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鲁在外交方面有几个重要的助手,如现任印度驻联合国的首席代表梅农、驻英最高专员潘迪夫人(即他的妹子)、驻埃及大使潘尼迦等人,都是有眼光、有手腕、有辩才的外交家。其中潘尼迦(K. M. Panikas)对于近代史尤其出色当行。在他所著的《西方统治亚洲史》一书里,他指出西方之所以能够支配亚洲,为的是得力于三个因素:(一)西方的海权封锁亚洲的陆权,(二)西方商业占优势,(三)随着军事经济势力的膨胀,西方便在亚洲的政治上处于支配的地位。

但是,好景不长,海权也有失败的一天。潘尼迦引用英国文豪培洛·喜赖尔(Hilare Belloe)分析十字军在巴基斯坦的惨败时说道:

这证明在军事上依赖海权,将导致最后的失败。在历史上最后决斗的时候,凡是以海权起家的一方,将被陆权打败,无论这海权国家叫做迦太基,或雅典,或腓尼基大王的舰队,它将失败,陆权胜利。

潘尼迦根据这理由来下个结论,说亚洲陆权的国家总有一天能够抗拒海权,使自己脱离海上贸易所加的束缚。

伦敦大学经济学教授亚兰(G. C. Allen),对于远东问题很有研究,在他所著的《西方在印尼和马来亚的企业》里,也注意到西方在这地区的商业的繁盛,为的是国家给商业做后盾,虽然实际的工作是由一批商人去进行。

从葡萄牙占领中国的澳门及印度的果阿起,到1950年西方的舰队退出亚洲沿海各大城止,四百多年来,亚非各国曾蒙受无比的耻辱;不过就亚洲和非洲二地作个比较,非洲的黑奴更是遭遇惨绝人寰的命运。

但是,漫漫的黑夜,总有黎明的时分,而1955年4月18日至20日间的亚非会议,可说是亚非29个国家的领袖,有意识地有计划地要脱离外来的桎梏的大日子。

亚非会议是由科伦坡计划有关的五个国家——印尼、印度、缅甸、锡兰、巴基斯坦——发起的。起初仅想邀请现任联合国会员的亚非各国,后来尼赫鲁建议中国必须在邀请之列,因为事实上,中国已经和上述五个国家订立邦交。自尼赫鲁的建议被大家接受后,他和缅甸总理吴努对于亚非会议的筹备工作更感兴趣,于是亚非会议便在密锣紧鼓中筹备成功。

亚非会议的地点是印尼的万隆,参加的国家共29国,其中有的是亲东方集团,有的是亲西方集团,有的干脆严守中立。把意见分歧的29个国家集中在一堂来开会,的确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好在大家明约在先,说它们之所以参加会议,只是“一致赞同该会的宗旨”,至于甲国和乙国的关系还是照旧,一点也不受该会的影响。

开会时,印尼总统发表了一篇富有历史性的开场白,他说: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有色人种间的第一次洲际会议,我的国家能够做东道主,我引以自豪。我很高兴,你们能够接受五个赞助国的邀请。但是,当我回想我们最近曾经过苦难,包括生命以及物质上、精神上的大损失的苦难,我也没法子抑制悲哀的情调。

我承认,我们今天在这儿开会,算是牺牲的成果。我们的祖先,我们自己的人民,以及年轻的一代,都有牺牲。就我看来,这个大会场不仅坐满着亚非各国的领袖;它的围墙内也包括我们先辈的不朽的、不屈的、不灭的精神。他们的奋斗和牺牲,给地球上两个大洲的独立自主的国家的最高代表会议铺路。

亚非各国的领袖能够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共处一堂,讨论和考虑有共同关系的事情,这可算是世界历史的新出发点。几十年前,我们各国的代表在没有会议之前,往往需要先跑到别的国家,甚至别的洲去。……

现在刚好成个极大的对照。我们各国再也不是殖民地了。现在我们是自由、有主权、独立了。我们再成为自己家里的主人了。我们用不着到别的国家去开会了。

大会主席这个开场白,语重心长。接着,29个国家代表轮流致辞,每人限十五分钟,内容侧重外交政策,语多精警,博得全体会员及来宾的欢呼。

尼赫鲁于4月22日在亚非会议的政治委员会里发表一篇演讲词,其中妙语如珠,现在摘译几段如下:

谈到战争的可怕,他说:

第三次世界大战,不但使我们的文明文化陷于深渊,而且将陷于集体的毁灭。我们要面对这情形。

他坦白承认印度的军力不如人,但它拥有应付任何危险的力量。为什么印度有这么大的力量呢?原因是:

我知道甘地使我自由。我不怕任何人。我一点没有害怕的心理;我的国家也一点没有害怕的心理。我们除争取别的国家的友谊外,绝不依赖人家;我们只靠自己,不靠别人。

尼赫鲁自称,他既非亲共,又非反共的人。只因他严守中立政策,即不参加任何集团的政策,所以他对于事理看得比较清楚。例如裁军问题,各国当局已经谈了几十年,可是到如今,还没有得到具体的结论。为什么呢?因为:

一方面说:“让我们扩军、扩军、再扩军,因对方正在扩军。”另一方面也说:‘让我们扩军、扩军、再扩军,因对方正在扩军。’因此,双方都在重整军备。重整军备的结果,一定会发生大战,这是必然的趋势。

尼赫鲁是个和平老人,他对于世界和平老是有一贯的看法。当中国总理周恩来访问印度的时候,他们两人曾交换维护世界和平的意见,结果发表“和平五原则”(即我们所说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一编者)。

“和平五原则”是导源于梵文Panchshilla,这个字的意思,原来仅指管束个人行为上的五大原则。尼赫鲁、周恩来二人都深受东方的哲学的影响;他们知道修身齐家的大道理,假如应用于治国平天下,将来在国际关系上当然也会产生良好的效果。

和平五原则是:

(一)彼此互相尊重领土的完整;

(二)不侵略;

(三)不干涉内政;

(四)平等互惠;

(五)和平共存。

这是多么崇高的理想!当亚非会议期间,尼赫鲁很坦白地正式提出和平五原则。由于尼赫鲁的人格的伟大,心地的光明,加以各国代表都一致承认,非和平共存,谁也没有法子单独生存,所以他的提议马上得到通过。

当亚非会议没有举行之前,一般人都预料它会失败,谁知亚非29个国家,立场虽不同,但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却很一致。除大家赞成和平原则外,它们还签署经济合作的办法。兹将全文录下:

(一)亚非会议承认促进亚非地区经济发展的迫切的需要。参与会议的国家普遍祈求,在互利与尊重主权的基础上,从事经济合作。关于与会国之间的经济合作的建议,并不抹杀它们与亚非地区以外国家合作的需要和期望。这事情包括外国的投资。它们也承认,某些与会国通过国际或双边协定,接受亚非地区以外的援助,对于履行它们的发展计划,是具备有价值的贡献。

(二)与会国同意尽量相互给予技术援助,包括交换专家、训练员、指导员、指导设备、专门知识等,并设立中央与地方训练和研究机构,与现存的国际机构合作,供给专门知识和技术。

(三)亚非会议建议,须提前设立一个联合国特别基金会,以资助经济发展工作;“世界银行”应将较大部分的资源分配给亚非国家;提前设立一个国际金融发展机构,它的活动应包括正当的投资;凡是能够增进亚非国家利益的联合事业,应予以鼓励和促进。

(四)亚非会议承认,安定亚非地区商品贸易的重大需要,它接受扩大多边贸易和支付范围的原则。不过,它同意,鉴于各国现在的经济情况,若干国家也要采纳双边贸易协定的办法。

(五)亚非会议建议,与会国采取行动,通过双边及多边协定,安定主要商品的国际价格,同时,须调整供求的关系。它们在联合国国际商品的贸易永久咨询会,及其他国际组织里,应尽可能对这问题,采取联合政策。

(六)亚非会议建议,亚非国家应改变它们的输出贸易的方针。在适合经济的条件下,尽可能于输出前,将原料变为制成品;促进国际商业展览会;鼓励贸易代表团及商业团体代表的交换;鼓励交换贸易情报和样品,以便促进国际贸易;给没有海港设备的国家进行转口贸易的种种便利。

(七)亚非会议相当重视航运问题,并表示货物运费的时常调整,是对与会国很不利。会议建议研究这问题,并采取集体行动,督促各航运公司采取比较合理的态度。它也建议研究铁路运费和转口贸易问题。

(八)亚非会议同意,各与会国应鼓励设立中央及地方银行和保险公司。

(九)亚非会议觉得,交换有关石油情报,如利润、汇兑、赋税等,或可促成一项共同政策。

(十)亚非会议强调亚非国家发展原子能和平用途的特殊的意义。大会欢迎主要的有关国家采取主动,供给有关原子能和平的用途情报。它也要求从速设立国际原子能机构,并让亚非国家在该机构的执行委员会里有充分的代表权。它向亚非各国政府建议,充分利用主持原子能和平用途的国家的训练与其他设施。

(十一)亚非会议同意,各与会国政府相互委派联络官,交换有关情报和意见。

(十二)亚非会议建议,亚非国家在参加国际辩论前,应尽量先事磋商,以便促进共同的经济利益;但它并无意建立一个地区集团。

记得二年前,我拜访尼赫鲁先生的时候,我曾盛赞亚非会议的成功。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够重开。他含笑地表示要重开,但不能提出确定的日期。

简单说一句,亚非会议是成功的,而“和平五原则”将成为今后国际关系的信条,虽17世纪荷兰的国际法权威格劳秀斯复生,他恐怕也不能拟出更好的原则。简单说一句,无论多么野心勃勃的国家,对于“和平五原则”,也应予以大力支持。

和平共存的反面,是集体毁灭;此外并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