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主革命的杰出宣传家
清末的留学生运动,是辛亥革命的思想动员,陈天华在这一运动中有其出色的表现,他是一个具有丰富爱国感情的民主革命宣传家。
陈天华字星台,别号思黄,一八七五年(光绪元年),生于湖南新化,出身于贫寒家庭,曹亚伯的《武昌革命真史》说他:“幼饭牛,有奇气,十五入蒙塾。”甲午战争后,日本一跃为世界强国,“雄视东方”,给予中国社会的刺激甚大,因而青年群往彼国留学,想寻求富强的途径,义和团运动后去者益众。陈天华就在这个浪潮中,由新化实业中学堂资送往日本。客观环境迫使当时的留学生,不能不由书斋走向社会,以政治活动代替常规的进修。一九〇三年(光绪二十九年),帝俄霸占东三省,各国新闻喧嚣瓜分中国,日本《英字新闻》刊《支那分割之风潮》说:“环球各国莫不注意支那之问题,思伸指而尝之,势力范围之说,日腾报纸;疆域变色之图,广售通衢,其势汲汲,俨若水中泡,风前烛矣。”(1)陈天华看到这般光景,大为悲恸,啮指血,成书数十幅,邮寄国内各学校,想唤起国人的觉醒。是时各省留日学生为鼓吹革命,纷纷编印刊物,有《湖北学生界》(后改名《汉声》)、《江苏》、《浙江潮》等,陈天华、杨笃生则发刊《游学译编》及《新湖南》。一九〇四年(光绪三十年),陈天华和黄兴、刘揆一、杨笃生等,在湖南组织革命团体——华兴会,不久又组织同仇会,为联络会党的机构。他们先后归国活动,准备于是年秋起义湖南,未发事泄,党人潜遁上海公共租界谋再举。黄兴、陈天华等均被捕,获释后,仍赴日本,又和宋教仁等创刊《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一九〇五年(光绪三十一年),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在东京成立,陈天华为发起人之一,担任书记部工作,和马君武、宋教仁等起草会章及文告,《革命方略》即为陈天华所写。及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发刊,他又参与编辑工作。
《民报》出刊后,革命旗帜益著,清政府企图扼杀海外革命活动,请求日本政府驱逐中国留日学生中的革命党人,日本政府遂颁布取缔中国留学生规则,留学生八千人群起抗议。陈天华坚决主张归国策划,反对忍辱留日的软弱态度。他在爱国责任心的驱使下,忧时感事,一时又不能自解,竟投海自杀,时为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年仅三十一岁。他说他的救国,“惟有两途,其一作书报以警世,其二则遇可死之机会而死之”,即他自认为“苟可以达救国之目的”,不惜以身殉,希望因他的自杀,使国人“有所警动”,“群讲爱国”(2)。他在死前给留学生总会诸干事的信还说:“事实已如此,诸君不力为维持,保全国体,不重辱留学界耶!”(3)这和谭嗣同的“不有死者”无以励来兹的思想,有相通的地方。他的死曾经引起国人的悲愤,一九〇六年(光绪三十二年),当他的灵榇归葬湖南岳麓山时,“全城学生制服行丧礼,万人整队送之山陵”(4)。然而这种强烈的冲动,究竟不是韧性的持久的战斗办法。革命党人禹之谟、宁调元以经营葬事,触当道怒,禹之谟竟被捕下狱,宁调元走上海得免。(5)宁有《哭陈天华》诗,其中一首为:
生不能期入玉门,万言遗草怕重论。
南风不竞天将丧,东海难填石尚存。
差幸鲁连能作伴,更无宋玉解招魂!
逢人莫问东瀛事,入笠曾招几放豚。(6)
陈天华在短暂的生命过程中,曾集全力于反抗帝国主义和爱国革命的宣传,著有《猛回头》《警世钟》《最近政见之评决》《国民必读》《最近之方针》《中国革命史论》《狮子吼》(小说)等小册子,及刊载在《民报》上的论文。其中如《猛回头》和《警世钟》,以浅显通俗的文笔,写慷慨淋漓的爱国感情,流传长江各省,影响尤大。当武汉革命团体日知会设阅书报社,传播革命思想时,《猛回头》和《警世钟》即其中的重要宣传品,他们且通过新军中的革命分子,将是项书册暗置同营兵士床上,以广流传。因此“《警世钟》《猛回头》等,输入湖北湖南之各学堂各军营中,而新化学界革命之思潮,几不可遏止矣”(7)。一九〇五年(光绪三十一年),在北京火车站投弹暗杀清政府出洋考察宪政五大臣的吴樾,说他读过《警世钟》及其他革命书刊后,“于是思想又一变,而主义随之”(8)。由于这些书刊具有极大的战斗性,因此更遭清政府和守旧派的嫉视。如一九〇三年(光绪二十九年),“新化留日学生杨源浚新自东京归,带有陈天华之《猛回头》七千册”,放置新化中学堂,“皆被诸校董焚去”(9)。又如一九〇六年(光绪三十二年),浙江金华人、龙华会会员曹阿狗,熟读《猛回头》,演说爱国革命,为清吏捕杀,且广出告示,严禁“逆书”——《猛回头》。可是自此辗转向上海购阅是书的人,比以前更多。这些事例,都说明陈天华的论著深受群众欢迎,在辛亥革命时期发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二十世纪初年,摆在中国人民面前的根本问题有两个:第一是在帝国主义的瓜分形势下,如何挽救中国的危亡?第二是解决中国的问题,采取改良的手段还是革命的手段?陈天华对第一个问题的答复,是坚决主张反抗帝国主义;对第二个问题的答复,是反对改良、主张革命。他留下的文字中,几乎没有一篇不是和这两个重大问题有关,尤其是揭露帝国主义的横暴和中国所处的危境,跃然纸上,有极大的说服力。
二 强烈的反帝爱国思想
从十九世纪末年到二十世纪初年,是世界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的阶段,中国在它们的疯狂侵略下,已陷入鸦片战争后未有的紧张局面,这一局面给生活于当时的陈天华以异常的激动。陈天华的论著中,不仅深刻地反映了帝国主义侵略与中国人民反侵略的民族矛盾,而且流露着深厚的不可动摇的爱国思想。他说:“日本侵略了台湾,俄国占了旅顺,英国占了威海卫,法国占了广州湾,德国占了胶州湾,把我们十八省都划在势力范围内,丝毫也不准我们自由。”帝国主义的魔爪不仅紧紧地抓住中国的领土,阴谋瓜分;而且夺取中国各种权利,无孔不入地压榨中国人民,同样是使他发指的。他说:“痛只痛,因通商,民穷财尽;痛只痛,失矿权,莫保糟糠;痛只痛,办教案,人命如草;痛只痛,修铁路,人扼我吭;痛只痛,在租界,时遇陵践;痛只痛,出外洋,日苦探汤。”(均见《猛回头》)这些简短的词句里面,就是帝国主义控制中国经济命脉的事实,和中国人民无数的血泪。帝国主义为了想达到灭亡中国的目的,更有意地造成歧视和排斥中华民族的恶劣心理,这在陈天华的笔下,也历历如绘。他指出当时的一些事实说:“中国人到了外洋,连牛马也比不上。美国多年禁止华工上岸。今年有一个谭随员无故被美国差役打死,无处申冤。……中国学生到美国,客店不敢收留。有一个姓孙的留学生和美国一个学生相好,一日,美国学生对孙某说道:我和你虽然相好,但是到了外面,你不可招呼我。孙某惊问道:这话怎讲?美国学生道:你们汉人是满洲的奴隶,满洲又是我们的奴隶,倘若我国的人知我和两层奴隶的人结交,我国的人一定不以人齿我了。孙某听了这话,遂活活气死了。”这种卑鄙心理是殖民主义者制造民族优劣论的恶果,以便利他们对他民族的奴役,严重地破坏了民族间互相往来的友好关系。陈天华把这些掠夺殖民地的资本主义国家,叫作“民族帝国主义”。更指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阶级对立,及帝国主义对殖民地国家的蔑视,如说:“他(指帝国主义——引者)最重的是富户,最贱的是穷民。他本国的穷民,且不把在人内算数,何况所征服的敌国!”(均见《警世钟》)可见陈天华反抗帝国主义的爱国思想,不止是表现了中华民族不可屈服的崇高品质,也指责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阶级压迫,所以他那真实的感情,给予人们以无限的激动。他针对资本主义轻视中国为“睡狮国”,写成小说《狮子吼》(其中并影射“《苏报》案”),在《民报》上刊出时,其中有眉批一则说:“读此篇而不怒发冲冠、拔刀击案者,必非人也。”(《民报》,第四号)足证感人之深。
基于对帝国主义无限的愤怒和对祖国深厚的爱,陈天华的反帝主张是异常坚决的,超过和他同时代的民主革命者。他大声疾呼:“改条约,复政权,完全独立。”(见《猛回头》)对印度、越南及非洲遭受殖民主义者的奴役,他寄予极大的同情,并愤慨地引为国人的警告,要人们赶快起来救亡图存,不能再存丝毫苟且和等待的心理。他说“须知事到今日,断不能再讲预备救中国了,只有死死苦战,方能救得中国”。他痛恨“平时没有预备,到了临危方说预备,及时过了又忘记了”(均见《警世钟》)。这种因循苟安的态度,恰是帝国主义所最欢迎的。如一八八五年(光绪十一年),中日《天津条约》订立后,黑田清隆曾由中国回日本说:中法战后,中国积极图强。他主张速与中国一战,侵占朝鲜。伊藤博文则认为中国不足畏,他说:“法事甫定之后,似乎奋发有为,一二年后,则又因循苟安而睡觉矣。”(10)为了洗刷这些耻辱、改变封建统治者给中国带来的暗影,陈天华呼吁青年不要空谈救国,不要推诿责任,认为当时不是再等待的时候了,而是行动起来的时候了。他尖锐地批判那种等待态度说:“问他何不奔赴内地,实行平日所抱的主义。答道:我现在没有学问,没有资格,回去不能办一点事。问他学问资格何时有呢?答道:最迟十年,早则五六年……到了实行的时节,就说没有学问、没有资格,等到你有了学问资格的时候,中国早就亡了,难道要你回去开追悼会不成!这学问资格,非是生来就有的,历练得多,也可长进。”(见《警世钟》)不仅给一般人的苟安心理和观望态度,痛下针砭;同时他还看出“历练得多,也可长进”的认识规律。
自鸦片战争后,满汉统治者已逐渐为帝国主义所胁服。在他们看来,“洋人之患,此天所为”,是不可抵抗的灾祸,因此只有卖国投降的一条路。经甲午战争和八国联军之役,他们更以奴颜婢膝的嘴脸来款待帝国主义。陈天华的坚强的反帝思想,恰与满汉统治者的“结与国之欢心”的投降路线对抗,他有一种信念,认为只要人人起来抵抗,洋人在中国将四面受敌,使他们由“深入腹地变为深入死地”。魏源在鸦片战争后,曾主张“诱敌深入内河”(《海国图志·筹海篇》)以歼敌,陈天华发扬了这种爱国战略思想。因此他号召“洋人若来,奉劝各人把胆子放大,全不要怕他。读书的放了笔,耕田的放了犁耙,做生意的放了职业,做手艺的放了器具。齐把刀子磨快,子药上足,同饮一杯血酒,呼的呼,喊的喊,万众直前,杀那洋鬼子,杀那投降洋鬼子的二毛子”(见《警世钟》)。他还呼吁妇女们要学习法国的罗兰夫人、俄国的苏非尼亚,一齐负起爱国革命的责任,不把洋鬼子赶出去,决不罢休,这种决心,是具有完全歼灭敌人的战斗气概。他主张打硬仗,主张流血牺牲,但不是徒然拿性命去拼,认为“要驱外人”,须“先学外人的长处”。他在《狮子吼》中假马世英和康镜世的对话,提供了带有策略性的意见:“马世英道:别项不要讲,即如枪炮一项,洋人的枪,能打五六里,一分钟能发十余响;中国的鸟枪,不过打十余丈,几分钟内才能发得一响,如此我们没有近到他们面前,早已成肉泥了。康镜世道:只要舍得死,炮何足惧哉!马世英道:事到临危,正要这样说,但是预先不要存这个心,学到他的,把来打他,岂不更好吗!”这里是魏源的“师夷之长技以制夷”(11)的爱国思想的发展,也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因此他认为义和团的反帝斗争,“心思是很好的”,而“不操切实本领,靠着那邪术”,却是“大大的不好处”(见《猛回头》)。对义和团的认识,反动统治阶级固然是诬为“拳匪”,就是二十世纪初年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派,也很少有正确理解的。陈天华却称义和团为“起事”,而且承认他们的“心思是很好的”,正因为他的反抗帝国主义、反对为帝国主义服务的“二毛子”的意思,与义和团的英勇反帝斗争一脉相通。但是他对义和团企图依靠“神拳”抵抗洋枪大炮的愚昧想法,觉得是“不操切实本领”,结局是危险的。以此他主张“文明排外”,内里要刻刻提防帝国主义,它们要占我们的权利则一丝不答应,正常的交往则仍须维持。这种认识不是偶然的,是中国人民反帝斗争由自发到自觉的初步表现。
当时清政府执行的是殖民地外交路线,后党亲俄,帝党亲英,改良派主张依英、日。发动“自立军”起事汉口的唐才常,曾经活动联络英、日;就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派,也没有完全摆脱结好列强的愿望。如《民报》简章中标出的“本杂志之主义”六项,其中即有“要求世界列强赞成中国之革命事业”一项,《民报》第三号阐明上述六项又揭载“《民报》六大主义”一文。陈天华却坚决不赞成对帝国主义寄予任何幻想,反对依赖“外援”,他警告那些想联日的人说:“彼以日本为可亲,则请看朝鲜”,指出“日人(日本帝国主义——引者)之隐谋,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见《绝命书》)。所以在日本政府颁布取缔中国留学生规则的时候,他坚持回国他图,反对仰人鼻息地留在日本。毛泽东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12)陈天华在对帝国主义的态度上,就是具有这种“最可宝贵的性格”的一个人。
帝国主义利用传教作为侵略工具,鸦片战后的几十年,外国传教士横行中国各地,而且诱骗中国教徒,供他们驱使,所以中国人民展开了一系列的反教会侵略的斗争。陈天华对这个问题表示了非常明确而坚定的爱国立场,他说“教可以自由信奉,国是断断不能容别人侵夺的”。为了发扬爱国精神,扫除思想上的障碍,划清爱国和信教的界线,他曾举出扣人心弦的事例说:“日本国从前信奉儒教,有一个道学先生门徒很多,一日有个门徒问先生道:我们最敬重孔子,倘若孔子现在没死,中国把他做为大将,征讨我国,我国怎么办呢?先生答道:孔子主张是爱国的,我们若降了孔子,便是孔子的罪人,只有齐心死拒,把孔子擒来,方算得行了孔子之道。”这个故事是可以发人深省的,它指出了信教应该服从爱国;同时因为当时的革命活动在海外开展,留学生是民主革命派的骨干力量,而其中又以留日学生为主,日本在明治维新后骤增富强,是大家所向往的,所以以彼例此,说明爱国不能为别种关系所转移,认为留学生“就学仇人的国,原想学点本领返救祖国”,如果做了为洋人服务的洋奴,应“任凭同胞将他捉来千刀万剐”。(以上均见《警世钟》)在他看来,一切民族败类,都是爱国者的敌人,是人人得而杀之的。
陈天华的反抗帝国主义的爱国思想,达到了他所处的时代的最前哨。首先表现于他的坚决性,与帝国主义没有妥协的余地;其次表现于他的自觉性,即对帝国主义的认识和一定的应付策略;再其次表现于他的全面性,即反抗一切帝国主义和凡为帝国主义服务的人。这些认识,是中国人民在前一世纪的六十年中,长期反抗外国资本主义侵略的斗争经验的累积,特别是在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年,改良主义者希望通过变法以达到独立自主的愿望幻灭了,义和团的正义行动遭到帝国主义的残酷镇压而失败了,而帝国主义企图瓜分中国的侵略阴谋越发露骨,正视现实,寻求救亡图存的方策,是二十世纪初年先进人物的严重责任,陈天华就是其中一个想肩负这一严重责任的人。
三 从爱国到反君主专制的民主革命思想
一九〇三年二月(光绪二十九年一月),留日学生创刊的《浙江潮》说:“三十年来之制造派,十年来之变法派,五年来之自由民权派”,是鸦片战后六十年间,中国思想变化的进程。“制造派”的洋务思想,虽然与后二者的有所不同,但不可否认它是近代思想变化的环节。维新运动失败后,“自由民权派”思潮逐步高涨,陈天华即其中提倡自由民权的先行人物之一。当时达尔文的进化论,卢梭的民约论,美国的独立史,法国的革命史,是“自由民权派”的理论依据,更重要的当然由于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的压迫,中国人民渴望获得自由和民权。获得自由和民权的途径:反抗帝国主义,推翻君主专制的清政府,是两个重要课题。可是当时的民主革命派,还没有也不可能把反帝和反封建全面地结合起来,因此谈到民主革命,往往是就推翻清政府而言,陈天华的民主革命思想也不例外。但从爱国主义出发,他的革命主张,是在推翻封建专制的清政府,建立共和政府,从而挽救中国的危亡,因此他的反清革命思想,是建立于下列两个基本方面:
第一,从反帝到反清。清朝统治者的卖国投降,是他所最痛恨的,他由强烈的爱国感情进而倾心革命。他说:“清廷已经是洋人的政府,它向帝国主义赔款数次,差不多上十万万了,此次赔各国的款(指《辛丑条约》),连本带息,又是十万万,我们就是卖儿卖女也是出不起的。又自己把沿海炮台削了,本国的军队请各国来练,本国的矿产让各国来开,本国的铁路让各国来修,还有那生杀用人的权柄都听各国的指挥。列位!你看满洲政府,只图苟全一己,不顾汉人永世翻不得身,件件依了洋人的,你道可恨不可恨,我们若不依他的,他就加以违旨的罪,兴兵剿洗,草芥也比不上。”他进而指出:“我们若不把这个道理想清,事事依朝廷的,恐怕口虽说不甘做洋人的百姓,多久做了,尚不知信。朝廷固然是不可违拒,难道这洋人的朝廷也不该违拒吗!”(见《猛回头》)在满洲贵族统治已二百数十年的当时,封建臣仆们还在那里嚷着主子的“深仁厚泽”,陈天华这种无情的揭露,就不能不激起人们对清政府的愤恨。于是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们要想拒洋人,只有讲革命独立”(见《警世钟》)。即认识到不推翻帝国主义的联盟者——封建专制统治者,中国就谈不上独立自主。他在死前更毅然宣布:“欲使中国不亡,惟有一刀两断,代满清执政柄而卵育之。”(见《绝命书》)可见陈天华的民主革命思想,虽然没有从理论上完全认识到反帝反封建二者的不可分割,可是在事实上已经达到了反帝反封建相互联系的结果。
第二,基于“政治问题”。陈天华以为当时的革命派,“有置重于民族主义者,有置重于政治问题者”,他的主张“固重政治而轻民族”,所以说“鄙人之排满也,非如倡复仇论者所云”(见《绝命书》)。显然与章炳麟所主张的“以胡寇孔棘之故,惟奋起逐北,摧其巢穴,以为中华种族请命”(13)的狭隘“反满”革命有所不同。因此他对清朝统治者政治上的贪污腐化,揭露无遗,如说:“他且莫讲,京城修一个大学堂,要费三十万银子,政府说费用大了,至今未修;皇太后复修颐和园,几千万银子也办出来了;每年办陵差,动辄数百万,亦是有的,独有这三十万难道寻不出么!我们百姓家里,要一钱买水吃也没有,去年荣禄嫁女,他的门房得门包三十二万,这银子从哪里来的?都是那贪官剥削我们的脂膏,献与荣禄的。”(见《猛回头》)这样的腐朽反动统治,已经尽了头,没有丝毫革新的希望,只有一条路,即“革彼羶秽残恶旧政府之命,而求乎最美最宜之政体”(《论中国宜改创民主政体》)。从他的论点分析,要实现民主政体,不只因为是满洲的君主专制要推翻,就是汉族君主,也一样要推翻。事实上种族革命也就包括在他所说“基于政治问题”之内。
从上述论点出发,陈天华的革命论,在一定程度内,反映了客观历史的发展。他说“革命者,救人救世之圣药也,终古无革命,终古成长夜矣”,他肯定革命是推翻暴政、促进社会的必要手段。他认定当时中国的革命,已经不是“汤武革命”或刘邦、朱元璋式的英雄事业了,而是“出于国民”——出于多数人的意见。“革命之后,宣布自由,设立共和,其幸福较之未革命之前,增进万倍,如近日泰西诸国之革命是也。”可见他的所谓“国民革命”,实际就是资产阶级革命,革命后设立的共和,就是资产阶级专政的共和。历史上的农民战争,在陈天华看来,是属于“平民革命”或“国民革命”的范畴,他说:“中国自秦以降,革命多崛起民间,于平民革命较近之”,如“胜(陈胜)、广(吴广)发难,未数月而遍及天下,……则非出于少数人的意见明矣。”农民起义后,“则由于当时未闻共和之说”,所以仍“存君主之制”,当然他不知道从社会的基础去理解。但农民战争在历史上的作用,他历史主义地作了适当的估计,认为“彼暴君污吏,敢以犬马土芥视其民,而时懔复舟之惧者,正缘有革命者以持其后也”。(以上均见《中国革命史论》)这种认识的关系,是反映着资产阶级革命如果离开了农民的力量,就没有了革命群众。
革命的能否成功?陈天华认为决定于有无领导力量,这个领导力量不是个别英雄,而是“中等社会”。所以他说“泰西各国之所以成功者,在有中等社会主持其事;中国革命之所以不成功者,在无中等社会主持其事”(见《中国革命史论》)。从这一观点出发,他断定中国革命的途径,“惟有中等社会皆知革命主义,渐普及下等社会”(见《绝命书》),才有成功的希望。陈天华所指的“中等社会”是什么?就当时中国社会的阶级关系来说,是相当于中产阶级,而“中产阶级主要是指民族资产阶级”(14)。在陈天华开展革命活动时期的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已经成为要求获得政治地位的新兴社会力量。据统计:一九〇五年(光绪三十一年)这一年,新设厂矿五十四家,资本一千四百八十余万元;其中纺织工业十四家。(15)这个力量正在发展中,它代表着新生的发展的革命力量,而当时的留学界,基本上是代表这个阶级或向这个阶级转化和发展的。陈天华的世界观,客观地反映了这个革命阶级的利益,力图建立新的资产阶级的统治关系。他曾鼓励富人“集资设立公司,修设轮船、铁路、电线,及各种机器局、制造局、采炼各矿”,认为“多有大利可得,为何不办呢?把银钱坐收在家,真可惜”!(见《警世钟》)要国人投资工矿事业的主张,是给民族资本主义开辟道路,是具有发展生产和抵制洋货的积极意义的。他说:“近今盛倡利权收回,不可谓非民族之进步也。然于利权收回之后,无所设施,则与前此之持锁国主义者何异?”领导革命的既然是“中等社会”,那么领导的革命队伍又是什么?兴中会一八九五年(光绪二十一年)在广州、一九〇〇年(光绪二十六年)在惠州的武装起义,华兴会一九〇四年(光绪三十年)的准备夺取湖南,然后北向,都是发动会党力量,陈天华却认为“会党可以偏用,而不可恃为本营”(均见《绝命书》)。他所“恃为本营”的虽然没有论列,观其要“普及下等社会”,要发动士农工商来抵抗洋人,且认为历史上的农民战争是近于“平民革命”,联系起来看,完全可以理解为他是想把革命力量的范围扩大,而不限于会党,不是如有些书上所说:“他(陈天华)不赞成依靠当时农民革命的秘密组织——会党,要求缩小革命范围。”(16)这是没有根据的。依照他的认识,只能说他没有发动群众、组织群众的明确观念,因为陈天华是一个革命论者,却不可能是一个阶级论者。虽然他有些地方表现了蒙眬的阶级概念,如他批判留日学生划分省界的地区思想说:“彼此应为相互主义而非阶级主义也。”他也指出满洲贵族的统治中国有“主”与“奴”的区别,“今彼省与此省,非有主奴之施也”(《今日岂分省界之日耶》)。他也认识到“彼泰西因革命而获自由者,次等之贵族团体也,于多数之奴隶何与”(见《中国革命史论》)!这一论点与孙中山所说“欧美强矣,其民实困”(17)相同。虽然陈天华已经知道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资本家与平民间的社会分野,也接触到资本主义社会本质的认识,这是值得重视的,然而只是“贫富悬殊”论的发展。他不可能是一个阶级论者,也和他不可能有依靠农民的明确群众观念一样。事实上,如果不是一个阶级论者,就很难要求他有明确的群众观念。
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清政府的腐朽统治,还不是民主革命派的政治主张与其他政治主张的最后分界线,它们的最后分界线在是否反对改良主义者。在民主革命运动兴起的当时,清政府企图麻痹人民,缓和革命,宣布预备立宪,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逃亡海外的康有为正为此庆幸,他“尚冀赐环有日,宣室重逢,为伪朝建不世之业”(18)。国内有些人亦为此种假象所欺骗,陈天华作《怪哉!上海各学堂各报馆之慰问出洋五大臣》一文,揭穿这种骗局说:“盖鬼,可畏者也;鬼而变易面目,使人不知其为鬼,而亲近之则可畏愈甚。”尤其是原先有过积极作用的改良主义者,此时他们主张君主立宪或开明专制,反对民主共和,诬蔑中国人民没有进行民主革命的能力,没有实现共和政体的资格,说革命会引起大乱,招致瓜分。同盟会发刊的《民报》,从理论上向改良主义者的《新民丛报》展开了斗争,这意味着民主革命派与改良派的真正分界线。陈天华指出:“中国自古以来,被那君臣大义的邪说所误。”(见《猛回头》)他发表《中国宜改创民主政体》的论文,斩钉截铁地说:“不革命而能行改革”,犹如“乌头可白,马角可生,此事断无有也。”又着重驳斥了中国不适宜于民主革命的谬论,他说:“顾及反对共和之说者,要以就程度立言者为最坚,貌为持重,善于附会,而怠乎方张锐进之人心,其最不可不辨也。”因此他回答了改良主义者蛊惑人心的三个问题,给君主立宪的谬论以有力打击。第一,中华民族有没有能力?他一面严斥“只能受压制,不能与以自由”的论调,是帝国主义和民贼统治中华民族的借口,改良主义者“亦相率为是言”,是已与帝国主义、民贼相表里;一面又肯定“吾民族有四千余年之历史,有各民族不及之特质”,必能奋发有为,将“如风之起,如水之涌,不可遏抑”。第二,中国能不能在短时期内恢复权利?他认为中华民族是已经开化的民族,进步的速度是不会同于未开化者的濡滞,指出“欧美积数百年始能致之者,日本以四十年追及之”,相信中国的地广人众,“而谓不能驾轶之耶”!这里警悟地告诉人们不要以常规来束缚自己的手脚。第三,中国能不能完全恢复权利?他相信以中国人民的武勇智慧,必将“享有完全权利”,觉得“使中国而改共和也,当兴立兴,当革立革,雷厉风行,毫无假借,岂若今政府之泄泄乎”!进而说明中华民族的创建共和,是求“整体自由”,非求“个人自由”,在帝国主义的长期侵略下,在清政府的腐朽统治下,在改良主义者反动论调的影响下,当时不少的人丧失了民族自信心,陈天华的这些论点,不仅表现了中华民族的觉醒,也鼓舞了中华民族的解放斗争。
为发扬民族自信心,增加社会活力,使人人能为实现中国的共和独立而奋斗,陈天华在《猛回头》中提出了纲领式的十条,作为革命行动的依据:第一要除党见,同心同德;第二要讲公德,有条有纲;第三要重武备,能战能守;第四要务实业,可富可强;第五要兴学堂,教育普及;第六要立演说,思想遍扬;第七要兴女学,培植根本;第八要禁缠足,敝俗矫匡;第九要把洋烟一点不吃;第十要凡社会概为改良。这些内容,似乎与改良主义者所提出的相近,但有一个根本不同点,即改良主义者是向清政府伸手乞讨,而陈天华是从民族自觉出发,要做到这些,必须向清皇朝和旧势力展开斗争,为爱国革命准备条件。同时他的所谓“除党见,同心同德”,好像是在缓和矛盾,然而他是希望大家“同心同德”地向革命看齐,在这一条纲领底下他明白地指出:“从前只有守旧、求新二党,到了晚近,即求新一党,又分出许多党来,有主张革命的,有主张勤王的;有主张急进的,有主张和平的;有主张陆军的,有主张科学的。比从前两大党的争竞,还激烈一些,不晓得大家都没平心去想,革命才真是要紧的,……大家总不可挟持意气,彼此只可将真理慢慢地讲,今日的时势,急进是万不可无的。”显然他是以革命为真理,要大家“同心同德”地奔赴这个目标,正如恩格斯指出法国革命时的情况说:“在这里,君主政体便是不现实的,而革命就是现实的了。”(19)他还具有在不同条件下,须有不同重点的观念,他说:“要把现在的江山从那虎狼口中抢转来,怎样不要陆军呢?但江山抢转来了,没有科学,又怎样行得去。”(见《猛回头》)
陈天华反对封建专制,反对君主立宪,主张采取流血牺牲的革命手段,来建立民主共和国,是很明白的,不容与改良主义者混淆。他所追求的民主共和国,他在《狮子吼》中以寓言的形式写了出来。
走到右箱看看,只见挂着“共和国图书馆”的牌子,那里面的书册不知有几十万册,……有一册上面金字标题《共和国年鉴》,内称全国大小学堂三十余万所,男女学生六千余万;陆军常备军一百万,预备兵及后备兵八百万;海军将校士卒共一十二万,军舰总共七百余只,又有水中潜艇及空中战艇数十只;铁路三十万里,电车铁路十万里;邮政局四万余所;轮船帆船二千万吨;各项税银二十八万万圆,岁出亦相等。又一大册,用黄绢包裹,里面画一狮子张口大吼之状,题曰《光复纪事本末》,共分前后二编,总计约有三十万言。前编言光复的事,后编言收复国权、国家完全独立的事。
由此可见陈天华所期望和努力的光复事业,是要从清政府手里夺回政权,从帝国主义手里收回国权,然后建立独立的民主共和国。他提出的这个民主共和国的图样,大大地超越了洪仁玕在《资政新篇》中所提供的方案。陈天华期望“中等社会”领导中国建立这样的富强民主共和国,四十余年间一事无成,只有在四十余年后工人阶级及其政党领导民主革命取得胜利后,才有根本实现的可能,这是在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中国先进人物所不能理解的。可是陈天华那种不可动摇的愚公移山精神,是永远鼓舞着人们前进的,他说:“或排外,或革命,舍死做去;父而子,子而孙,永远不忘;这目的,总有时,自然达到。”(见《猛回头》)所以改良主义者梁启超也不能不说:“君既以一死欲易天下,则后死者益崇拜之而思竟其志,亦义所宜然。”
四 陈天华思想的特点及其局限性
陈天华的思想,是五十余年前民主革命先行者的优良成就,对中华民族起了很大的觉醒作用,为辛亥革命准备了条件。列宁称誉俄国伟大的民主革命者车尔尼雪夫斯基说:“他能够给他那一时代一切的政治事件以一种革命的精神。”(20)陈天华对当时中国许多问题表示的态度,也有同样的性质。他的思想的特点,首先是反映了那个时代中国社会的严重问题,而且为解决这些问题提供了办法,最突出的即不调和地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不姑息地鞭打为帝国主义服务的洋奴。他曾以波兰亡国为例,说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甘心做外族的奴隶”。这就是对满洲贵族、汉族地主的刻画,他认识到不革命不能救中国,主张救国与革命要同时并进,不能等到救了国再去革命,或者革了命再来救国。这样就把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封建主义与人民大众的两个基本矛盾,有了初步的统一认识,从而使他的论点有了总的方向,所以他所写到的即使是一些个别问题,也能赋予重大的政治意义,如他的文集中《今日岂分省界之日耶》《记东京留学生欢迎孙君逸仙事》《周君辛铄事略》等文,没有不包含着宣扬救国与革命的主张。其次是他主张“万事皆当开一新纪元,不得授旧闻以相难”,当时谈改革的人,多牵引不切时代的历史以为据,或者拘泥历史以非难革命,这种旧传统成为宣传革命的重大阻力,陈天华为打破这种旧传统,大胆地提出:“革命惟问当世宜不宜,不必复问历史,自我作始可也。”(见《中国革命史论》)给保守顽固思想以当头棒喝,也给那种说不能躐等的、主张一步一步改良的庸俗进化观点以有力打击。这一点是民主革命派与改良主义者在思想方法上的重要分野。再其次认为“空谈救国,人皆厌闻”,必须要会行,主张人人须养成“牺牲个人,以为社会;牺牲现在,以为将来”的革命品质。又指出从事革命要“出于责任心”,“不可有一毫取巧之心”,要踏踏实实地去下功夫,所以他讥笑那些“号称读书的,除了‘且夫’‘尝谓’几个字外,还晓得什么”(见《猛回头》)!而且他理解到参加实际斗争是增长历练和认识的过程。特别值得提出的,由于陈天华坚决地站在爱国革命的民主立场,而且不尚空谈,重视实践,他的主张没有掩饰和回避,其为文字做到了“我手写我心”,从他的思想深处,奔腾着高度的爱国热情,相信“只要人心不死,中国万无可亡之理”,更相信有一天我们要齐呼——“中华万岁”。因此他的文字几乎每句都能激动人们的爱国感情,在今天读起来,还有它的现实意义。
陈天华的思想及其活动,就他的时代来说,无疑是有很大的进步性,可是他也和他同时代的先进人物一样,有其局限的一面。当他在革命屡次受到挫折时,曾一度寄希望于改革,他说“去岁以前,亦尝渴望满洲变法,融和种界,以御外侮”。(见《绝命书》)甚至在“乙巳(一九〇五年)春间,各国忽盛传瓜分中国之说,学界中闻之极形恐慌,陈天华提议由留学生全体选派代表归国,向北京政府请愿,立即颁布立宪,以救危亡”。这里说明陈天华在寻求救国的途径作了多方面的努力,他一时提议请愿立宪,是为了达到救国目的,与改良主义者要保护清朝统治的出发点不同,所以当时知其“固别有用意,同志多谅解之”(21)。虽然如此,究竟他在革命问题的认识上是有破绽的,如认识到清政府的卖国,却没有明了它对帝国主义的依存关系;如认识到反清不只是为了种族革命,却没有提防到“融和种界”会和改良主义者拥清的主张混淆。同时陈天华虽然认定“欲救中国,惟有兴民权、改民主”;却主张“入手之方,则先之以开明专制,以为兴民权、改民主之准备”(见《中国革命史论》),就不免仍蹈当时流行革命不能躐等、须由立宪而共和的错误说法,且自陷于矛盾中。而梁启超遂援引陈天华遗书有“欲救中国必用开明专制”的意见,大写其开明专制论(见《饮冰室文集》第六册)以诘难《民报》的民主革命主张。可是陈天华认为“最初之手段,仍为革命也”(见《中国革命史论》),即推翻清朝后,经过开明专制而达于民主共和,显然与改良主义者的拥清仍有所不同。基于他对民主革命这种认识的不彻底,当革命遭受挫折,一时竟想变易救国的途径,正是对革命的持久战斗缺乏正确理解的表现。根本问题,则由于陈天华虽然主张革命要“普及下等社会”,但把中心力量寄托于“中等社会”,尤其是中等社会的留学界,他说中国“其有一线之希望者,则在于近来留学生日多,风气渐开也”(见《绝命书》)。当然,留学生吸取自由民主思想、推动革命的先锋作用,是不可抹煞的,但是不与广大的群众结合,革命就没有胜利的基础。同时陈天华号召群众起来爱国革命,要“耕田的放了犁耙”,可是他鼓励“中等社会”投资工矿事业,顾到了民族资产阶级切身的利益,而对农民大众的号召,却忽视了他们的切身利益。本来一九〇五年(光绪三十一年)同盟会成立时的宣言中,已明白提出了土地纲领——“平均地权”,《民报》发刊词中也说到“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擅场时代也”,龚春台等萍浏醴起义的檄文,也说道:“社会问题,尤当研究新法,使地权与民平均,不致富者愈富,成不平等之社会。”(22)而陈天华所有的论著都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他还说:“吾闻孙君所抱持之主义,实为民族、平等二主义者也。”(见《纪东京留学生欢迎孙君逸仙事》)显然“平均地权”这一民主革命的根本纲领,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当同盟会成立时,一些地主阶级反清派就反对这一条,陈天华可能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否则他不应抹煞孙中山已经标榜的民生主义,而说他只抱持“民族、平等二主义”。刘少奇同志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报告》中说:“当时的革命派是有缺点的。他们没有一个彻底的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纲领,没有广泛地发动和组织可以依靠的人民大众的力量,因此他们不能取得对于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彻底胜利。这次革命终于失败了。”这一个结论说明了辛亥革命的总情况,是当时所有的民主革命者的共同弱点,陈天华的认识也同样受此局限,就上述一点来说,比孙中山、朱执信等人更不彻底一些。
陈天华的哲学思想,基本上是一个唯物论者,他反对“信鬼信怪”,不赞成义和团的“邪术”,因此“宗教观念,素来薄弱”,观察事物,能从客观实际出发。虽然对精神与存在的根本问题,很少探讨,但他紧紧地抓住现实,主张躬行实践,是按唯物论者的认识过程来处理问题的,当然非常不彻底,对宗教的态度即其一例。他说:“如谓宗教必不可无,则无宁仍尊孔教,以重于达俗之故,则并奉佛教亦可。至于耶教,除好之者可自由奉之外,欲据以改易国教,则可不必。”(见《绝命书》)因此他对宗教思想表示了反对,却又为宗教保留了地盘,可见他的主张“宗教可以自由信奉”,不是从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来理解宗教的所以存在,而是袭取资产阶级“信教自由”的政治原则。正如列宁所指出的:“在十八世纪革命家底无神主义文献中间,可以找到许多不合科学,又很幼稚的东西。”(23)陈天华的爱国革命思想,虽然出现于二十世纪初年,而他的思想基础还同于十八世纪法国革命的思想家,那些不合科学和幼稚的东西是不足怪的。
(一九五六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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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苏》第3期(1903年6月出刊)。
(2) 均见陈天华:《绝命书》。本文所引陈天华文句,除《警世钟》采自邹鲁的《中国国民党史稿》外,其他皆引自《陈天华集》。
(3) 曹亚伯:《武昌革命真史》,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32页。
(4) 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续编上卷,第174页。
(5) 《醴宁县志·宁调元传》。
(6) 宁调元:《太一遗书·太一诗存》第1卷。
(7) 张天华编:《血花集》,第12页。
(8) 曹亚伯:《武昌革命真史》,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4页。
(9) 曹亚伯:《武昌革命真史》,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4页。
(10)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1卷。
(11) 魏源:《海国图志》序。
(12) 《毛泽东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第691页。
(13) 章太炎:《太炎文录初编》第2卷。
(14) 《毛泽东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第3页。
(15) 严中平等编:《中国近代经济史统计资料选辑》,科学出版社1955年版,第93—95页。
(16) 石峻等编:《中国近代思想史讲授提纲》,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102页。
(17) 孙中山:《民报》发刊词。
(18) 宫崎寅藏:《三十三年落花梦》。
(19) 恩格斯:《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6页。
(20) 转引自[苏]潘克拉托伐:《苏联近代史》,省微译,中华书局1953年版,第264页。
(21) 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上卷,第50页。
(22) 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第3编。
(23) 列宁:《论战斗唯物主义底意义》,唯真译,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