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未独立前,尼赫鲁及其同志的任务,是要实现政治上的独立。印度既独立后,他们的任务,是要促进经济上的繁荣。虽然在独立的初期,尼赫鲁曾遭遇印巴分裂的痛苦,安插难民问题的麻烦,以及克什米尔问题的不能痛快地解决。但他对于国内经济建设问题,早已在监狱里详思熟虑。因为这问题比较政治上的独立更为重要,不然,经济问题不能解决,印度将要永远依赖他人。“吃人酒肉,替人消灾”,受人帮忙,被人控制,这真是得不偿失。
自尼赫鲁荣膺印度总理后,他是六辔在手,指挥若定。除担任外交部长外,他还兼任“国家发展委员会”(National Development Council)主席。在这委员会的指导下,成立一个“设计委员会”(Planning Commission),负责起草“第一次五年计划”。这计划卷帙浩繁,内容有原则、有细则,而细则那部分是由政府各部门负责人及专家拟定,经过详细讨论及反复说明后,才得一致通过,成为定本,此后就是按部就班地实施。在实施的过程中,局部的增减损益,自所不免,但百变不离其宗,这是现代史上的一宗大事,它的重要性差不多可以和苏联的五年计划等量齐观。
印度的第一次五年计划的目标,是增加生产,提高人民生活的水准;制造均等机会,让人民能够过着丰富的多彩多姿的生活。假如单纯注重增加生产,那么结果将使社会的财富仅流入少数人的手里,一般人民还是朝不保夕,叫苦连天。假如单纯注重平均分配,那么结果将使社会上的一部分人的福利受损害,对于大众仍没有多大裨益。因此,五年计划的目标,是双管齐下,一面要增加生产,一面要平均分配,免得有畸轻畸重的危险。
先谈增加生产。
印度是一个贫穷的国家,一般人民的收入少得可怜。虽然过去三十年间,印度也有一些工业,同时,都市逐渐发展,交通逐渐便利,但这仅限于少数地区。就一般情形而论,印度还是个农业国家,农村人口达83%,他们经常没有就业的机会,而生活水准的低落,简直不是工业先进国的人民所能想象。
万事起头难,经济落后的国家要开始建设更是困难重重。因为增加生产,必须先看看你有多大资源,例如每个人拥有多大的土地,社会拥有多少生产工具,既有丰富的资源,又有高明的技术,这才能够谈到增加生产。换句话说,社会经济的进步的关键,主要的是靠资本的积聚。
但是,要一个贫穷的国家,马上充实资源,以便增加生产,真是谈何容易。它的人民生活水准本来很低,现在为着积聚资本,只好再三缩紧腰带。这种苦上加苦的工作,除非人民对于国家的前途有极大的信心外,恐怕是毫无办法。
不错,印度有的是水利,有的是矿藏,有的是土地,不过这些水利、矿藏、土地,必须加工,才能够有所收获。一谈到加工,我们马上会联想到资本和人才,只因现有的资本和人才非常缺乏,“十个沙锅九个盖,盖来盖去盖不满”。所以大家必须把目前的生活水准尽量降低,以便积聚一些资本,抽出一部分人才来增加生产。
本来政府可以利用那些正在失业或没有充分就业的人来增加生产,但是事实上,那些人不见得有高明的熟练的技术,同时,要就地取材,似乎是相当困难。说来说去,在建设的初期,政府只好希望本来很勤劳的人民再努力一点,本来很低的生活水准再降低一些。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毫无办法。
话又说回来,世界上最困难的就是打头阵。只要第一关能够顺利地打破,以后将势如破竹,所有困难问题将迎刃而解。当生产增加之后,个人的收入将随之增加;当个人的收入增加之后,要多积聚一些资本也易如反掌;到了资本再度积聚之后,生产的增加及个人所得的增加,自在意料中。
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相对的。自己过分享乐,赚多少,花多少,甚至举债来浪费,这虽然会快意于一时,但后患将无穷。另一方面,自己如肯刻苦耐劳,节衣缩食,把每一分钱储蓄下来作建设的需要,这才是眼光远大的人的作风的乐趣。“前人种树后人荫”,印度之所以努力实行五年计划,这完全是为下一代着想。
根据美国、日本、苏联的经验,这些国家在资本的积聚上煞费苦心,结果,成绩斐然可观。印度政府自信,只要上下一心,群策群力,在三十年内,国民所得至少可以增加一倍,平均每五年内可储蓄20%来做资本。
一般说来,第一次五年计划仅算是筹备工作,大家须费了很大工夫,才可以储蓄一些所得来做资本。年轻小伙子,大可希望到了中年,可以亲身享受生活水准的提高乐趣。二三十年的时间,在个人也许是很长,在国家发展的过程中,简直不算什么一回事。
再进一步说,假如人口的生殖率稍微有限制,至少不像目前增加得那么快,那么“生之者众,食之者寡”,资本的积聚将越来越快。这事情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要一般教育水准提高,尤其是妇女教育提高,再加上家庭计划的技术上的进步,相信不久的将来,人口的生殖率,每年会减到1%。
再论平均分配。
中国的圣人早就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同一社会里,富者田绵阡陌,贫者地无立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的确是使人难堪的事情。因此,印度的五年计划的第二个目标,就是减少不平等的现象。
宪法第三六至五一条,谈到国家基本政策的时候,曾特别说明,在经济制度的运用上,不要使财富和生产工具集中于少数人的手里。关于这问题,政府固然不能操之过急,或者走得极端,但也不宜过分姑息,让旧制度继续存在,或者让少数幸运儿坐享其成。
最好的办法,就是中庸的办法。一方面,整个社会不要弄得天翻地覆;一方面,政府得按照固定的计划,使社会组织逐渐改良。须知印度所走的路线,是民主主义的路线,或社会主义的路线,这和苏联的共产主义的路线,还有相当的距离。换句话说,整个社会须逐渐进步,以便适应正在变动中的环境,同时,某些阶级所享受的地位,可用民主的方法,使他们先赏识变动的需要,然后心平气和地从事改良。这样一来,目的可以达到,社会又不至蒙受很大的损失;一举两得,这是多么理想!
印度是个农业国家,农业国家的人民,最关心的就是土地。在实行五年计划的初期,政府曾确定健全的土地政策,限制大地主,减少剥削,让佃户和农民都有安全感,使农村各阶层的人民有同等的地位和机会。经过这么调整后,农村的面目将焕然一新。
避免贫富悬殊的另一门径,就是增加遗产税。这种办法,现在各进步的国家都实行。繁重的直接税,也属于“抑富济贫”的一个方法,所以政府决定实施。
然而最重要的就是调整生产力和阶级关系。这是说,国家须多负经济上社会上的责任。目前印度不要急急把生产和分配的工具完全收为国有,或者把农、工、商业的私人机构取消掉。相反的,国家只需逐渐扩大它对于私人机构的指导和控制的权力,以便和计划经济相配合。事实上,除了农业、小规模的工业及建筑住宅外,国家所经营的公共事业的范围已经够大了。它包括铁路、水利、交通、广播、电汽、民航、海港,尤其是在较大规模的工业上,如煤、钢、交通工具,国家已经有极大的指导和控制的权力了。
上文所述,仅是第一次五年计划所提出的两个大目标:(一)增加生产;(二)平均分配。现在再谈某些事业的优先权和技术的训练。
当一个新兴国家要开始实行经济建设的时候,它是面对着千头万绪,百废待举的局面。国家的资源有限,各种开支的需要无穷;以有限的资源,应付无穷的开支,它不得不采取重点制度;而第一次五年计划中的重点,就放在农业上。
在第一次五年计划里,农业包括水利与电力,这些事业应该有优先权。一来,在五年计划没有实行之前,政府在农业方面已经下了相当工夫;二来,粮食和原料如没有积极增加,这绝对没有办法维持其他部门发展的步骤。事实上,粮食和原料是凡百事业进一步发展的先决条件。假如在这方面能够达到自给自足,甚至达到绰绰有余的地步,其他问题可以说是思过半了。
因为农业有最大的优先权,其他工业所能运用的资源大受限制。在现阶段里,各种工业主要的是靠私人的投资,政府仅能集中精力,举办电力和交通,虽然几种重要的工业,如钢铁、化学品,政府也是责无旁贷,为的是这些工业是现代一切工业发展的基础。
这儿有很多问题,都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要十分严格地规定谁先谁后,是相当困难。不错,印度固然需要先发展农业及一部分基本工业,然后慢慢地推广到其他事业;但是,在改良农业之前,技术的训练,医药卫生水准的提高,一点也不能忽视。虽然扫除文盲及提倡公共卫生的工作比较轻而易举,但技术人才的训练,却需要先下很大的本钱,因为过去印度的教育,仅限于教人知书识字,培养一些书记人才。结果,毕业即失业。为纠正这种毛病,并且要增加技术人才,提高生产水准,所以政府必须开办许多工艺学院,加紧训练新人才。
鉴于过去的人力没有充分利用,政府决定动员当地的人才来发展当地事业。他们对于改良生活条件上的贡献虽然不算大,但是他们在心理上所发生的影响却很可观。
关于重点问题,这倒是很有趣味,因为许多事情都是重点中又有重点。在整个计划上,农业算是重点;但是在农业中,灌溉和肥料又算是重点。在某些地区里,公路改良又算是改良农业的先决条件。在工业范围内,某些工业的发展和国家的利益关系比较其他工业更为迫切。政府之所以重视缓急先后的程序,为的是增加效率,避免浪费。
第一次五年计划的费用,预定206.9亿卢比,这是个庞大的开支。为稳定金融,避免通货膨胀起见,政府对于基本物价的统制,曾费了不少苦心。尤其是粮食、衣服、糖、油、盐等几种日常用品,政府已经严格订定它们的价格,免得早晚时价不同,致影响民生。
凡事多是利弊参半,中央过分集权,很容易流于官僚主义。同时,使一般人的创造性机动性大受限制。要受其利而免其弊,最好是鼓励合作事业,使农业品的销售,农村工业的经营,多由合作社来经营;这才是事半功倍的办法。
简单说一句,要实施全国性的长期的大计划,最重要的是万众一心地造成有利于事业发展的环境,不然,纸上谈兵,能说不能行,这又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