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印度的教育,尼赫鲁承认他这一代的人是受两个伟人所孕育的光荣的传统的影响。这两个伟人就是圣雄甘地,大文豪泰戈尔。甘地和泰戈尔产生了新印度,尼赫鲁算是他们的思想上的儿子。他很谦恭地说自己是“非常不健全的、非常愚蠢的儿子,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他们的儿子”。这两个人虽然思想不同,见解各异,但他们却是源远流长的印度文化的产物,从他们的思想、言论、行动上,可透露出多彩多姿的印度文化”。

尼赫鲁对于教育的主张,和中国古代的圣贤的学说大同小异。中国古代的大教育家,先教学者怎样做人,懂得怎样做人之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尼赫鲁把学问和智慧分得一清二楚。知书识字算是追求学问的起点,从小学而中学、而大学、而研究院,书读得越多,学问的积聚当然越丰富。可是许多人满肚子学问,原来是个草包。思想既没有搞通,智慧自无从谈起。他们没有见解,没有怀抱,只是急功近利,毫无远大的企图。他不否认这种人很有学问;若论智慧,那又是一回事。

尼赫鲁对于教育有什么主张呢?我们只看他在1947年12月13日在阿拉哈巴大学的特别会议的演讲,便知端的。

他的题目是:《大学有许多东西可传授》,其中有一段论大学的目的;他说:

大学代表人道主义、代表忍让、代表理知、代表进步、代表思想的探险、代表真理的追求。它代表人类向崇高的目标进军。假如各大学能够充分履行它们的任务,那么国家和人民将万事如意。但是,假如最高学府本身变成窄狭的偏执和卑鄙的目标的根据地,那么国家怎么能够繁荣,人民怎么能够长进?

这一段极精辟的文字,最正确的观点,可说是他对于教育的根本认识。

本来教育的重要工作,在于发展个性;要发展个性,必须使人类的精神自由发挥,不受成规的束缚。虽然如此,每个受过高深的教育的人,必须有远大的怀抱;这怀抱就是天下一家,世界和平。

自印度独立后,尼赫鲁就立了一个宏愿,要在十年内,实行免费的强制的“基本教育”(Basic Education),年限是从6岁起到14岁止。其中6岁到11岁算是小学阶段,11岁到14岁算是初中阶段。

政府希望在第二次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小学生的人数达到660万人;初中生的人数达到80万人。学生一增加,校舍必须跟着增加。政府准备小学的新校舍多盖六万间,中学校舍多建五千间。至于受过训练的小学教师,也是年年增加,1950至1951年间,仅有59%;第一次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达64%;到了第二次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希望能够增加到75%。

由于全国上下的励精图治,政府有理由相信,第二次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年龄在6岁至11岁间的男孩子,有80%都进学校,虽然女孩子进学校的仅有40%。

要小学办得好,必须训练教师,充实设备,购置图书。凡是人口在500人以上的乡村,必须有一间小学;小学一经成立,它须朝基本教育这方面进军。所谓基本教育,就是甘地生前所提倡的理论和实践,学术和技术,双管齐下的教育。

印度是个穷国,穷国对于金钱的运用更要小心。因此,在小学这方面,它需要减少建筑费,组织轮流上班的制度,实行6岁至11岁的男女学童同校的办法。假如在乡村小学,学校当局须充分利用露天和树下来上课,校舍仅处于次要的地位。

为着吸引很有资格的人才来做小学教师,政府决定提高他们的一般待遇。此外,政府还根据他们的资格的高低,经验的深浅,给他们以一些额外的津贴。

谈到中等教育,过去是单纯准备做书记,或者准备继续升学;现在却改变方针,要14岁至17岁间的相当于高中阶段的学生,按照他们的兴趣和能力,兼修各种工艺的课程。例如农科、商科、工科、家政科、艺术、手工等。因为独立后的印度,不需要那么多仅会写普通信件的书记,相反的,它却需要大批熟练的工人、技术人员、专门人才,以便担任社团发展计划、合作社、税收机关,以及工业、农业的监督等工作。

为发展半职业性的中等教育,政府在他二次五年计划内所拨的费用,差不多比第一次增加一倍。除正式的中学外,政府特地创办50间初级工艺学校,将来随时间的发展,工艺学校的数目也跟着增加。

根据印度的新教育政策,从小学起到中学止,各级学校的学生都需要传授各部门工艺有关的课程。这种倾向越来越明显,不过适当的教师难得,所以政府对于训练工艺的教师的计划一定要加紧实施。

谈到大学,独立后的印度,大学和专科学校的学生的数目激增。当第一次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大学生的数目已经有72万人,比较五年前的42万的数目多得多。在同时期内,那些有资格得到学位及参加艺术、商业、科学的高等考试的学生,是从41000人增加到58000人。为改良大学和各种专科学校的素质起见,“大学资助委员会”(University Grants Commission)便采取许多新办法。一方面,中学里增加各种课程,免得一般学生都要挤入大学。另一方面,中央政府正在考虑,投考做公务员的人是否用不着一定要先得到学位。那些所谓可以保送的有关专门学院,其中多数的成绩都不够水准,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中央政府的注意。

印度是个民主国家,民主国家的基础是建筑在学术上边。因此,它希望每个大学生懂得尊重信仰和言论的自由,增加大家对于理知和人道主义的信念。

在设备方面,印度各大学对于图书馆和实验室非常注意。一般大学生多刻苦用功,他们在各部门的学术上已经有显著的成绩表现。

过去印度的大学,一来就专攻一科,现在情形稍微有点变动,先多授普通科的课程,使学生在学问上有巩固的基础,然后要他们专精一科,这样才不至有顾此失彼的毛病。

关于专门的利弊,尼赫鲁比较任何人都有更深切的了解。现在引用他本人对于这问题的言论,便知他的见解是怎样。

他在1948年1月28日对勒克瑙大学公开演讲时,说道:

科学的发展,给世界所带来的这些变动,是指知识的大大增加,因为知识的范围是那么大,所以极少人能够完全把握住。知识实在太多了,人类的脑子没法子把握住。我不知道有些伟人也许会把握住,但是对于一般知识分子,这的确是太多。人类知识的整个范围大极了,就科学知识范围而论,就某一部门的科学的范围而论——它已经是那么大,所以任何人如想在那部门有所成就,他必须专门——把自己成为他那门科目的权威,但他也许不大了解生活上的其他部门。

因此,凡是有高度专门学问的人,科学家或技术家,也许不懂得生活上的许多重要的部门。换句话说,他也许算是一个坏公民,虽然他是个良好的科学家。

随着科学及工业文明的发展,知识的来源是那么多,很难把握住,所以专门研究的工作便应运而生。随着专门研究工作的发展,综合的人生观,即所谓哲学家的人生观,以及和这种人生观有关的一切问题都被人忽视了。我们的政客也是如此。他们也许是专门人才,能够当选,或者仅懂得处理眼前的问题。他们既没有时间,又没有闲暇,从广大处来考虑这些问题。我们怎样才能够克服这种困难呢?我可不知道。我向你们先提出这问题。

最后,我们不要忘记社会教育。印度是急急要建设成一个社会主义的社会,以便代替不合时宜的封建制度。在新社会主义的新社会里,每个公民应该养成自愿的能够合作的人员,社会的价值多过个人的地位,而忠实、有效、有用等标准,便成为衡量社会的价值的尺度。

过去的人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书越多的人,他跟社会越脱节。现在印度的教育,是崇尚“学以致用”。只因读书有固定的目标,所以学校和社会生活打成一片。学校是将来服务社会的准备,社会是学校生活的延长。假如在这新信条、新作风下,学校能够培养一些为社会服务的真正人才,那么它才算是对于崇高的理想有重大的贡献。

由于各阶层学校的课程的改观,教授法也跟着转变。过去的教授法,单纯是采取“填鸭式”的办法,教员把他们所懂的东西,向学生灌输,这就算是尽教育的能事。现在的教授法须尽量避免被动,多采主动,让学生多提出问题,多找答案。不过这种新作风和过去的传统有极大的距离,许多教员不能即刻接受,相信假以时日,这种新作风将能普及各校。

世间最不平等的事情,莫如有钱的子弟不爱读书,喜欢读书的子弟又没有钱。因此,奖学金制度,便成为必要。

印度政府的经济虽然很困难,但在第一次五年计划下,它已经拨出1.2亿来做奖学金。这些奖学金的赠与,是不分种族、不论阶级的。照政府的计划,它要补助大学生、研究生,以及邀请亚洲、非洲各国的学者到印度来做研究工作。

在第二次五年计划下,由政府遣送到外国去深造的学者达250名,在国内受大学教育的4000名,研究员34000名,而亚非各国前往印度研究的学者专家达3700名。

此外,比较专门的学者,如科学技术人才,由资源和科学研究院负担他们的费用;农业研究员,由农业部支持他们的工作;医药研究员,由卫生部给他们以大力帮忙。换句话说,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对于品学兼优的学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它们一定要想出办法,鼓励他们深造,以便达到储材国用的宗旨。

上文我曾说过,现代印度的教育是受甘地和泰戈尔两位伟人的影响。尼赫鲁秉承他们的遗志,对于人格教育也是一点不肯放松。他反对阶级观念,帮派观念;鼓励忍让、廉洁、和平。不过这种崇高的理想,不会马上就做得到。它的实现还须长期地教育和再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