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句话的背后是埋伏着血腥很浓厚的杀机。
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面是中、英、美、苏,另一面是德、意、日,针锋相对,旗鼓相当。到了战事一结束,国际形势来个180度的大转变。德国起初是四分五裂,后来分为东德和西德;朝鲜分为北朝鲜和南朝鲜;越南分为北越和南越。从前的敌国变成现在的友邦,从前的友邦变成现在的敌国。老实说,国际上任何问题都有美苏二强的阴影。在美苏没有握手言欢之前,大问题固然不能解决,小问题也不能解决。
尼赫鲁是个既有历史的眼光,又有政治家的风度的人。他认为在目前的状态下,加入东方集团或西方集团,等于抱薪救火,不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使问题越来越复杂。他的任务,就是调解、劝导、疏通,希望双方的领袖不要动肝火,须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量。
1949年10至11月间,尼赫鲁初次访问美国。在美国期间,他蒙美国朝野的热烈欢迎,到处作公开演讲。这些演讲,多是富有历史的价值。他的认识的正确,态度的和蔼,文章的简练生动,简直使所有听众佩服到五体投地。
尼赫鲁赴美的使命,是要促进印美两国的互相了解和认识,由于互相了解和认识,才可造成密切的合作,再进一步,他希望把自己变成美苏的桥梁,以便达到和平共存的目的。
尼赫鲁到了美国后,美国以最隆重的国宾的礼节来招待他。因此,在演讲中,他不能不表示他个人对美国的敬意。他一再恭维美国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他认识美国人的生活,在错综复杂中又具备基本的统一。此外,他在字里行间,随处流露他个人对已故罗斯福总统的好感。
西方国家不大明了东方人的愿望和需要,这是事实。尼赫鲁看透这一点,所以在他的演讲中,他尽量把印度的特点发挥出来。他承认印度军力薄弱,经济落后,外交幼稚;但他很自信地说,印度人有正确的人生观和宇宙观。他说,印度虽受英国的文学、法律,及一般观念的影响,但是印度始终保持它的一套看法。随着国际形势的演变,印度无时不在变动中,借以适应新环境。在过去,印度跟美国没有什么往来,它只跟英国和欧洲一些国家打交道,但是,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中,印度老是能够吸取别的国家的特长,兼收并蓄,造成自己固定的典型。
他虽然非常夸张美国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但他对于一般美国忙得喘不过气来的生活并不十分赞成。他说:
在目前的世界里,一个人很少有时间思考,老是忙着工作。我不知道这种办法有什么益处;因为我觉得思想,尤其是闲适恬淡的思想,还是很有价值。假如我们的一切政治家不那么忙着演讲和发表声明,光是静静地坐下来沉思默想,那么世界上所有问题将更容易解决。
的确,住在现代大都市的人,整天忙忙碌碌,没有时间作深谋远虑。他们也许以为这是实际,其实,一点也不实际,因为一个人如没有思前想后,只看表面,结果,很容易流于浅薄。我们普通说美国人浅薄,这主要的是由于美国人过分忙碌,没有闲工夫作深刻的思考。
尼赫鲁初次访美,给美国以极深刻的印象。从那时候起,尼赫鲁每次所发表的声明,都引起美国朝野人士的注意。
真是时光不待人,一下子又过了七年。
1956年的冬天(12月16日至21日),尼赫鲁应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的热诚邀请,重游美国。那短短六天的逗留,比普通人一年半载的经历还丰富。除在联合国、电视台,以及副总统、国务卿、纽约市长个别的宴会上发表长篇演讲外,他还举行大规模的记者招待会,唇枪舌剑,对答如流,好一个博闻强识、娴于辞令的大政治家。
尼赫鲁在华盛顿逗留三天,在艾森豪威尔的私人农场盘桓了一天;对于国际问题、印美关系,无所不谈。据印美两位领袖的联合公报说,这两个国家的深厚的友谊,是得力于共同的目标,及坚持自由民主政治的最高原则;同时,大家都尊重人类的尊严,懂得改良个人福利的需要。经过这次恳恳深谈后,印美两国在依据联合国的原则,来达到和平与友好的关系上,将得到更大的便利。
尼赫鲁说:“在联合国里发表冠冕堂皇的演讲还不够,更重要的是大家时常以毫无拘束的形式互相讨论问题。”根据这种认识,他一直赞成极峰会议的召集,让各国领袖时常有机会交换意见。
在美国的好几次公开演讲里,他一度强调和平的重要性。在他的心目中,战争是最愚蠢的事情。失败不必说,姑定胜利,问题反而增加。
在纽约市长的宴会里,他以“面对责任”这题目,发表下列的意见:
聪明的途径,显然是要解决问题;不是把一种问题解决后,又引起其他更困难的问题;像过去时常发生,尤其是像战后时常发生的那样。一个国家打个胜仗——完全打个胜仗——接着,它就发现有许多问题发生,比较战前的问题还多。无疑地,这是胜利,但是在解决问题这方面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那仅是在军事上,也许在另一方面得到胜利。
尼赫鲁是个最拥护联合国的人,多年来联合国在促进国际的谅解和合作上,曾做了不少事情;但东西两集团利用联合国这么好的机构来进行冷战,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因此,当尼赫鲁对联合国的各国代表演讲的时候,他特地提出冷战的可怕。他说:
所以我告诉你们说,冷战这种思想,根本上是错误的。这是不道德的。这是反对一切和平合作的思想。
老实说,假如我们真是爱护和平,我们就不应该冷战。假如我们真是不要冷战,我们就应该以军事协定和同盟的方式来支持和平。目前大家一面重整军备,一面加紧冷战,这无非是自寻死路。
经过前后两次的访美后,美国对于印度的立场,对于尼赫鲁个人的风度,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现在再论印度和苏联的关系。
早在1928年,尼赫鲁曾到苏联逛了一趟,他对于苏联的成就,念念不忘。他认为苏联已经给“新文化”奠定切实的基础。虽然他本人酷爱自由,不喜欢过度的约束;然而他承认,在复杂万分的社会组织里,个人自由也应该受限制,所谓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就是说明个人须为整个社会的自由受些限制。
在《印度的发现》一书里,他曾说中、美、苏三国是精力充沛的国家。其中关于苏联的现状,他曾有这样的描写:
苏联不是一个新民族,然而它好像死去一样,和旧的完全断绝关系;他们已经起死回生、这在历史上得未曾有。他们又年轻,而且具备惊人的精力。他们又在追究旧的根底,但是,事实上,他们算是新人民、新民族、新文化。
本来人类都有“潜能”,这种潜能被压制了多年后,似乎不再发生作用了。但是,当社会组织经过重新调整后,所有“潜能”又能够充分发挥了。
这就是民族上的起死回生,返老还童的过程。事实上,由于苏联的成就,许多文明古国都增加了自信心,因为它们迟早也有这么精神奕奕的一天,尤其是印度和中国。
1955年亚非会议闭幕后,尼赫鲁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已经取得领导的地位。他趁那么好的机会(6月7日到23日),到苏联去作再度的访问。足迹所至,老是万人空巷。一般人民,沿途夹道欢呼,谁都争着向他献花。群众由机场到市区排列成长达四英哩的队伍。这种现象是1937年苏联探险家巴巴宁自北极归来以后的第一次。
除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外,他还有机会亲自参观工厂、集体农场、原子发电厂,其中原子发电厂这机构的参观,是苏联给予外国政治家最大的特权。他和苏联政要举行多次的会谈,论题无非肯定“和平五原则”能够推广实行。
过了几个月(11月18日到30日间),苏联本着礼尚往来的古训,由布尔加宁总理和赫鲁晓夫总书记亲自到印度去报聘。他们在新德里的广场上作公开演讲,给印度的一般人民开开眼界;同时,印苏的关系也比较过去更为密切,友谊也较过去更为深厚。
尼赫鲁说:
我们两国相距并不太远,可是我们的联系却大受限制。现在这联系已经大为改观。你们到我国来访问,这将巩固我们的友好的关系,希望你们在这儿的逗留,对苏印两国的合作与和平将有裨益。
布尔加宁答道:
苏联人民赞赏印度人民对维护世界和平安全的贡献。苏联人民对爱好和平的印度人民之从事恢复独立的英勇斗争,深抱同情和了解。印度是个拥有古代文明和固有文化的伟大国家,印苏两国友谊的发展,对缓和国际紧张局势将有重大的贡献。
赫鲁晓夫说话更是单刀直入。他说:“苏联愿意和印度分享最后的一片面包。”
在传统上,一般干外交工作的人,老是喜欢耍那种挑拨离间,纵横捭阖的把戏。尼赫鲁不仅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外交家,也是富有风度的政治家。政治家是有信仰、有原则的人,他们不会只顾目的,不择手段。
当尼赫鲁受美国的邀请的时候,他歌颂美国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当他受苏联的优待的时候,他钦佩苏联的新文化、新作风。这种说法,普通干外交的人大概都很在行,并没有什么新奇。
难题在这儿。他敢当面指摘人家的缺点,同时,又背后夸张人家的优点,尤其是在重访美国的时候,他敢在大规模的记者招待会里,公开颂扬苏联的优点。这种胆量和风度,确是难能可贵。这至少证明他不是投机取巧的人;这更充分说明他在沟通二大集团的工作上,永远是不辱使命。
古人说:“实事求是,不作调人。”的确,在美苏二大集团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尖锐化的时候,调人的工作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稍微不小心,很容易得罪一面,甚至会开罪双方。好在尼赫鲁心地光明,自信力很强,所以他周旋于美苏两集团之间,到处兜得转,吃得消。信用和声誉都那么崇高,这当然非第一流的政治家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