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7月底,尼赫鲁的爱妻卡玛拉的病加剧。到了8月11日,他奉命出狱,在军警的监视下,漏夜赶到阿拉哈巴。这次出狱,纯粹为着探视妻病,时间的久暂,完全由医生决定,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处境特殊,加以心情恶劣,他实在没法子安定下来做些大事情。

环境的变动既来得太突兀,而他自己又是毫无准备。他是从幽静的监狱忽然闯入满屋子都是医生、看护、亲戚、朋友的气氛中。他的爱女英迪拉也从圣蒂尼克坦国际大学赶来。许多亲友也继续地问长问短。这种环境和监狱截然不同。这儿有的是温暖舒服的家庭,有的是增进食欲的佳肴,可惜他的爱妻的严重的病况又使他索然寡欢了。

卡玛拉瘦到仅剩一把骨头,有气无力地在床上呻吟,一看她那种情形,他无时没有想到生离死别的惨状。他们结婚了十八年,十八年的经过,好像电影那样,一幕一幕地展开在他的眼前。他比太太大了九岁,年龄的差别,加上思想上的发展的不同,所以夫妻之间,有时也难免有吵嘴的事情。

婚后二十个月,他们的唯一的爱女英迪拉出世。接着,尼赫鲁便参加政治活动,公而忘私,自难给爱妻以应有的慰藉。好在夫妻的爱情仍是与日俱增,而且她时常鼓励他,须以国家前途为重,不必眷恋儿女私情。

不久之后,爱妻的健康欠佳,时常生病,他自己却辗转迁徙于各地的监狱中,夫妻会面的机会,仅限于探监的刹那。接着,全国性的反抗运动,把她也带上前线,成为国大党的一个斗士,于是她也以从容就义的态度,被禁在监狱里边。夫妻虽分别监禁于两处,但彼此的爱情却越来越浓厚。经过相当时间,才能够会见一次,因为会面这么困难,所以大家都有一刻千金的感觉,一分钟都值得珍惜。每次会面,彼此都能够在对方身上有新的发现。姑定有些问题大家不能够完全同意,但双方仍保留着青年时代“两小无猜”的精神。

经过十八年的结婚生活后,她仍保留着青春的少女的样子,可是尼赫鲁本人因为久经忧患,两鬓已经呈现银灰色,同时,额上的皱纹也是一天比一天加深,眼皮还显着暗淡的圈子。偶尔他和女儿妻子到外地去参观,一般生人误会他的妻子为他的女儿,母女二人酷似姐妹,这种情形倒使他觉得十分尴尬。

十八年了,夫妻二人别离的时间多过同住的时间。现在他刚从监狱出来,妻子却在生死关头挣扎。他本来要怪她不懂得善自保重健康,但他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因为她对于国家的前途,满怀热烈的期望,只因健康欠佳,所以不能够有充分的表现。热火在心坎里燃烧,这无疑地更缩短她的生命。

也许她不会马上撒手归天罢。夫妻二人,经过十八年的同甘共苦的生活,到如今才能够有深一层的认识。换句话说,真正的共同生活现在才正式开始。彼此那么相互信赖,彼此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共同处理,难道皇天竟这么不仁,硬要把这对恩爱夫妻拆散么?

国大党的同志接二连三地来看他。他们告诉他许多事情。他们跟他讨论政治问题,并且征求他的意见。他因为一心关怀着妻子的病况,对于当前的政治问题难免有些隔膜。他知道个别的接触,才能够洞悉民情,不然,这等于纸上谈兵,和实际情形有很大的出入。因此,他决定在没有和一般同志详细讨论具体问题之前,最好是闭口不说话,免得乱下断语,对不住同志。

还有一层。政府当局既然体贴他的妻子有病,让他暂时出狱,在礼貌上他不应该利用这机会从事政治活动。虽然他并没有向政府发出诺言或什么保证,但这种观念却牢牢地占据他的心灵,使他不敢随便发表政治上的声明。

在这期间,他心神不定,天天等待政府有什么新命令。医生奉命把他的妻子病况,天天向政府报告。事实上,自他暂时出狱以来,妻子的病况大为减轻。

一般朋友们相信,当两个悬案解决后,他马上可以释放:第一,国大党定于10月在孟买开会;第二,立法议员定于11月大选。政府当局认为他是个捣乱分子,假如他一旦出狱,难免会左右时局;最好把他再扣留三个月,等大局平定后,再来释放他。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8月23日,他又被送回监狱去了,前后仅在外间逗留十一天。警察开车到他的寓所,警长下车,很客气地告诉他说,时间已到,他须被送到奈尼监狱。他以沉痛的心情向亲友告别。当他正要踏上囚车的时候,他的年老多病的慈母却上气接不着下气,张开双手来拥抱他。此情此景,使他每次回忆起来,心里还有余痛。

当他回到奈尼监狱的时候,他心里仿佛觉得是从头开始受徒刑。多年来,他在监狱进进出出,好像飞梭一样。这种生活上的变动,使他的心情大受影响。的确,人非木石,谁能轻易适应不断变动的环境。他倒希望被关到从前住过的那一间牢房,那儿有花,也有走廊。不料那间牢房已经由一位未经审讯的国事犯住下,当局认为他不应和国事犯太接近,于是他被幽禁在更深远的地方,既看不到花,又闻不到草,冰冰冷冷,凄凄戚戚,实在无聊透了。

其实,他住在什么地方倒无关重要,因为他身羁牢狱,心怀万方,尤其是妻子的病况,使他念念不忘。他觉得过去十一天,妻子的病稍微好转,现在她突然听到他重新被捕,这难免会给她以极大的打击。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已经使他怪难受;整天瞪大眼睛,期待消息,这更使他度日如年。时间似乎是停止不进,至少是推动得极慢,所以每个钟头对他都是个负担或恐怖。

当他再度入狱后的一个月,警察又来带他去探问妻子的病。据说,此后他每星期可照这方式看她两次,可是他一等再等,完全不见下文。那时,从外边传来的消息,说他的妻子的病状正在恶化。他一想到警察给他的诺言,说一星期可看两次,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据说,官方曾提出条件,说他假如在服刑的期间未满以前,答应不再参加政治活动,他随时可以释放出来,看护妻子的病。老实说,当时他只注意到妻子的病况,政治问题,连想也没有想到。不过要他提出口头或文字上的保证,要他不效忠自己的信仰,要背叛同志,要出卖自己,这问题根本上不值得考虑。因为他假如这么做,这等于否定自己的存在的价值,以后还有什么脸子做人。他固然知道妻子的病天天加剧,假如他能够亲自安慰她,服侍她,这也许对她有一点好处。不过那种代价太大,而且他深知有信仰、有骨气的妻子,绝对不赞成他这么干,所以他毅然决然拒绝这种要求。

到了10月初,他才有机会再去看妻子,那时她的热度很高,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她心里虽然希望和他在一起,可是当他说了一声“再会”,准备重返监狱的时候,她却鼓起无限的勇气,笑微微地低声地劝他千万不要给政府提出任何保证。

由于妻子的病况毫无起色,大家决定只有易地疗养的办法,而目的地为宝华里(Bhowali)。

别离那一天,他从监狱出来跟她话别。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一面的呢?说不定会成永别罢!这种生离死别的愁绪笼罩着他的心头。幸亏那天她容光焕发,面露笑容,所以他的心里反而比多日以来更见快乐。

三天以后,他又从奈尼监狱被解到阿尔摩拉县监狱(Almora District Gaol)。这样一来,他就更容易跟妻子接近。原来宝华里的疗养院是在中途,所以当他的囚车经过宝华里的时候,他有机会得和妻子盘桓几个钟头。他很高兴妻子的病况颇有起色,所以他才很安心跟她话别,然后继续前往阿尔摩拉。

尼赫鲁是个最懂得享受大自然恩惠的人。当他的囚车经过崇山峻岭的时候,他马上会闻到清晨的芬芳的气息,而眼前的气象万千的景色,更使他喜不自胜。山岭越来越高,幽谷越来越深,高峰消失于迷茫的云雾中。偶尔峰回路转,又见前面有新的山岭和幽谷,底下还有小小的河流。的确,名山胜水看不完,他恨不得大饱眼福,让将来回忆时有更多的资料。

当白天的时候,骄阳高挂天空,和暖的气氛,使整个山头更形活跃。随着时光的消逝,一天之内,山色千变万化。一到晚上,万籁俱寂,但夜里的平原仍充满着生命的气息。

到了旅途的尽头,他抬头一看,只见雪白的喜马拉雅山的山顶呈现在眼前。可爱的喜马拉雅山,又尊严,又伟大,高不可测,它以无忧无虑的态度,凝视往古来今。一看了它,心里的闷热的情绪完全镇定下来,所有无谓的矛盾、争执、阴谋、虚伪,都消灭得无影无踪。的确,在永恒的大自然里,人世的名位利禄,实在不值半文钱。

阿尔摩拉监狱位于山顶,尼赫鲁被关在一间宽敞的营房里。营房的厅子倒不小,不过地板高低不齐,屋顶被白蚁侵蚀,时常有粉末掉下来。这间营房有十五个窗子,一扇门。事实上,那儿根本没有门,也没有窗,仅有疏疏落落的竹枝把周围横七竖八地隔起来罢了。这样一来,四面通风,他倒不缺乏新鲜的空气。到了天气逐渐寒冷的时候,有些空洞却用椰子皮的纤维所织成的席子遮盖起来。在这么一个大屋子里,他孤零零地一人在沉思默想,但他并不觉得过分寂寞,因为那儿有二十多只麻雀在破陋的屋檐下结巢,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有时一片浮云,伸着它的同情的双手,闯入他的房间,四顾渺茫,仅留下一层潮湿的雾水。

在万分寂寞孤单的生活中,他想到古人所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那两句话,觉得这真是至理名言。的确,一个人受了折磨之后,他的神志更见清明;不过折磨太多,又使人的锐气丧失净尽。监狱的生活,逼得他从事自省自讼的工作。存在决定意识,谁又能跳出环境的巨灵的掌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