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8月23日,尼赫鲁才从德拉洞监狱搬到乃尼监狱。那时,母亲的病势很严重,她已经进了医院。到了月底,因为病况十分危殆,尼赫鲁又从乃尼监狱释放出来。本来他在监狱里“品行端正”,可以减刑三个半月,这是说,到了9月12日就满期,现在因为母亲病重,他又可以提前十三天出狱。
他从监狱出来后,即刻跑到勒克瑙去省视母亲,跟她小住了几天。由于在监狱的时间太久,他觉得自己跟环境格格不入,他知道世界曾经很大的变动,而他自己却在监狱里停滞不进。小孩们个个长大成人,男婚女嫁,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极尽悲喜剧的能事。在他耳闻目见的事物中,他发现有许多新奇的事情。的确,时代是进步了,只有自己落伍不堪,这种感觉不消说是不大好受。本来他可以努力适应他的环境的,但现在他却没有这种冲动力。他觉得自己这次出狱只是短暂的时间,在不久的将来,恐怕又要入狱,所以他犯不着费了很大的力量,使自己能够适应新环境。
在政治上,印度似乎相当平静,一切公共活动都受政府的统治,偶尔还有逮捕的事情发生。不过当时印度的平静是富有意义的。因为经过一段强烈的压迫后,大家都觉得筋疲力尽了,但这事情政府是看不见的。在外表上,不遵从传统的一切活动都被压制下去,大批警探布满各地,弄得一般人民十分害怕。任何政治活动,尤其在农村区域,即刻被压制下去;各省政府的侦骑四出,把当时在市府及乡村局里边任职的国大党人的名单一一找出来。过去曾犯违抗政府运动的罪名的党人,再也不许在市府或它所办的学校里任职了,政府甚至严词恐吓说,假如违法的国大党人没有辞退,政府将停止津贴。这种压制行动的办法,以加尔各答公司最为显著。最后,孟加拉政府还通过一条法案,不许加尔各答公司雇用任何政治犯。
在监狱里边,他有充分的时间阅读高级官员的演讲词,以及他们在立法会议和市议会的问答辞。他发觉在过去3年间,他们有很大的转变,而这种转变越来越明显。他们的态度越来越带着威胁的性质。至于没有官职的欧洲人,尤其在孟加拉省,他们比较一般官员更为神气,看他们的言论和行动,大有德国的纳粹党的意味。
然而政府的残暴的政策还不止这样。在星省,政府实行枭首示众的办法。因为星省的犯人天天增加,每个监狱都有人满之患。政府要杀鸡给猴看,特地把著名的犯人枭首示众,借收杀一儆百之效。当政府要举行公开绞刑那一天,它事先加以周密的布置。一面大事宣传,一面给群众以种种交通的便利,希望他们能够踊跃参加。据说,看热闹的多达几千人。
尼赫鲁出狱后,他到处观察政治经济的状况,他看了那种情形,不禁心灰意懒。他有许多同志已经坐监,新近又有人继续被捕。政府的浑身解数都实施出来了。法令如毛,检查员尽量钳制舆论,蓄意破坏通讯网。这种事情使他的同志吉伟(R.A.Kidwai)实在看不顺眼。吉伟的信件多数迟到,甚至会遗失掉,弄得他时常失约。他很想写信给检查官,请他把工作的效能提高,但是这封信应该写给谁呢?检查官是个不露面的官员,他也许是个侦探,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活动,谁也没法子认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信写好寄出去,后来通讯的情形居然改善一点。
尼赫鲁坐监坐够了,他实在不想再坐监。可是在当时的环境下,除非他干脆退出政治舞台,他真是无法避免。事实上,他不能卸掉政治活动,所以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跟政府发生冲突。政府有权下令叫他做这个,不做那个,可是他本质上不愿接受任何人支配,尤其不甘在威迫利诱下,向政府屈服。
在他没有再进监狱之前,他有几件私事亟待料理。第一,他的母亲的病要他特别注意。母亲呻吟于病榻一年多,后来才逐渐恢复。第二,他有两年工夫没有会见甘地,现在很想见见他。此外,他还想会见一些同志,不但要跟他们讨论印度的政治现状,而且还要交换国际问题的意见。他觉得世界政治经济有剧烈的变动,所以在起草建国纲领的时候,须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
他的家事也要分散他的一部分注意力。过去几年间,他简直不理家事,连他父亲死后所遗留下来的一切字据,他也没有工夫去打理。现在他的家费已经尽量减少,可是他仍觉得入不敷出。他没有汽车,因为汽车不但用不起,而且随时有被政府扣押的危险。除自己发生经济恐慌外,他还时常收到一大堆借债的信件,因为印度南部有许多人对他的家世不大明了,他们老是觉得他是个百万富翁呢。
他和甘地讨论了相当久,起初二人的观点不大一致,最后才得到一个结论,即反抗政府的运动的情绪,不论多么低落,这运动仍须继续进行。此外,他要人民充分研究社会主义的理论及世界形势。
平心而论,当时印度的民族运动已经达到这么一个阶段:不是给政府压制下去,便是受政府的支配;换句话说,这运动已经达到这地步:它很可能随时被政府宣布为非法了;姑定它被政府宣布为非法,它仍要坚持到底,不然,它须和政府妥协。
这是个进退两难的环境,要在二者之间作个选择颇不容易。尼赫鲁十分明了他的同志的精神上的矛盾,因为他自己也有同等的遭遇,他发觉印度到处有人在唱高调,把社会主义的理论拿来做他们逃避现实、不肯积极活动的挡箭牌。他们不但袖手旁观,而且把那些赴汤蹈火的志士当做反动分子,这些空谈的社会主义者甚至把甘地攻击得体无完肤。话又说回来,不论人家乱喊革命也好,反动也好,甘地是费了一生的心血把印度的形势转移过来。甘地给印度人以信心和力量,光荣和尊严,使印度问题成为世界问题。此外,他所采取的非暴力的不合作的政策,是他对于印度和世界有极大的贡献,为的是这种手段最能够适应当时印度的环境。
印度的自由分子和国大党间划着一道鸿沟,自由主义者要维持原状,至多希望在人事上有所调动,多用几个印度人,他们的政治经济的理论基础,在于英帝国的延续和稳定。因为他们认为英帝国根深蒂固,不会动摇,至少暂时不会动摇,所以他们不但要接受英帝国政治经济的理论,而且也要遵守它的道德的标准。
国大党则不然,它要建设一个新兴的独立国家,实施一种充满朝气的新制度。新国家、新制度的内容如何,国大党各同志的意见并不大一致,但他们有个共通点,即目前的状况和方法不应该再延续下去,它们须加以大力改革。这儿可以看出殖民地和独立国截然不同的地方。前者赞成同一的旧机构,把印度附属于英国的经济制度里边;后者却要印度创立了一种新机构,以适应迅速万变中的新环境。
老实说,国大党并不是和英国及英国人处于不共戴天的地步。问题在这儿,当英国统治印度的150年间,它不懂得用柔道使印度人心悦诚服,相反的,它时常都用霸道,使他们发生恐惧的心理。就尼赫鲁个人而论,他从来不怨恨英国人或任何外国人。相反的,因为他在英国受中学及大学教育的关系,对于英国人的感情颇不坏。他所讨厌的是英国的帝国主义,他所不喜欢的是英国要统治印度。他根本反对殖民地制度。他非常不高兴,甚至痛恨印度被英国的统治者榨取。但是,他并不以为整个英国或全体英国人须对这问题负责任。他们也像印度人一样,算是环境的牺牲者。
简单说一句,尼赫鲁及其同志所深恶痛绝的是殖民地制度,不是英国的人民。相反的,他主张大家须和英国人及其他各国的人民发生密切的关系,造成互相了解的地步。印度需要新鲜的空气,新鲜的有力的思想,健康的合作。假如英国人以平等的地位对待印度,那么印度将欢迎之不暇;假如英国人还是以宗主国的身份君临印度,那么印度将不惜牺牲一切,反抗到底。
印度的独立自由跟英国的殖民地制度势不两立,无论紧急法令或甜言蜜语都没法子使二者调和。威迫利诱既然走不通,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请英国不要再用武力来统治印度,即干脆退出印度,这样才能够谈到英印的真正合作。
有人故意装着国际主义的样子,批评独立运动为窄狭的国家主义。他们说,现代的世界是“相互依赖的”(interdependent),而印度却要求独立,这似乎有开倒车的嫌疑。据他们说,要达到完满的民族主义的生活,只能从“英共和联合邦”这机构里得到。他们说来说去,无非要维持现状,但在外表上,他们却把自己的见解和身份尽量提高,以为自己是比民族主义更为高明,更有远见,而当时英国的工党首相麦唐纳,就是这么一种人。
照尼赫鲁的看法,凡是从事独立运动的人,十九都赞成国际主义。在社会主义者的心目中,国家主义固然毫无意义;就在非社会主义者的阵营里,多数人也赞成国际主义,他们之所以急急要求独立,并没有带着一丝半厘孤立的意味。印度可以牺牲一部分独立,和其他国家携手合作,共同维持国际新秩序,但它对于殖民地制度,却绝不退让;因为在殖民地制度下,世界和平合作根本得不到。
由于传统的殖民地教育的影响,印度一般人民,尤其自诩为自由主义的人,对于世界形势多蒙昧无知。他们以为英国的白宫是至高至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除了英国外,其他国家的事情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一来他们仅通英文,不懂其他外国语;二来他们对于现状早已心满意足,不想再有什么挣扎了。
历史上不乏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烈士。在印度争取独立的过程中,不少人尝过十年八载的监狱的滋味,或者受着种种打击和侮辱,可是那些伪装自由主义者专爱说风凉话,他们不但不会杀身或舍生,甚至少吃一顿肉,少睡一两晚,他们也会叫苦连天呢。
然而印度的独立运动,在甘地和尼赫鲁的领导下,正像风起云涌,谁也没法子再压制下去。虽然暂时国际形势转变,他们所领导的违抗政府运动稍微有些消停,但是他们的争取独立的一贯精神,永远不会屈服,此外,他们深入民间,深得人民无条件的爱戴,这种广大的民众力量,正是他们领导印度复兴的一笔大资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