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是文人学者终身追求的最高的目标。一身系天下的安危,一言转移全球的视听;这是世界第一流政治家应有的怀抱。
自印度独立后,尼赫鲁即荣膺国务总理兼外交部长。他的一举一动,等于印度的化身。在没有独立前,他所努力的目标仅限于印度的解放;在已经独立后,他所争取的鹄的却在于国家的强盛,人民的康乐,世界的和平。
一个新生不过十一周年的国家,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居然有这么崇高的声望,这的确不大容易。据我从他多年来的言论和设施来分析,我觉得他外交的成功,主要的是得力于正确的外交政策。举其要者,共有三点:(一)中立,(二)睦邻,(三)公道。
先谈中立。当印度以独立自主的国家的身份,正式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它就表示不愿意参加这集团或那集团。起初双方都不大喜欢它。它们以为印度靠不住,不肯轻易投它们一票。这还算是小事;它的更大的苦衷,就是东方集团怀疑印度暗中赞成西方集团,西方集团又怀疑印度暗中支持东方集团。其实,这两种怀疑都是毫无根据。
时间究竟是最公平的判断者。经过相当时间后,大家才了解印度既没有加入东方集团,又没有参与西方集团,印度仅是“我行我素”,很客观地断定谁是谁非。虽然如此,在二三强国中周旋的印度还是陷于“忠而见谤,信而见疑”的窘境,因为它们认为在国际关系上,非友即敌,中间绝对没有立足的余地。
但是,尼赫鲁不是只图眼前的便利,而是注重将来的后果的人。他深谋远虑地坚持中立政策是最正确最稳健的政策。同时,这种政策才能够博得大国的重视,小国的归附。
印度既不想随便开罪人家,又不想放弃自己的立场。换句话说,在外交上,它要尽力避免孤立,多结友邦,厉行自己既定的国策。
为什么印度不加入这集团或那集团呢?说来很简单。以贫弱的国家,加入这集团或那集团,它只有一种作用:放弃自己对某一问题的主张,闭着眼睛,由人家牵着鼻子走。人家赞成,自己也要无条件地赞成;人家反对,自己也要盲目地反对。俯仰由人,身不由己,为的是要博得人家的好感。这未免太可怜了。
但是,尼赫鲁所采取的中立政策并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多年来他时常替自己辩护说,印度根本没有采用中立政策,它仅采用不参加某集团的政策(Not neutral, but non-alignments)。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声明呢?因为一般人老是以为中立政策,等于骑墙派,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要明白尼赫鲁的中立政策,用他自己于1950年3月17日在国会里的演讲来解释,更是一针见血。他说:
我们不要单纯实行中立的或消极的政策,而是要实行积极的政策,自然而然帮忙那种我们认为对的力量,同时,也自然而然否定我们所不喜欢的力量,而且根本上不要和那些大概会引起大冲突的国家发生关系。这并不是说,在我们的经济生活上,或其他生活范围内,我们不会倾向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但是,这是说——用目前的隐语来说——我们不和这一集团或那一集团的国家发生关系,不过我们打算跟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国家维持友谊和合作的精神。
言简意赅,把印度的中立政策和盘托出。换句话说,印度的中立政策,并不是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做个木头,而是俨然以最有权威的主席地位自居,到了双方闹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他要投票取决了(Casting-vote)。
再论睦邻。在中外历史上,野心家的外交政策,老是要实行“远交近攻”,整天想拓土开疆,把周遭各国慢慢地蚕食鲸吞。尼赫鲁一生以和平为职志,所以他的外交政策,是从睦邻做起。
尼赫鲁观察世界的大势,深知亚洲的复兴是20世纪中叶的一宗大事。凑巧印度的地理位置是处于东西交通的要冲,无论远东、东南亚,及西亚(即中东)发生什么事情,印度多少都有关系。与其以隔岸观火的态度,看邻邦闹得一塌糊涂,不如自动地先伸出同情之手,给人家以必要的帮忙。
缅甸算是印度的近邻。多年来,缅甸曾遭遇层出不穷的内乱,但是,一般说来,缅甸仍在进步中。本着不干涉内政的宗旨,印度对缅甸的动乱,绝对不想作左右袒,不过在可能范围内,印度是毫无条件地给缅甸以热烈的支持。
在地理上,尼泊尔差不多算是印度的一部分,虽然现在它是个独立的国家。根据尼赫鲁和尼泊尔首相的密谈后,他亲切地觉得印度和尼泊尔正是利害相关,休戚与共。无论任何国家如想侵略尼泊尔,这等于侵略印度,虽然二国之间并没有签订什么军事同盟。
阿富汗又是印度的一个近邻,而且在1950年间,彼此曾签订友好条约。无论国际形势有怎样的变动,印度和阿富汗间仍维持极友好的关系。
战后的越南,可以说是多灾多难。由于尼赫鲁个人对于为独立自由的斗争富有经验,所以他对于越南的形势比一般政治家都有敏锐的感觉和深刻的了解。凡是由殖民地蜕变出来的新兴的国家,对于外国的干涉,绝对不会答应的。姑定你的动机纯正,这也很可能被人当做落在反民族主义者手中的武器。还有一层,外来的干涉,很容易使他们误会自己所追求的民族主义,还没有达到完全自由独立的地位,而是受别人的控制。根据这种正确的判断,尼赫鲁毅然决然绝不干涉越南的内争。
谈到锡兰,它和印度的关系特别密切。尼赫鲁曾亲自访问锡兰。据他的观察,印度和锡兰的高级官员间对于某些问题,也许会持相反的意见,但这两个国家的人民却是水乳交融,丝毫没有芥蒂。
顺便还要提一提巴基斯坦。照上文“印巴的分裂”、“谈克什米尔”的说明,印巴似乎是势不两立。但是,形势比人强,印巴的暂时分裂,是由各种因素造成;尼赫鲁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饮泣吞声地向铁的现实让步,但是,要他在原则上承认印巴本来是两个国家的理论,他可不赞成,至多他仅承认这是实行“领土自决权”罢了。老实说,按宗教的因素来划分印度为两个国家,这似乎太过武断,因为它们根本上是重重叠叠,很难分得一清二楚呢。
最后,要论公道。在自己有百是无一非,人家有百非无一是的错误的观念下,要主张公道,要挺身而出,做个鲁仲连,这实在谈何容易。
当朝鲜战争爆发的初期,联合国安全理事会认为北朝鲜有侵略的行为,印度便支持这建议,投票赞成。不料事变的发展,越来越离题万丈,印度当然不能支持所有决案。就在那期间,尼赫鲁鼓起莫大的雄心,向斯大林及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呼吁,并且作出具体建议,请朝鲜战争有关各国,派遣代表到联合国来开圆桌会议;因为彼此互相谴责,互相非难,这徒使事情恶化,对于问题的解决,完全没有裨益。
还有一层。他绝对反对用暴力来抵制暴力,因为仇恨生仇恨,有因必有果,这样一来,和平永远没有希望。感情冲动的恶骂,只会增加问题的严重性罢了。
除苏联集团以外,印度是世界上第一批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从那时候起,到现在止,尼赫鲁是一贯地坚决地主张,要解决国际问题,除非把有关各国的代表完全召集起来协商;否则所有结论,等于纸上谈兵,不会发生效力。
印度像英国那样,都不是共产主义的国家。但是,它们都一致承认中国,而印度更积极支持中国进联合国。因为你赞成不赞成某种政治主张是一回事,铁的事实不容任何人否认又是另一回事。据尼赫鲁在《制定外交政策》那篇演讲里的主张,不承认中国,根本上是“违反联合国的精神和宪章”。(Contrary to the very spirit and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谁也不能说,联合国不仅代表一种政策,但事实上却是如此。结果,像这么一个代表七亿人民的庞大的国家,被人当做不存在,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八年的时间,飞也似的过去了。每年联合国开会的时候,印度的首席代表照例要接受尼赫鲁的训令,支持中国进联合国。这并不是说尼赫鲁完全赞成中国政府的一切设施,这纯粹是站在法理和事实的立场来发挥,同时,这也是根据英国外交传统上的“尊重地位”(Honour the seat)的办法。
虽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但是经过八年的努力后,尼赫鲁的正义的主张逐渐被人认识了。到了今年联合国开会的时候,印度的主张得到更大的同情,赞成中国进联合国的票数比较以往都增加,连一向跟尼赫鲁唱对台戏的美国政府当局,似乎也要作同情的考虑。
据《纽约时报》的报道,英国对美国的处境,根本不表同情,许多英国人都赞成政府的看法,即金、马外岛,乃中国大陆的一部分;假如美国肯步英国的后尘,承认中国,并同意它进联合国,这种局面可能不会发生。
至于印度代表梅农,他在1958年9月21日联合国的演讲里更坦白地指出:“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在联合国没有代表,……”这几句话刚好表示尼赫鲁的一贯的主张。照一般迹象看来,中国进联合国,仅是时间问题。届时尼赫鲁的主张可说是完全实现了。
平心而论,在过去八年间,整个世界有几次差不多要面临集体毁灭的大战的边缘。幸亏到了最后一分钟,尼赫鲁总要仗义执言,说几句公道话,提出一些具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他具备光风霁月的襟怀,无偏无袒的态度,所以他在国际政治舞台上所发表的言论,已经慢慢地被人赏识。起初人家对他的主张仅是疑信参半,将来可能会达到真正排难解纷、片言折狱的地步。化干戈为玉帛,释戾气为祥和,第一流的外交家应该如此,第一流的政治家更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