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1月13日在南洋大学演讲
普通人一提到革命,老是有谈虎色变的感觉。其实,革命仅是有意识、有组织、有系统的活动,把社会改造所需要的时间缩短罢了。
在近代史上,有了1776年的美国革命,殖民地的独立运动便写下了最光辉的第一页;有了1789年的法国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才响遍全世界;有了1750到1850年间的工业革命,科学和技术才有一日千里的进步;这儿可见革命并不是坏事,虽然在革命的过程中,人们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当代第一流政治家印度总理尼赫鲁先生,从事革命几十年,他的成就,已经有口皆碑。我们就他的努力奋斗的历史来分析,觉得他曾履行三大使命:第一,政治上的革命;第二,经济上的革命;第三,思想上的革命。政治上的革命,在求印度完全独立自由;经济上的革命,在求印度社会的繁荣安定;思想上的革命,在求世界各国的和平共存。头两种革命,是尼赫鲁在国际政治舞台上活动的资本;后一种革命,才是达到他最崇高的理想。
一 政治革命——争取印度独立自由
现在先说第一点:政治上的革命。印度受外国统治了150年后,一般人民已经抬不起了头,竖不起脊梁骨来做人了。他们只知道个人和家庭,不知道什么叫做国家,更不知道什么叫做世界。在社会上,一方面有极少数聪明绝顶的人,另一方面有大多数目不识丁的人;一方面有极少数的百万富翁,另一方面有大多数连饭也没得吃的赤贫阶级;一方面有极少数雅洁、宽敞、漂亮的花园洋楼,另一方面有大多数污秽、窄狭、破烂的土墙茅屋。
我们这位革命家尼赫鲁先生,就属于印度的极少数幸运者的集团。他的父亲是个著名的律师,家里有的是高楼大厦,有的是漂亮的游泳池,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有达官显宦,富商巨贾到他家里来参加宴会,正是有说不尽一派繁华富贵的景象。
尼赫鲁先生所受的教育,是正牌的英国贵族学校——哈罗中学和剑桥大学。他专门研究法学,准备回国后,继承父亲这一行名利双收的职业。可是就在英国留学期间,他已经开始注意国际问题和社会主义,同时,他的人生观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知道人生的目的,并不是仅谋个人的幸福,最重要的是以国家和世界做前提。
1912年,他回到印度,即刻加入印度国大党做个代表。1916年,他和甘地先生会面,这两个人的会见,可说是富有历史的意义。从那时起,到1948年1月30日甘地先生被刺那天止,在三十多年工夫里,他们两个人便成为最好的搭档,是教主和信徒,是老师和高足,二人的密切合作,终于把印度解放出来。
革命是一宗艰巨的大事业,参加革命工作的人,精神上必须有所准备,不然,一遇外来的打击,马上变节,那么他将陷于前功尽废的境地。
以积弱不振的国家,要和全盛时代的大帝国对立,它的首要条件,是大无畏的精神。谁不爱生命财产?谁不爱荣华富贵?这些身外的虚名小利,往往把许多青年志士的意志消磨得一干二净。因此,甘地和尼赫鲁在从事印度独立运动的时期,首先教人“别害怕”。这种宗教式的法宝一祭起来,马上发生很大的作用。地无分东西南北,人无分男女老幼,谁都以维护印度的独立为做人的起码条件。在宗教的热诚的鼓励下,生命财产不要了,荣华富贵也不要了。挨打和挨骂,等于家常便饭。监狱等于学校,家庭等于旅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只有人人不怕死,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干得成功。因此,印度的独立运动成功的首要条件,是得力于大无畏的精神。
普通人以为干革命工作,一定是没有身家财产的人,这句话刚好和尼赫鲁的处境相反。自他积极参加救国工作后,他首先来个大牺牲。他那间豪华的公馆改为国大党总部,号称“独立之家”。车马不要了,佣人辞退了,宴会完全停止了,达官显宦,富商巨贾再也不上门了。整天在他的家里出出入入的,只剩下满腔热诚的爱国志士。这种以身作则的行动,使尼赫鲁一跃而成为全体人民的英雄。因此,印度的独立运动成功的第二条件,是得力于自我牺牲。
普通干革命工作的人多是只顾目的,不择手段,即英文所谓Means justified by the end。可是尼赫鲁却两样。尼赫鲁接受甘地的领导,认为目的固然重要,手段也同样重要。假如革命家不择手段,他们往往不会达到崇高的目的。因为这缘故,尼赫鲁特用全力来实行Satyagraha,这字的意义,就是“为真理而奋斗”;它要爱国志士品行端正,提高道德的水准。事实上,只有运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才能够使对方心悦诚服,不然,口是心非,诡计多端,这将使对方增加反感。因此,印度革命成功的第三条件,是得力于“为真理而奋斗”的精神。
在精神上,尼赫鲁及其同志既然有这么健全的准备,在行动上,他又有什么表现呢?
尼赫鲁认为印度革命的目的,在求印度的独立。他所反对的仅是殖民地制度,绝对不涉及个人。这种光明磊落的行动,曾博得英国朝野的同情,所以在他前前后后坐了十四年监的期间,他从不和英国人结怨。相反的,据他自己的表示,在他坐监期间,他往往得到意外的优待。
因为他的认识十分正确,只反对制度,不反对个人,所以在印度争取独立的三十年期间,他绝对禁止暴动、暗杀,以及许多无意识的行动。因为仇恨生仇恨,你可以用卑鄙、恶劣、毒辣的手段来对付人家,人家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结果,是两败俱伤。
尼赫鲁所干的不合作运动,其实就是反暴力运动。不合作运动的一个标志,就是每个党员须亲自织布。一来,每个人都有机会参加劳动,使身体一天一天强壮,能够吃得起苦;二来,每个人会意识到,当先进国都用机器来代替人力的时候,印度还停滞于手工业的阶段,非急起直追不可;三来,使对方深切地了解,独立运动已经成为全国普遍的要求,越提前实现越妙。
在独立运动的三十年间,尼赫鲁一直站在最前线,负起实际组织、宣传和指导的责任。起初他仅当秘书长,无论谁做国大党主席,他都能够跟人家合得来。只因他深入民间,既明了民生的疾苦,又认识世界的潮流;既研究印度的历史,又把握印度的将来。到了他当国大党主席的时候,他好像六辔在手,指挥若定,很有把握地以不流血革命的方式,使英国很愿意地让印度独立自由,而尼赫鲁的第一种革命,即政治上的革命至此才算大功告成。
二 经济革命——争取印度繁荣安定
现在要说第二点:经济上的革命。印度独立自由,仅算是最初步的工作。独立自由后又应该怎样?这问题很伤脑筋。
当尼赫鲁还在监狱里读书写作的时候,他早就预料到,印度得到独立自由后,须来一次向贫穷革命,才能够算是真正的成功。他知道过去几十年间,世界上有些国家曾厉行经济建设计划,结果,使各种事业蒸蒸日上。假如印度要向贫穷宣战,它必须也走这条路。
主意一定,他便着手搜集这方面的材料,同时,广泛地邀请全国各部门的主管人物和专家学者提供意见,拟定经济建设计划。不幸印度刚宣布独立,便出现分裂的局面,在无可奈何的形势下,印度却和巴基斯坦划分为两个国家,由巴基斯坦跑出来的七八百万名印度的难民,使政府当局非常不易应付,经过几年的挣扎后,才恢复平静无事。
谁也知道,苏联由农业国一跃而成为工业国,这主要的是得力于由一九二八年开始的第一次五年计划。印度所走的路线,既非资本主义,又非共产主义,它是走社会主义的路线,和英国工党所实施的政策大同小异。
苏联建国后第十一年,才开始实行第一次五年计划。印度因为接受各国的经验,而且事先早有准备,所以在独立后二年半期间内便开始第一次五年计划;这表明这个返老还童的古国是后来居上。
印度的经济建设有两个目标,第一,增加生产;第二,平均分配。
在增加生产这方面,它尽量采取资本主义的一切特点,怎样集中资本,充实设备,训练人才,提高生产的效率。同时,它又运用社会主义的政策,实行土地改革,限制富农,维持中农,扶植贫农,使每个农民都可以达到“耕者有其田”的目的。
富农绝迹,贫农逐渐减少,占了全国人口80%的农民都有地可耕,能够自食其力,这才是维持社会安定的秘诀。历史告诉我们,每次民变,差不多都因为水旱兵灾的关系,弄得一般农民活不下去,老幼饿死,壮丁流浪街头,准备做流氓或难民;在这时候,只要野心家稍微一煽动,难免要出乱子。
印度在实行经济建设的初期,一来就解决土地改革这问题,这是尼赫鲁聪明过人的地方。
土改问题解决后,他便有计划地发展水利。印度像中国一样,过去单纯是靠天吃饭,只因靠天吃饭,所以无知的农民每年不是要祈晴,便是要祈雨;叩头如捣蒜,所得仍等于零。
现在我们知道,由于各部门科学和技术的发展,人类可以控制自然,利用自然。高山的积雪固然有用,大大小小的河流更是有用。这些自然界的“潜能”(Potential energy)如不懂得好好地利用,不但会白白的浪费掉,而且会变成灾害。相反的,这些“潜能”如能妥善利用,它才是国家的大利薮。
大家知道,水利发展后,灌溉问题可得合理的解决,附带的利用“水力”来发电,会使电费变成很便宜。目前美苏之所以成为一等强国,因为它们都能够生产极廉的电力;苏联一基罗瓦特小时的电力仅值一分钱,美国还不到一分钱。电力问题一解决,我们才可进一步谈到发展工业。
尼赫鲁是个最懂得运用逻辑的人。他深知所谓现代化的社会,就是工业化的社会;不过在没有举办工业之前,必须先把水利和电力,交通和运输等问题搞好;这些工业需要长期来实施,短期内不易见效。
关于工业“国有化”这问题,他倒不大着急。他是采取缓进的政策。除大规模的公共事业,如电报、邮政、铁路、航空应由国有国营外,政府仅举办最新的较大规模的工业,其他小规模工业完全由私人去经营,政府仅负指导和检查的责任,一点也不作过分的干涉,这倒合公私两利,劳资合作的精神。
印度是个穷国,它的经济建设工作,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错,目前有些国家都愿意借钱给它,不过尼赫鲁最害怕经济援助的后边有什么附带的条件。假如列强能够了解尼赫鲁的苦衷,尽量给他以经济上的帮忙,而不作非分的要求,那么尼赫鲁的第二种革命,即社会的繁荣安定才能够提前成功。
三 思想革命——争取各国和平共存
最后,我要谈第三点:思想上的革命。世界上的大思想家、大宗教家、大政治家,都怀抱“天下一家”的理想。他们觉得国家的范围太小了,为着本国的利益来侵犯人家,这更是毫无意义。
尼赫鲁自幼就有社会主义的倾向,同时,又有宗教家的热诚。他认为现在的问题,在于怎样改变人们的头脑。他主张大家必须抛弃你死我活的错误观念,而看到密切合作的好处。事实上,各国的领袖和人民必须经过一度思想上的大转变,而这种大转变需要相当时间,不能马上就实现。
尼赫鲁不是一个普通仅懂得纸上谈兵的政治家,而是对于自然科学很有素养的通人。当他还没有改行研究法学之前,他曾在剑桥大学专门研究自然科学。只因他有高度丰富的自然科学的知识,所以他才深切地知道现代的战争实在打不得。假如人类竟愚蠢到这地步,轻易发动战争,结果,不是一死一伤,而是两败俱伤。
由于这种正确的认识,多年来他是一贯地主张世界各国应该和平共存。
在军国主义全盛的时代,每个国家的领袖,都以富国强兵为当务之急。的确,国家如不富强,那么它的领土难免要受人侵略,同时,它的人民也难免要流离失所,最后,连主权也不能确保;名存实亡,这又有什么意思?但是,狭窄的国家主权如发挥得淋漓尽致,结果,一定会发生矛盾、冲突、斗争。
从远处着想,一个出类拔萃的政治家,不但要重视本国的利益,而且要关照其他国家的利益;因为战争一爆发,玉石俱焚,谁也不能幸免。因此,真正维护本国的利益的政治家,应该伸手跟别的国家合作,以期达到和平共存的地步。
现代科学的进步,虽然是一日千里,但一般政治家的见识仍没有跳出军国主义的时代。希特勒提出“以枪炮代牛油”的口号,要全国人民束紧腰带,从事战争的准备。结果,战争爆发了,德国也随之没顶了。最后,还遭四分五裂的惨状了。须知一个政治家如没有深谋远虑,不以和平共存为前提,仅斤斤计较眼前的利害得失,他一定要怀“小心眼”,到处打如意算盘,专门找人家的便宜。假如每个国家都这么自私自利,势必发生无谓的争执。过去一幕一幕的历史,都证明此路不通。相反的,只有国际间的友好合作,和平共存,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为着争取和平共存,我们必须彻底反对战争。因为在未来的战争里,输固然是输,赢也是输。人类费了几千年所得到的文明,很可能消灭于一旦。
印度是个新兴的国家;但在避免战争,寻求世界和平这方面,它可以尽很大的责任。因此,尼赫鲁决定不加入东方集团或西方集团,他宁愿置身局外,以和平老人的姿态说几句公道话。人家听得下,那是再好不过;万一不肯接受,这对印度也没有什么妨碍。反正他绝对不想在这乱糟糟的局面里再增加纷乱的因素,这已经成为印度固定的政策了。
尼赫鲁常说,他是个积极的人,不是消极的人。他只想对印度及世界和平有所贡献,他绝对不想“反对”这个主义,“反对”那个主义。假如各国的政治领袖都能了解他的意思,把备战的精力移来改善民生,促进经济合作,文化交流,相信尼赫鲁的第三种革命,即世界各国和平共存的理想也能够实现。
开头我曾说过,革命仅是有意识、有组织、有系统的活动,把社会改造所需要的时间缩短罢了。尼赫鲁一生从事革命,他费了三十多年时间,使印度独立自由,完成了政治革命。他费了十一年工夫,使社会繁荣安定,这种经济革命现在还在进行中,再加上几十年时间,大概印度可赶上工业先进的水平。至于世界各国和平共存的思想革命,这工作更是十分艰巨,因为目前印度根本不是一等强国,它不能支配人家,它只能够以宗教家的苦口婆心,对一般人劝导,向二三强国的当局呼吁。起初,他的言论,好像先知在旷野的呼声一样,根本没有人理会;现在他已经引起全世界普遍的注意,谁也要对他表示三分敬意了。
明天是尼赫鲁的69岁诞辰。我们谨祝这位有思想、有学问、有才气的政治家健康,同时,更希望他所倡导的经济革命和思想革命,也能够像已经实现的印度独立自由的政治革命那样,一一成功。
1958年11月13日志于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