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过是时间的积聚。一个人的生命是否活得有意义,只看他的时间是怎样运用,便了解了过半,虽然还有小部分,须看机会而定。

一天在公事房里埋头抄写了八小时左右的书记,你绝对不敢希望他会做个大运动家。终年花天酒地狂嫖滥赌的人,你绝对不敢把重要的事情寄托他。看你怎样生活,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物。

中国古代的圣人提出“见微知著”的格言,这是很有见地的。施耐庵在《水浒传》序里说,一个人早晨起来,梳洗罢,吃吃东西,嚼嚼杨木,吊儿郎当地玩了一会儿,上半天就这样过去了。所以他感慨地来个推论:“中前如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

我们研究尼赫鲁的生活的风趣,便知他的成功并不是没有理由。

中等的身材,高高的鼻梁,锐利的眼力,充沛的精神,和蔼的态度;一望而知他年轻时代是个美少年,中年以后是个威而不猛的正人君子。他的服装朴素而清洁,胸前时常插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案头永远放着甘地像。在斗室之内,他牢记过去的历史,分析当前的形势,推测将来的变化。他把承先启后的重任放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永远要用血汗来工作,片刻也不敢放松。

尼赫鲁自幼养成黎明即起的好习惯。远在革命时代,他前前后后坐了十多年监。在监狱里,他老是一早就起身,那时,满天星斗,万籁无声;新鲜的空气,使人头脑格外清醒。突然间,东方逐渐露出鱼肚白的颜色,一会儿,太阳东升,一切生命都充满着朝气,而漫漫的黑夜也消失于无影无踪。

起身后,他就做瑜伽术,头部触地,两脚朝天,这是一种苦练修行的办法,使全身的血液流得更痛快。老实说,经常受过瑜伽术的锻炼的人,可以保证不会脑充血或其他疾病,而尼赫鲁的健康特别良好,主要的是得力于瑜伽术。

健身的工作做完后,他就要沐浴、梳洗、更衣,然后就开始工作。7点30分,跟女儿英迪拉同进早餐。饭后,他喜欢玩玩人家送给他的许多动物。接着,他就接见一些亲友,详询他们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并且想法给他们以种种帮忙。

9时正,上班。因为他是总理兼任外交部长,所以他的办公时间多分为两处,上午在国会,下午在外交部,直到一般公务员都下班,他才回家。

因为他是大权在握,众望所归,晚上免不了要参加各种官方的宴会,尤其是印京新德里,它是东方和西方二大集团冷战最重要的前哨站之一,尼赫鲁周旋于两大集团之间,面面要照顾得很周到,而又一点不可怠慢,所以他的工作比较任何人都吃力。

由盛大的宴会回家,普通官员可以马上休息,不过尼赫鲁最重要的工作还刚刚开始。这时候,他埋头于他的书房,手不释卷,笔不停挥地一直干到深夜,然后倒头便睡。到了第二天黎明醒来,又开始一天的生活。

多年来,他每天平均工作16至18个钟头。据他在《印度的发现》里说,当他从事革命工作,到处作组织宣传的时候,有一天竟忙了23个钟头,早晨7时才上床,8时又开始工作。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了这么一股干劲。但是,事实上,他居然能够这样继续不断地努力,乐此不疲;他的力量的源泉,据我的分析,主要的是得力于运动。

他自幼喜欢游泳,而且对于玩水板的游戏也十分在行。他精通骑术,而且喜欢开飞机,一年至少要开两次。最近我还看见一张他坐在副机师的座位,在印京的上空翱翔的照片。看他的动作和表情,酷似一个正在求学时代的青年。

他每顿吃得很少,尤其是晚餐,他只是清茶淡饭,大有发愤忘食之概。从前甘地每星期规定有一天不食不言,尼赫鲁在说话方面,虽喜欢表示他的滔滔不绝的雄辩,但在饮食方面,他似乎早已忘怀,至少,他是不会大吃大喝,致损害健康。

尼赫鲁是个纵情山水的人。他对山水的爱好,出于自然。印度有的是崇山峻岭,有的是长江大河,而三面环海的海滨还不算在内。

关于喜马拉雅山和几条大河,他简直把它们当做亲爱的父亲和母亲看待。在《印度的发现》里,他说:

我漫游喜马拉雅山,这山和旧神话传说有密切的关系,而且对于我们的思想和文学有多么大的影响。我爱喜马拉雅山,而我和克什米尔的血统关系,这对我有特别的吸引魔力。那儿我不但看出目前的生活,雄伟、美丽,而且会看出辽远的过去的值得留恋的地方。印度的伟大的河流,从这座大山的障壁里流到印度的平原,它会引起我的注意,同时,又使我记起我们历史上的形形色色。印度河或新都河——我们的国家就根据这条河,命名印度或印度斯坦——几千年来,各种族各部落的商队和军队都由这儿经过;布拉马特拉河——和历史的主流没有多大关系,但仍在古老的故事里活跃着——它是从东北山脉的心脏的深深的孔隙里流到印度,然后以急速的姿态,静静地在崇山和树林茂密的平原之间流着;赞木河的周遭流传着种种舞蹈、游艺、戏剧的故事;驾于印度所有河流之上的为恒河,它抓住印度人的心,自有史以来,它就吸引亿万人来到它的河边。恒河从发源到流入大海,从古到今的故事;就是印度的文明和文化的故事;是帝国的兴衰的故事;是伟大繁华的城市的故事;是印度思想家所关怀的人类的冒险和心灵的探索的故事;是生命的丰富和充实以及生命的否定和厌弃,成功和失败,成长和凋谢,生存和死亡的故事。

屈原写的《离骚》,一开头就说:“帝高阳之苗裔兮,联皇考曰伯庸。”尼赫鲁一谈到印度,一开头就记得他原先是喜马拉雅山麓的克什米尔的人民。人民喜欢怀念故乡,这并没有什么奇怪,不过尼赫鲁的歌颂喜马拉雅山,不但是从文学的情调出发,而是具有科学的根据。在《生产第一》那篇演讲里,他说:

当我看印度的地图,当我看喜马拉雅山山脉的时候——我自己爱喜马拉雅山,我爱所有的山——我想到有巨大的力量集中那儿而没有被人利用;这力量可以利用,而且事实上能够把整个印度迅速改变,假如我们懂得好好地利用它;它是非常大的动力的源泉,也许可算是全世界最大的动力的源泉——喜马拉雅山山脉,以及它的河流、矿藏和其他资源。

当他坐监期间,他从来不埋怨伙食太坏,亲戚朋友来看他的机会太少;但他一再诅咒监狱的围墙太高,使他看不到山色,闻不到山的气息。

记得今年(注:1958)5月间,尼赫鲁给党的内部问题弄得头昏脑涨。他对人表示要倦勤,而他休养的胜地又是喜马拉雅山或其他“见不到人”的地方。根据道家的说法,喜欢玩山的人,可以多呼吸新鲜的氧气,可以避免无谓的酬酢,精神集中,意志集中,一天至少可当几天,虽然我们不敢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尼赫鲁像大诗人歌德一样,最爱儿童。当他的独生女英迪拉才十岁的时候,他已经跟她通信。再过三年,当他又被拘留在监狱的时候,他趁机会又用书信的体裁写了一部洋洋一千多页的《世界史一瞥》。字里行间,无处不流露慈父的笑容和关怀。

最近十年来,他的注意力移到外孙,即英迪拉的两个儿子。公之余暇之,他要逗他们玩,玩单车玩台球,他的浓厚兴趣,使人记着孟子的名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他自幼对于书籍有广泛的兴趣。文学、史学、哲学这三部基本的学问,他早已有切实的基础。化学、地质学、植物学是他在剑桥大学时代主修的功课。法律是他准备做律师的必修科。因为学问的基础既广大又深刻,所以他看书的范围不限于一家。为着要发现印度,他对与印度有关的古代名著及时人的述作当然在必览之列。在思想上,他自幼倾向社会主义,所以科学社会主义的名著,他曾作穷源究流的探讨。若论英国的费边社,在论调上,他更容易接受,尤其是萧伯纳、威尔斯、韦伯夫妇、罗素等人的作品,都是他的思想的源泉。

一个人可以不必做诗人,但必须研读相当多的诗篇。他对于诗歌的认识也相当深刻,史文朋(A. C. Swinburne, 1837—1909)的抒情诗他固然念念不忘,就是奥登(Auden)、梅斯菲尔德(J. Masefield,英国著名桂冠诗人)、艾略特(T. S. Eliot)、叶芝(W. B. Yeats, 1865—1939)等诗翁的作品,也插满他的书架。

至于定期杂志,自留英的时代起,他对于《新政治家周刊》、《曼彻斯特导报周刊》就有特殊的爱好。看你读什么书,就知道你的思想的倾向。尼赫鲁崇拜自由主义,尊重人道,这和他爱读罗曼·罗兰、罗素等人的作品也不无关系。

目前尼赫鲁的薪俸是每月3500卢比,包括各项津贴。在扣除各种税收之后,仅剩下1600卢比。他的收入的半数是用来维持他的老家,即阿拉哈巴的大厦“独立之家”;另300卢比,用来缴纳会费;剩下三四百卢比,拿来做家里零用。

他是个产量相当丰富的作家,不过他所得到的版税80%都用来纳税,自己仅得20%。假如没有这笔收入,生活将更困难。好在他立志革命,献身国家的时代起,不但身外浮物的金钱看得很轻,连生死的关头也看透了。他说:

不论你是死于氢气弹下,或是死于其他武器,死亡对每个人只有一次,并没有两遭。这种观念的把握是国家的力量。

我可以加一句,这种观念的把握,也是尼赫鲁个人的力量。事实上,一个人如能看透荣辱、贵贱、贫富、生死等关头,他这才能够天君泰然,不为威迫,不受利诱,自由自在地朝着最高的目标进军。积几十年的经验,集全国几万人的力量,连排山倒海的大事业也可以干得成功。

观人于其微。我们看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就能够评定他的造诣的高低。综观尼赫鲁的生活,早起、瑜伽术、节饮食、少烦恼,是他的健康的源泉;博闻强记,择善而从,是他的学问渊博的因素;轻名利、齐死生,是他的刚强镇定的功夫。具备这些基本的条件,无怪他能够成为旷代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