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的宗主国有一套办法,一面尽力颂扬本国的一切优点,一面蓄意夸张殖民地的所有缺点。希特勒说得好:“宣传,不断的宣传,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地狱说成天堂。”殖民地宗主国利用政治的权力,从事虚伪的宣传,这事情也许能够蒙蔽一般愚昧的乡人,但是明眼人有思想,有见识,要欺骗也没有那么容易。
印度的方言的复杂,帮派界限的分明,这是事实,但并没有像一般英国人所宣传的那么厉害。像铁匠那样,他没有给你补锅以前,先把铁锅挖成一个大窟窿,至少比原来的窟窿扩大十倍八倍,然后可以漫天叫价,同时,也可以显出他的本领的高明。一般英国人之所以夸大印度的方言的复杂,帮派的矛盾,本意就在这儿。
当英国统治印度的时期,英国人到处宣传,说印度有几百种语言。说来也奇怪,印度既然有几百种语言,但英国的官员在印度住了一辈子,极少人能够自由运用一种语言。他们闭着眼睛,把印度所有的语言叫做“方言”(vernacular),即“家奴”所用的语言。一般印度人不知底蕴,跟着英国人说本国语为“方言”。
英国人在印度住了一辈子,并没有费心去研究印度的语言文字,他们仅从老妈或车夫处学习几句半咸不淡的印地语。他们根本不知道印地语以及印度的其他语文,具备悠久而又光荣的历史传统,丰富而又崇高的文学价值。
假如英国人说印度有两三百种方言这论据是靠得住,那么我们也可以说德国有五六十种方言。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论据可以用来证明德国的不统一。事实上,英国政府所举行的调查统计,连几千个人所通用的一种话也算一种方言。这种办法对于科学的分类颇适用,无奈和事实有很大的出入。照尼赫鲁的观察,以印度的面积而论,它所通行的方言的种类还算少得很呢。把欧洲的同一面积划出来看,印度的各种方言的确是大同小异,彼此都有密切的关系;只因过去交通不便,文盲太多,公共标准没有成立,所以各种方言就这样形成。印度的主要语文有八种,即:(一)印地语(Hindustani其中分为两派,即印地语(Hindi和乌尔都语Urdu),(二)孟加拉语(Bengali),(三)古吉拉特语(Gujrati),(四)马拉地语(Marathi),(五)泰米美尔语(Tamil),(六)泰卢固语(Telegu),(七)马拉雅拉姆语(Malayalam),(八)坎那语(Canarese)假如再加上以下所列的五种语文,即(九)阿萨姆母语(Assamese),(十)奥里亚语(Orjya),(十一)信德语(Sindhi),(十二)普什图语(Pushtu),(十三)旁遮普语(Punjabi);那么全国的主要语文都一览无遗。这十三种语文可以概括为两大系:印度-雅里安语系,流行于整个北方、中央,以及西部,但是彼此之间都有密切的联系;德拉维达语系,流行于南方,它们受了梵文极大的影响,并且常用梵文的词汇。
在上述的八种主要语文中,每种都具备富有价值的文学典籍。就人数而论,孟加拉语有五千万人通用,印地语及其有关的几种语,有一亿数千万人通用。事实上,印度全国无论哪一角落的人多少都懂得一些印地语。到了1955年,当中国规定北京话为标准的国语的时候,印度也规定印地语为标准的国语了。这是中印两国值得纪念的年头,那些开口说印度语言非常复杂的野心家,此后应该闭着嘴,不要乱发议论了。
话又说回头,今日的印度人可以运用标准的国语,即四亿人通用的语文,去出席国际会议,但在二十多年前,这事情连梦想也不会。记得1933年10月间,当尼赫鲁的妹子克里雪娜快要出阁的时候,他特用拉丁文的字体来写印地文的请帖,通知各位亲友。这在当时,除军队及教会团体外,可以说是再新奇不过。须知文字像一切生物一样,它是在长成中,只要随时吸收各地的方言以及各国的语文,使文字的内容一天比一天丰富,那么这种文字将成为最活泼最有力的工具,印地语没有例外。
在印度没有采用印地语为标准的国语之前,英语却成为官方语文,所有印度的语文都被降为方言。尼赫鲁承认英语在科学、技术、商业,甚至在国际政治上有它的用途,但是英语并非唯一的外国语,除英语外,他希望印度的大学生可就个性所近,多多研究其他的外国语,如法文、德文、俄文、西文、意文。这样一来,学者专家的眼光比较远大,各种语文可以平衡发展,再也不至仅学一点英文,便沾沾自喜,以为世界的知识都在这儿了。
提到英语,这和印度帮派问题也很有关系。
自1857年的大屠杀后,英国人所加于回教徒的压力大过印度教徒。英国人总觉得回教徒好勇斗狠,这对于他们很不利;回教徒知道英国人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他们就不受新式的教育。结果,他们在政府机关里找不到适当的位置。另一方面,印度教徒对于英文及文官工作大感兴趣,同时,因为新式教育的关系,举动比较斯文,跟英国人很谈得来。
当印度新民族运动崛起的时候,首先发难的并不是那些不懂英文的回教徒,而是那些精通英语的印度知识分子。这事情使英国人大伤脑筋。为平衡双方的势力起见,英国人决定扶植回教徒,希望他们不会加入新民族运动。
自英国决定采取新政策后,它便在回教徒中物色人才。他们找到一位简赛逸爵士(Sir Syed Khan),这个人醉心欧化,把英国捧到天上,偶尔到欧洲跑了一顿,这对他会发生极大的影响。事实上,19世纪下半叶的欧洲文明达到最高峰,一般印度人到欧洲,尤其是跑到英国,没有不佩服到五体投地。不过时间一久,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再也不觉得什么新奇。至于简赛逸爵士,他是个新客,英国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羡慕不已。在一封家信里,他发表他对英国的印象,说:“我一点也用不着恭维英国人,我敢说印度的土人,无论贵与贱,大商人与小店员,知识分子与文盲,假如在教育上、礼貌上、正义感上跟英国人相较,这无异把污秽不堪的动物拿来跟干练漂亮的人类相较一样。英国人之所以把印度人当做无知的禽兽看待,这是有理由的。……我所看的,我每天所看的东西,绝不是印度的土人所能梦想得到。……精神上尘世上的一切好东西,只要在人类中能够找得到,全能的上帝早已赐给欧洲,尤其是英国了。”
简赛逸这封信,把自己的自卑感完全暴露出来,同时,也可说明他是阿谀成性,马屁拍得到家。另一方面,他把印度和欧洲作个强烈的对照,他的目的无非激励同胞,使他们提前觉醒,采取前进的步骤。他坚信前进的步骤在于接受西方的教育。假如没有西方的教育,他的同胞将越来越落后,迟早被时代淘汰。事实上,在当时的印度,谁受过英国式的教育,就可以得到政府的信任,在政府机关工作,此后名位权势,一应俱来。他力竭声嘶地鼓励同胞走这条路线。由于惰性的关系,起初他不消说要费了一番心机。比起印度教徒来,回教徒在新式教育上至少要落后五十年。现在前者衣食无忧,空余之暇,还可以大胆批评政府;后者却要整齐步伐,加紧和政府合作,取得新教育的机会。在基础没有稳固之前,他绝对不敢冒什么危险,跟政府闹翻。
据尼赫鲁的分析,简赛逸爵士代表少数富有的回教徒的地主阶级,印度的进步分子代表小心翼翼的专家或商人阶级。在政治思想上,前者接近英国的保守党及地主,后者接近自由主义者。至于英国人,他们当然拥护封建余孽,一般群众不放在他们的眼里。
平心而论,一个人难免要受环境的支配。假如简赛逸爵士晚出世几十年,他的思想和行动也许会两样。只因不能跳出他的时代,所以他觉得有机会使一部分同胞足食足衣,便心满意足,整个印度的民主政治如何,他管不了许多。这种浅陋的见解及急急找寻政府的工作,并不限于回教徒的学生,印度教徒的学生也是如此。随着时代的发展,印度受新式教育的人天天增加,政府各部门容纳不下,而这些人后来多成为革命运动中的主干。
当甘地和尼赫鲁从事民族运动的初期,回教徒不消说采取漠不相干的态度,这事情使英国十分高兴。谁料不用几年工夫,回教徒已经觉得自己的主张是不合时宜,非跟国大党各领袖比肩作战不可。在短短的十年间,回教徒似乎比较国大党更急进,时常站在领导的地位。简赛逸爵士的时代过去了。新兴的回教徒领袖,尤其是阿里兄弟、安萨里博士(Dr.M.Ansari)等人,在回教徒的政坛上发生很大的作用。除真纳外,这些回教徒的领袖都服从甘地的领导,参加他的不合作运动。这是1919至1923年间的事情。
接着,潮流倒退,印回双方的帮派意识很浓厚的落伍人物,开始兴波作浪,从事挑拨离间。虽然如此,回教徒中的几个强有力的分子,始终和国大党保持联系。在这期间,英国政府想尽方法来鼓励回教徒中的帮派意识很浓厚的反动分子。另一方面,印度人对于回教徒这种作风实在看不惯,他们也来竞争,希望赢得英国政府的好感。
印回双方搞帮派的人物多是眼光如豆,他们所注意的仅是立法议员的席位的比例。简单说一句,这和宗教信仰政治主张都没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饭碗问题。双方的中等阶级的知识分子争着找政府的工作,但是粥少僧多,结果,彼此争吵不休。印度人在政府机关里根深蒂固,他们仅想维持现状,回教徒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他们的态度更为积极。除中等阶级的知识分子争抢职务外,一般社会的印回的界限也划分得很清楚。尤其是旁遮普省、信德省、孟加拉省,印度教徒多是债主和富翁,在城里养尊处优;回教徒多是债户和贫民,在乡下胼手胝足。经济的不平等,会加强帮派的色彩。
然而印回的帮派观念,到了圆桌会议时期,才有最剧烈的表现。英国政府所提的名单仅限于那些专门搞帮派的回教徒,尤其是他们的领袖简阿嘉,他和欧洲协会的代表往来最密切。欧洲协会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反印度独立自由最有力的机关。
印回双方势不相容,这是个极痛心的事情。大势所趋,他们总有拆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