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里波监狱里,他可以看到《曼彻斯特导报》。这是他最得力的精神食粮。凭着这份自由主义的刊物,他多少可以了解欧洲及国际的大势。
那时,欧洲刚好发生一件大事。奥国总理陶尔斐斯(Dolfuss)枪毙工人,摧毁社会民主党的堡垒。接着,德国纳粹党和意大利的法西斯开始抬头。针对这些情形,自由主义分子曾从事口诛笔伐。可惜这些人多是“无事袖手谈心性”,要他们积极地起来对付纳粹和法西斯,简直没有希望。
不错,《曼彻斯特导报》一向打着自由主义的招牌,可是,它对于印度人民肉体上、精神上所受的虐待,却熟视无睹,充耳不闻。
照英国的一般绅士看来,印度人民根本不配谈民主自由。民主自由这些好听的名词并不是铸造出来给他们用的。甚至英国一代自由主义的政治家摩勒(John Morley)也很坦白地宣称,他认为在遥远的将来,印度也不会树立民主政治,因为民主政治,像轻柔温暖的加拿大的皮袍一样,不适宜于印度的气候。
照这逻辑推论下去,执行英国命令的印度殖民地政府,才算是代表民意的政府,而印度国大党不但不能代表全民,而且也不能代表一个小帮派。换句话说,印度要争取独立,须期待辽远的将来。政治偏见这浓厚,当地情形这么隔膜,无怪有人说,一过苏伊士运河,许多名词都要走样。
在四月间,谣言满天飞,监狱的看守长也告诉他说,甘地已经停止反抗运动了。这种不幸的消息使他不大好受,但又爱莫能助。他知道反抗运动迟早会停止,因为个人可以不顾一切,抵抗到底,全国性的组织却不易做到。他相信甘地对于国际形势和国内情形有深切的了解,所以经过仔细考虑后,他也心安理得,不大焦急了。
原来那次甘地停止反抗运动的动机,是有人造尼赫鲁的谣,说他在监狱里只是专心读书研究,没有严格进行他的任务。这的确是个误会。其实,尼赫鲁在狱中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关于反抗运动的许多仪式,他仍尽力遵守,所不同的是甘地比较重感情,尼赫鲁比较重理智。虽然原则上,甘地停止反抗运动是对的,不过他提出的理由还须再加考虑。
照甘地的意见,所有国大党党员,应该培养克己安贫的美德。他们应该参加建国活动,由个人亲自纺织来传播“手工织品”(Khaddar)的优点,由个人在各方面无可指摘的行动来传播团体上的一心一德,由个人的一切行为来消灭“贱民阶级”的观念,由个人跟瘾君子时常接触,以及普遍地养成个人的清心寡欲来传播完全禁止饮吹。这些工作都可以帮忙贫苦的党员遵守戒条。
在政见上,尼赫鲁和甘地还有一点距离,但他仍想尽办法对甘地效忠。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忠于领袖,忠于同志,算是最崇高的美德。当他一发觉自己和领袖或同志有些歧见的时候,他马上要控制自己,想法妥协。这样一来,他就能够解决困难,并且使同志们的政见和他更接近。
在阿里波监狱里,他忽然觉得寂寞万分,生活毫无趣味,好像逃避在旷野中那么无聊。那时他很深刻地觉得,任何重大的事情绝对不能依赖他人。一个人应该自己想办法;依靠人家,简直是自寻烦恼。
在自我检讨的过程中,他觉得甘地实在太伟大了。甘地的著作和言论,还不能表现他这个人;他的人格比较任何人所想象的更崇高。至于他对于印度的功劳,真是没法子衡量。他使人变成至仁大勇,刻苦耐劳;他使人能够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他使人泰而不骄,威而不猛。的确,“勇敢”这个名词是一切人格的基础,没有勇敢,就没有道德,没有宗教,没有仁爱。他曾说:“只要一个人屈服于恐惧,他便没法子遵从真理或仁爱。”他本人虽深恶痛恨暴力,但他却说:“懦弱比较暴力更可痛恨”,而“规律才是认真办事的人的保证”。没有牺牲,没有规律,没有克己,根本没得救,并且也没有希望。但是,单纯牺牲而没有遵守严格的规律,也是无济于事。他仅用口述,不过他每句话的背后都富有力量,整个印度都知道他是真心救国救民。
甘地成为印度的灵魂,甘地等于印度的化身。他个人的成功或失败,等于印度的成功或失败。谁对他表示不客气,这不但是他个人的问题,这无异侮辱整个国家。那些傲慢成性的殖民地官员所加于甘地的无礼的行动,完全不知道他们曾播下坏种子。
记得1931年12月,甘地从伦敦开圆桌会议回来,途经意大利,罗马教皇不愿接见他。当尼赫鲁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认为教皇拒绝接见甘地,是给印度以莫大的侮辱,但罗马方面还没有体会到。
普通革命家,多是只顾目的,不择手段。甘地刚好是两样。他不但注重手段,而且非常重视个人的私生活,只要私生活无懈可击,什么事情都行。他十分注意人格的培养,对于知识的训练,反而看做无足轻重。有知识而没有人格固然很危险,有人格而没有知识又应该怎样?老实说,甘地的言行,酷似中古时代苦行修道的僧侣,不过和现代社会的心理经验和方法不大适合。
尼赫鲁认为空空洞洞的虚无缥缈的目的是可悲的。要行动发生效力,这种行动应该朝着明明白白的目标进军。生命不能完全合于逻辑。因此,目的也应该随时变动,以便和时代配合,无论如何,我们总该有个明明白白的目标。
甘地最看重简朴的生活,因为他觉得简朴的生活能够给人以真正的幸福。此外,他像耶稣一样,歌颂贫穷、吃苦。他认为清心寡欲,才能够促进真正的快乐,增加服务的能力。假如你能够了解这个大前提,那么甘地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不难得到彻底的了解。
尼赫鲁不喜欢歌颂贫穷和吃苦。他以为贫穷和吃苦不应该受欢迎。相反的,这些状况应该消除的。再进一步说,他并不觉得禁欲的苦行修道的生活是社会的理想,虽然对于个人,这也许很适合。他明白而且赏识简朴、平等、克己等美德,但却不赞成太糟蹋肉体。像运动家需要锻炼身体一样,他相信思想和习惯也应该加以控制。假如你希望一个纵欲的人能够吃苦,或者在危难时期表现英勇的行为,这简直是不可能。良好的精神状态,像良好的身体那样,是需要训练的。但这并不是说要制欲。
平心而论,现代文明虽然充满着罪恶,但它也有它的好处;同时,它还有消灭那些罪恶的能力。假如我们把现代文明连根带蒂地毁掉,这将把那种能力也除掉,而人类将回到暗无天日的悲惨的日子。但是,姑定我们想这么做,事实上也做不到,因为我们不能停止变动,或者使自己置身度外。在心理上,自人类的祖先尝过伊甸乐园的苹果后,再也不想恢复原始的生活了。
伟大的甘地,他的行动多少带着宗教家的精神。他并不想改变社会组织,他只想改变个人,尤其是希望每个人能够控制情感和欲望,为的是情欲是罪恶。他一贯地主张苦行修道,他想法避免种种罪恶。为着避免个人的犯罪,许多制度上的毛病他反而忽略了。
一般和甘地不大相识,仅阅读他的著作的人,很容易把他当清教徒的僧侣,脸孔严肃,毫无人生的乐趣。事实上,他的著作不能完全表现他的为人;他本人比较他的著作更伟大。因此,引用他的言论来批评他的为人,可算是不大公平。他和清教徒式的僧侣的生活刚好相反。老实说,他的微笑是可爱的,他的大笑是动人的,并且使人觉得非常愉快。他像小孩一样,凡是和他接近的人都觉得他富有风趣。当他一跑进屋子的时候,整个屋子好像是大地回春一样,充满着温暖。
这真是个矛盾。尼赫鲁觉得所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多少都是如此。多年来,这种问题使他困恼。甘地既然那么慈爱,那么同情不幸的一群,但是,他为什么又要支持那种会产生而又会压榨不幸的一群的制度呢?他既然那么坚决主张反暴力,但是,他为什么又要赞成那种以暴力和强制为基础的政治社会组织呢?说他会赞成这种制度,这句话也许不大正确;他多少算是哲学上的无政府主义者。真正的无政府国家,既然是遥遥无期,而且也不容易想见,他只好接受现状了。他并不是不想改革现状,但他却希望在可能范围内,绝对不用暴力。
甘地有时也自称社会主义者,不过他使用这个名词的时候,他是有另一套看法,和普通所谓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经济组织没有关系。印度国大党有许多党员也采用这名词,不过他们心目中的社会主义,等于人道主义。虽然甘地曾读过不少社会主义的书籍,但他有自己的思想体系。表面上,他很喜欢人家跟他讨论新思潮;事实上,他根本听不进去。简单说一句,甘地坚持手段重于目的,只要手段是对的,目的当然也不错。
由于他本人的生活非常简单,所以他对于大量增进衣、食、住等物质上的享受不感兴趣。他恐怕一般人会“饱暖生淫欲”,所以他希望每个人都从事精神上的修养,改良恶习、努力自新。凡是干群众运动的人,须降低生活水准,把自己和群众打成一片,这才算是真正的民主。
就在内心最苦闷的时期,尼赫鲁曾彻底检讨他个人和甘地的思想上的异同。他所得的结论是:二人都酷爱印度,酷爱人类,不过甘地较重精神,尼赫鲁较重制度;甘地较重情感,尼赫鲁较重理智。二人走的都是不偏不倚的中间路线。假如以目前的社会主义国家所实行的制度而论,甘地至多仅同意三四成,尼赫鲁却赞成六七成;这种差异也许是和个性、年龄、环境有关系。好在救国救民的工作,是殊途同归,所以经过短期寂寞、苦闷的生活后,尼赫鲁的心情又恢复正常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