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人,他的年纪已经35岁,但他的父亲没有给他娶媳妇,于是大发牢骚,自言自语地唱道:“人生三十五,衣破无人补。”他的父亲知道他的用意,于是故意刁难地答道:“若要补衣衫,再等三十五。”他眼看目的落空,心里很不甘愿,所以再补了两句,说:“人生七十古来稀,阎王拿帖会佳期。”谁知父亲竟这么狠心,不让他多开口,却直截了当地下个决论,说:“盘古八百嫌寿少,七十正是少年时。”

尼赫鲁明年(注:1959年)就要70岁了。虽然他的健康良好,精力充沛,年龄的压力好像在他的身上不发生作用一样,但“七十正是少年时”这句话应该有保留。至多他可以再做七年,等印度第三次五年计划成功之后,就要准备退休,让他有多余的闲暇来休息、思考,然后以元老的地位,充政府的顾问,做青年的指南针。精力过人的丘吉尔,到头来也要退休,尼赫鲁恐怕也要走这条路。这是历史的必然性,谁也不能例外。

本来给生龙活虎似的人物下个定论,是个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人是变化多端的,不是停止不变的。抽刀断水,刀起水流。把一个富有冲动性、创造性的人物当做古董来解剖和分析,似乎不大公平。

但是,国务总理兼外交部长,是个极繁重的职务,它不像总统或主席那么清闲。在相当的时间内,他一定要卸下仔肩,让年富力强的人来负责。

目前尼赫鲁的成就和声誉已经达到最高峰,以后站在政坛上、文坛上再活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至多是锦上添花罢了。其实,一个七十岁的人,在文章功业上已经定型,所以我在这儿大胆地给他下个评价,并不算是太过冒昧。

将来历史给他的评价,不外是伟大的革命家、政治家、史论家。革命家和政治家是二而一,一而二,指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即古人所谓“立德、立功”;史论家是指他在文学上的造诣,即古人所谓“立言”。“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具备,他的大名将永垂宇宙,与天地同休。

革命家,像宗教家一样,他的出发点是伟大的同情心。释迦牟尼出身贵族,只因他同情世人为生、老、病、死等问题弄得烦恼不堪,所以立志舍弃温暖的家庭,苦行修道,替他人救灾救难。尼赫鲁也是出身于富贵的家庭,并且在英国受过高深的教育,可以执行律师的业务。假如他仅为个人着想,在印度执行律师业务,一辈子可以养尊处优,过着舒舒服服的生活。只因他同情几万万的印度人民受外族的统治,言论自由固受限制,经济建设更无从谈起;只因他同情广大人民的悲惨的遭遇,非光复旧物,还我河山,不能达到解放的目的;所以他才发个宏愿,像释迦牟尼一样,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种伟大的同情心,是他誓死不屈、奋斗到底的原动力。

革命家须有极雄厚的魄力。像一万米赛跑一样,开头的时候,也许有几百人参加,跑了几圈后,许多人都逐渐退出,到了终点,仅剩了一人。在奋斗的过程中,荆棘满途,熬过一关,又是一关。身体懦弱的人早就倒下去;意志薄弱的人,中途难免要变节。孟子所谓“掘井九仞,而不及泉”,说的就是那些有始无终的人。尼赫鲁自立志革命起,到了1947年8月15日印度独立那天止,几十年如一日;光是这种魄力,就值得人钦佩。

革命家干的是台下的基本工作。到了革命成功后,革命领袖成为执政党的领袖,大权在手,事务繁忙,这时候,他干的不是革命家的角色,而是要履行政治家的任务。

政治家的首要特点,须具备锐利的眼光。自尼赫鲁荣任国务总理兼外交部长后,他对于国际形势的观察,国内情报的判断,可以说是独具只眼,永远跑着正确的路径。其实,政治家的任务,等于船上的舵工,往左往右,前进后退,全靠他最后一句话;其他添油、加煤、采购、打扫、饮食、招待自有各部门的主管长官及工作人员负责。假如他的判断错误,弄到船儿触礁搁浅,全船人的生命财产都要受影响。不过舵工并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他除要熟悉航线和气候外,还要知人善任,尊重旧人,发掘新人,使各种人才都能够安于其位,并且发挥各自的特长。尼赫鲁就有这么锐利的眼光,所以在过去十一年间,不但把印度内部管理得有条不紊,走上经济建设的大道,而且行有余力,处理国际间的大问题。

最后,政治家须具备圆滑的手腕。当美苏二大集团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尖锐化的时候,一般国家在美苏的心目中,都是非友即敌,中间没有插足的余地。尼赫鲁认为要确保世界和平,非美苏携手合作,绝对办不到。他认定这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不辞劳瘁,不惜唇舌,到处奔走,呼吁和平。在怀疑和猜忌这两种恶势力在人类的心里繁荣滋长的时候,尼赫鲁居然能够取得双方的信任,这完全得力于他的圆滑的手腕。

普通人以为圆滑就是狡猾,这是根本错误。据我的观察,圆滑即诚实的别名。西人说“诚实是最好的办法”。中国的古谚也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尼赫鲁奔走于美苏两大集团之间,他的本钱不是兵力,不是财力,而是这副诚实的态度。因为狡猾的手段也许能够欺骗人家于一时,诚实的态度才能够维持友谊于久远。尼赫鲁既然一心一德地寻求世界的和平,所以在沟通两大集团的工作上,他要尽力避免刺激,增加和谐的气氛。这种苦心孤诣的作风,实在值得人崇拜。

历史上有许多大人物多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从革命家的身份来看,这还算是成功;从政治家的观点来说,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列宁是这样,孙中山是这样,甘地也是这样。尼赫鲁得天独厚,熬过长期坐监的生活,精力没有衰退,他这才有这么大的干劲,把革命家的戏唱完了之后,再来做政治家的好戏。这虽说是人事,其实也可以说是天命。

尼赫鲁的革命和政治的功业有如上述,现在再说他在文学上的成就。

尼赫鲁不是纯文艺的作者,他没有出过诗集、小说、戏剧。现在被世人普遍传诵的是他在监狱期间的三大名著:(一)《世界史一瞥》,(二)《自传》,(三)《印度的发现》。

顾名思义,写《世界史一瞥》和《印度的发现》的人,应该算是史学家。

但是近百年来,史学本身起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是科学的史学,另一方面是文学的史学。

科学的史学,在中国起源于清代的朴学大师,在欧洲起源于德国的兰克(Ranke),到了剑桥大学的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而登峰造极。科学的史学最注重考证,注重考证的人必须精通小学,即现在我们所说的语文学。无论研究哪一时代哪一地区的历史,必须先精通那一时代那一地区的语文,然后才能够一网打尽地搜集有关的材料。再进一步,须考订材料,辨别真伪。有时为着一个日期、一个人名、一个地名、一个书名,他不惜连篇累牍地引经据典,大发议论。结果,脚注比较本文更究某一时详细。现在各国所出版的正牌的史学杂志,多数都登载这一类的文字。除专门研究某一地区有关问题的学者外,连普通历史教授也是望洋兴叹,至多看看同一类的学者的书评或提要,稍微得些模糊的印象外,很少人能够从头到尾看到完。

文学的史学,它的历史比较科学的史学长久得多。中国的左丘明司马迁司马光梁启超走的是这条路;英国的吉本、马考莱、威尔斯、屈维廉走的也是这条路。这一类的史学家本来是辞章大家,他们不甘做单纯的文人,他们要发挥他们的知人论世的见解。他们的研究历史,不是支离破碎的考证,他们只是以大刀阔斧的态度,找出来龙去脉,然后以鉴古知今的方法,把历史灵活运用。换句话说,他们所写的历史,不是迷恋残骸,而是把历史上的人物活灵活现,给现代人做镜子。

因为文学的史学的作者,个个是辞章大家,所以他们的著作最能引人入胜,不忍释手。

尼赫鲁在英国留学时代,曾服膺屈维廉的作品。屈维廉是19世纪中叶英国的大文豪兼史家马考莱的外甥孙。马考莱所著的《英国史》,可以和吉本的《罗马衰亡史》并驾齐驱。原来马考莱的妹子嫁给屈维廉,屈维廉的儿子是个史学家,孙子也是个史学家。他的著作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读物,尤其他所著的意大利民族英雄《加里波第传》是尼赫鲁年轻时代最得力的精神食粮。

威尔斯由生物家改行为小说家,然后以小说家的笔法来写《世界史纲》。这部轰动一时的文学的史学作品,是尼赫鲁著述《世界史一瞥》的南针。但是,恕我坦白说一句,我对尼赫鲁的爱好超过威尔斯,因为他那部洋洋一千页的大著我能够很耐心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而威尔斯的大著我只能选读,连一遍也没有读完。

《印度的发现》,无疑的是了解印度历史的入门书。虽然许多专攻史学的学者所知道的史实也许比尼赫鲁更多,但在把古代人物“人格化”的工作,还没有人可以和他抗衡。

至于他的《自传》,这不消说是传记学上的巨著。它的地位可以和吉本、富兰克林、穆勒等人的自传列为第一流的作品。

自他执政以来,他没有读书的时间了,更没有著述的心情了,剩下仅有几本演讲集。就演讲的本身而论,印度时报主笔莫瑞斯(F. Moraes)说它还不够味儿,又有人说尼赫鲁不如维辛斯基那么雄辩,那么生动。但是这种比喻,似乎不伦不类,因为维辛斯基的演讲好像竹叶青和白兰地,尼赫鲁的演讲却像花雕和香槟;前者注意刺激,后者偏重温和;立场不同,个性不同,作风当然也不同。

简单说一句,尼赫鲁的革命家的地位已经坐稳,政治家的地位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若论文学上的成就,他不失为一个文学的史学家、标准的散文家。他的文字能够深叩你的心弦,震荡你的灵魂,使你和他起共鸣作用。成就如此,我们还有什么苛求?

的确,大人才实在难能可贵。印度自释迦牟尼后,2500多年来便默默无闻,仅剩下一个地理的名词;直至20世纪,才一连产生了几个震撼全世界的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政治家,如甘地、泰戈尔、尼赫鲁。尼赫鲁是甘地和泰戈尔的思想上的儿子,取精用宏,发扬光大,把印度的大名广播于全世界。

但是,在3.75亿的印度人中,谁能够继承尼赫鲁的功业和使命呢?

1958年11月20四日志于新加坡云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