代谢的作用,那些懦弱无能的分子将被淘汰。时间不消说是对他们有利的。

从那时起,他就细心研究国际问题,尤其苏联、德国、英国、美国、日本、中国、西班牙、意大利、中欧各国的问题,他更下过苦功夫,从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整理出有条不紊的头绪。起初,他单独研究一个国家,然后研究第二个国家;再进一步,把一个问题作综合的研究,找出各种异同的答案。因为历次国际会议没法子解决政治经济的纠纷,更没法子解决裁军问题,这事情不禁使他联想到国内的帮派问题。虽然各国政治家知道国际政治经济问题及裁军问题如没有解决,世界的前途将非常黯淡,可是他们仍谈不拢来。谁能固执地认为自己的立场绝对的对,不肯随便迁就人家,结果,便造成一大僵局。

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给他以莫大的安慰。但是这理论应该怎样应用到印度问题上去呢?目前印度须先解决民族的独立自由的问题,大家所注意的仅是民族主义。印度是否能够同时解决政治和经济问题呢?或者先解决政治问题,然后再来解决经济问题呢?事实上,时局的演变早已证明政治和经济问题须同时解决,这才能够应付来日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