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独立,是近代史上的一宗大事情。随着印度的独立,英属殖民地里有许多国家相继独立。印度付出极大的代价,其他殖民地却不劳而获;但是,饮水思源,印度的革命先烈的丰功伟绩,永远不容易被人忘记。
不幸得很,当印度对外争取独立后,对内却闹着分裂。本来是三角形的印度,东北被切去一点,西北被割去一大块,成为另一个独立的国家。从此,印度和巴基斯坦分道扬镳,各有各的政府,各有各的主权。在殖民地时代,“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本是宗主国的政治家的拿手好戏,想不到已经独立后的国家,又深中这种恶毒而执迷不悟。
从历史上看来,印巴的分裂,可归纳为三大原因。第一,印度信仰印度教,巴基斯坦信仰回教,宗教上的歧异,过去曾被野心家利用来做挑拨离间的借口。第二,印度贫民较多,巴基斯坦的大地主较多,而任何国家的地主阶级,一向跟统治者较接近,这已经成为铁的事实。第三,根据宗教信仰和阶级观念的不同,有些人便制造谣言,说少数民族有被屠杀的危险。一人传虚,百人传实,分裂的局面就这样形成。
印度和巴基斯坦都是1947年8月15日宣告独立,可是远在五六个月前,移民的事情已经发生,不过印巴正式分裂后,更是变本加厉罢了。
当印巴分裂后,受影响最厉害的,在东北部为孟加拉(Bengal),在西北部为旁遮普(Punjab),在北部为阿萨姆(Assam)。这三个地区回教徒比较多,他们拥有支配的力量。人数较少的印度教徒,纷纷从东孟加拉移到西孟加拉;从西旁遮普移到东旁遮普。至于北部的阿萨姆,一般人民也岌岌不可终日,恨不得马上卷起铺盖跑。
凡是有逃难经验的人,谁都知道富商巨贾因为产业太多,身外浮物把他们锁得紧紧,寸步走不动;赤贫阶级朝不保夕,他们逃难是这样,不逃难还是这样,他们犯不着跟人跑。只有英国大文豪马考莱所歌颂的社会中坚的中产家庭,他们一看形势不对,马上要想法移居,尤其是律师、医生、教员,他们主要的是靠技能知识来谋生,发财虽没有把握,吃饭绝对不成问题。因此,当大批人从印度和巴基斯坦两国互相移来移去的时候,律师、医生、教员等中产家庭在逃难队伍中占较多数。
当印巴分裂之后,双方时常发生杀人放火的事情。受害的多是无辜的人民,他们既不知道政治是什么一回事,更不明了同胞兄弟竟要谋动干戈,实行互相残杀。这简直是历史跟人开玩笑。
举一个例。
1949年12月20日,东孟加拉一个小乡村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件。一队警察跑去逮捕一名公认的共产党员。因为抓不到本人,警察便开始打击他的屋子里所有人物,连妇女也不放过。由于妇女大声疾呼救命,一般邻居就跑到肇事地点,于是他们便和警察发生直接冲突。当场有一个警察被打死,另有一个因伤致命。
两天之后,大队警察和暴徒,不但攻击该乡村,而且诛连到22个乡村。他们开始大规模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神圣的教堂也受他们的亵渎。这些不幸的乡村的居民,因为受警察的重重包围,要逃也没有办法。经过三星期后,这些受害的无辜平民,才有一部分冲出重围,跑到西孟加拉来。西孟加拉政府马上请东孟加拉政府注意这个严重的局面,并请他供给情报。可是东孟加拉政府置之不理,所有函件,全不答复。虽然行动十分困难,但东孟加拉的人民仍不断地往西孟加拉跑。到了1950年2月14日,从该区逃出来的妇女儿童已经达25000名。
难民亲受虐待的故事,最容易引起公愤,尤其是加尔各答,那儿的民众于2月4日也采取报复的行动。他们打击回教徒,焚烧他们的半身像。警察即刻采取行动,逮捕好些人,形势稍微好转。到了8日,两名印度教徒在北加尔各答的回教庙前被人刺死。这种意外事件又引起纠纷,有些回教徒也被人杀死。政府当局眼看局面严重,授权警察射击一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人,同时,实行戒严,警察到处巡逻。到了10日以后,一切纷乱的事情才告一段落。
无论从回教区逃出来的印度教徒也好,从印度教区跑出来的回教徒也好,凡是本身遭遇生命的危险,财产的损失的人,他们对于对方一定没有什么好评。事实上,他们很可能加油加醋,说得过火。
当印巴分裂后,到处时常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每次不幸事件发生,尼赫鲁都以伟大政治家的风度和智慧,当机立断。一来,马上采取行动,不许事态扩大;二来,拟定办法,即刻从事调查;三来,努力恢复常态,加紧救济。他的态度那么镇定,心肠那么热烈,办法又那么平易,无怪他能够言出法随,许多困难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过去错误的行为可以不必计较,但真相不能不明。彼此像泼妇骂街那样,互相攻击,于事无补;让感情来支配理智,更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在那种情形下,由印度和巴基斯坦政府各自发表消息或声明,还是不够的。因此,尼赫鲁积极提议,每个政府须给对方政府以种种便利,让它有充分的机会去调查事实的真相。
就孟加拉问题而论,尼赫鲁主张东孟加拉政府和西孟加拉政府各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每个委员会由东孟加拉政府和西孟加拉政府各提出两名委员,其中一名必须是部长身份的人物。他希望这两个委员会在一星期内须开始活动。他把这意见向巴基斯坦总理表示,后者即刻赞成。再后,印巴两个政府发表共同宣言,反对人民从这区往那区作大规模的迁徙。
东巴基斯坦问题才告一段落,西巴基斯坦又闹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彭查,许多人民都是舍弃家园,挈妇牵雏地往东部跑。原则上,尼赫鲁是反对集体移民的,因为这种大变动,很可能使人倾家荡产,一辈子也不会恢复。但是,要他眼巴巴地看印度的老百姓在巴基斯坦吃苦,自己却关起大门来高谈阔论,这对于主张人道主义的尼赫鲁,似乎是个大讽刺。他曾公开声明,假如任何难民要跑到印度避难,他绝对不会说个“不”字,或者熟视无视睹,不给他们以什么帮忙。
一般说来,印度和巴基斯坦虽分裂,各有各的政府,各有各的政策,彼此互不侵犯;但是,大多数人民都有亲戚朋友的交谊,休戚相关,安危与共。当他们遇着什么困难的时候,他们会毫无保留地请求对方帮忙。
为什么人民愿意抛弃一切,从一区往另一区跑呢?据尼赫鲁的解释,这主要的是少数民族觉得他们的生存受威胁。换句话说,他们失掉安全感,非往外跑不行。政府的责任,就是加强人民的安全感,使他们无忧无虑地照常执行任务。假如政府不能够加强人民的信仰,使他们觉得走投无路,必须跑到外国去找庇护,那么这个政府可以说是失责。
须知仇恨生仇恨,悲剧生悲剧。假如印度教徒在回教区受虐待,那么回教徒难免也会在印度教区受虐待。冤冤相报,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这不但是一方的损失,而且是印巴双方的大损失。
在争取独立的三十年间,甘地和尼赫鲁二人一向都重视伦理和政治关系。他们最崇尚容忍、和平、非暴力等崇高的美德。这个目标已经实现多少,留待将来的史家来下断语,但尼赫鲁敢斩钉截铁地说一句,政治和宗教狭义的配合,实在是再危险不过,尤其是按照宗教来分派别,彼此分门立户,壁垒森严,这对于多数人已经有害,对于少数人更是有害。假如在一个独立的国家里,少数人想自外于多数人,他们势必陷于孤立的状态,结果,自身的利益将大受损害,因为他们把自己和社会间造成一道障碍物,起初仅限于宗教方面,不久之后,便扩展到政治方面,最后,连经济方面也被波及,这是很可惜的。
说来说去,还是帮派主义害人太深。无论根据宗教、种族、阶级等错误的观念来自树势力,欺负他人,这在法律上是绝对不容许的。因此,当印巴分裂之后,有识之士对于根绝帮派主义的工作曾下了很大工夫。
在宪法上,人人都平等,这已经成为惯例,没有什么新奇。虽然法律上限定每人可投他的神圣的一票,但是,一个田绵阡陌的百万富翁,跟一个贫无立锥街头露宿者相比;一个博学多能的专家教授,跟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相较;二者马上显着高低不同。
尼赫鲁也承认各人的天赋不同,能力不同,但他却坚决主张机会均等,让每个公民在经济上教育上得到充分的发展。这种培养力量,充实技能知识的办法,比较单纯依靠政治和宗教的势力来助长某一团体或个人稳健得多。
印巴的分裂,真是一宗极不幸的事情。虽然最初的一两年间,因环境突变,国内的野心家和外国的侵略者,都利用这机会,寻求个人的利益,加以有些不负责任的报纸推波助澜,危言耸听,使群众的感情,没法子控制,致酿出许多无谓的意外事件;但印巴两国政府始终保持镇定,谁也不敢发动战争。
印度爱好和平,巴基斯坦也爱好和平,大家的目标相同,外人要煽动战争,也不会有成功的希望。此外,两国的政府当局经常保持接触,彼此时常作友谊的访问,大家平心静气地来解决问题,所以事态绝对不会扩大。
尼赫鲁个人对于分裂的局面,非常痛心。他是个信仰天下一家的伟人。在他的心目中,四海之内,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何况印度和巴基斯坦本是同文同种,这两个单位应该提前统一,造成一个富强康乐的国家。
尼赫鲁一贯地坚持印巴一家亲的理论。这种理论曾得到两国的远见之士的热烈支持。只要时间延长,它自然而然地会洗去一切裂痕。到了印巴再联合为一个国家的时候,甘地和尼赫鲁,真纳和阿里甘等人的独立运动,才算是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