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史,是悠久的中国历史的一段,是为时甚短的一段,它不同于唐史、宋史那样的断代史,而是代表一个社会形态——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它却远没有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那么长,比起唐、宋等一个王朝的历史来也要短得多。然而它是刚刚逝去不久的历史,是中国社会发生大变动的历史,无论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国内生活到国外关系,变化的广度和深度,都是过去所有王朝所不可比拟的。
因此,学习或研究中国近代史,所要接触的东西是非常广泛而浩繁的,何止古人说的“汗牛充栋”!仅就有关著作、论文和资料书而言,就不是一辆牛马车或一间古老的屋子所能装得下的,何况还有浩如烟海的公私档案和报章杂志呢?这是学习近代史比古代史麻烦的地方,要读要浏览的东西太多,目不暇接。仅建国三十年来,国内出版的有关近代史的书刊和资料,就有近千种,报刊上发表的文章达几千篇,台湾和港澳也出了大量的近代史论著,日、美、英、法以及苏联等国发表的有关中国近代史的书和论文比国内还多,表明中国近代社会的历史在国内外都是一个重点研究的课题。这不徒是出于人们的爱好,主要是由于中国的昨天和今天的历史地位决定的。
虽然,近代史的论著和资料书也出了不少,但要举出几本能够首尾一贯、实事求是、科学地反映近代历史全貌的书来,却并不那么容易。因为这些年来,我们经常处在政治运动的大动荡中,文网甚密,动辄得咎,对同现实政治有密切关联的近代史,只能在设定的框框里说话,要从近代历史的实际出发来写近代史,就会碰到这样或那样的人为的障碍,欲说还休,甚至望而却步。所以过去出的许多近代史,成果固然有,却不庸讳言:大都是眼睛鼻子差不多,没有个性,语言无味。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惨遭林彪、“四人帮”的荼毒,儒法斗争的伪历史泛滥一时,更无科学历史著作之可言。如果像刑后的司马迁那样写《史记》,在《报任少卿书》中那样满怀愤懑,早就罪上加罪、不知所终了。现在拨乱反正了,禁区在不断地被打破,科学和民主的气氛迅速增长,在近代史这个领域中,大量的档案资料正待整理开放,许多专史专题正在开展研究。显然,要使我们有较多的正确而丰满的近代史著作问世,还需要时间的凝炼。学习近代史,应该了解近代史这个现状。
当然,我们不能等到有了完善的近代史著作再去学近代史,一切学科都只能是在已有的基础上进行学习、钻研、提高。事实上我们毕竟有了一些较好的或彼善于此的书,给学习近代史提供了条件,下面分别谈谈这些书。
大家最熟悉的一本书,是范文澜同志的《中国近代史》上册。这本书初印于解放战争时期,后经修订,出至九版,成为三十多年来学习近代史必读的书,许多基本观点为大家所汲取。它的特色是:观点鲜明,文字准确而生动,对人物常有画龙点睛的描绘,如说“林则徐是满清时代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用一句话概括了林则徐的时代脉搏和历史作用。又如说“太平军一坏于杨秀清的专横跋扈,再坏于韦昌辉的疯狂屠杀,最后坏于洪秀全的任用私人,尤其是最后一坏,历时既久,使得太平军逐步削弱以至于溃灭”。太平天国的领袖们对天京事变及其衰败的责任,尽管众说纷纭,而这几句话却是许多长篇大论所不能代替的,经得起咀嚼。书中诸如这样发人深思的论断,随处可见。但是,由于受当时所处环境、搜集资料的限制,有些该写的内容没有写;更可惜的是,范文澜同志在世最后的几年、已拟出提纲要写这部书的下册时,却在“四人帮”肆虐、沧海横流的岁月里逝世了。
近代史是个自成领域的学科,又是通史的组成部分。郭沫若同志主编的《中国史稿》,第四册就是中国近代史。这本书出版于一九六二年,约十七万字,是个纲要,有骨架而无血肉,读起来不免干巴。但它以政治史为核心,涉及文化学术、边省开发等内容,比旧有的近代史有所开拓,持论的态度也比较严谨。在学习中,以此为纲要,参读其他叙事较详的书,它仍不失为一个“按图索骥”、触类旁通的本子。这本书的原编者中国近代史研究所刘大年同志等正以此册为依据,扩写为《中国近代史稿》三册。第一册(一八四〇—一八六四年)已出版,保持了原书的优点,铺叙了史事,有些论述概括得还是比较出色的。
在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帝国主义对中国政治的干预,举足轻重。一九四七年胡绳同志写的《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就此进行了解剖。这本书几经修订,已出了六版。这是一本富有特色的书,从标题到文字给人以新颖之感。全书阐明了帝国主义既控制和扶植中国的反动派,又对革命(革新)势力施加影响和打击所造成的严重恶果。因为它是从“论”出发,依次举事例为证,引用的史料是典型的,也是片断的。读者如果没有近代历史的基本知识,可能是雾里看花,不甚了然。为了较全面地了解近代史上的这个重要方面,可以结合阅读马士的《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译本)。马士是美国人,他曾经充当控制中国海关数十年的赫德的助手,熟悉和掌握了大量机密资料,写成了这样一部三卷本、被称为旧中国对外关系史的“权威”著作。我们撇去其殖民主义色彩,今天仍然是一部有参考价值的书。有关这个问题,五十年代初丁名楠同志等写的《帝国主义侵华史》,颇得史学界好评。惜乎二十多年过去了,至今还只是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的第一卷。
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前期届一百年,打那时开始,人们使用了“近百年来”一词。李剑农先生的《中国近百年政治史》上下两册,写成于一九四二年。这部书客观地叙述了中国近代政治的演变过程,井井有条,文字通畅,取材也有见地。其中从戊戌维新到北洋军阀的末路几章,多为作者的亲见亲闻,一气写成,无所窒碍。作者虽不一定有明确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观点,但他看到了新陈代谢的必然规律,有好的政治倾向。这部书对读者掌握中国近代历史的基本线索和知识是有帮助的。
中国近代史的很大一段是清朝统治的后期,萧一山的《清代通史》五卷,前两卷早在解放前就出版了,后三卷是在台湾完成的。其中的第三卷、第四卷是记述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的历史,是近代历史的内容。这部书的卷帙大,取材广泛,常有不够严肃和失实之处。但对当时的政制、统治集团及其人物活动写得很翔实,我们写的书在这方面不多着笔,是个薄弱环节,参考它,可以补我们的不足。这部书,目前只有少数大图书馆里有。
对于论述近代史中某一事件或某一段落的读物是较多的,每个大事件都有多种。这里只谈一本书,即黎澍同志的《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政治》。这本书是在解放前夕出版的,解放后经过修订,最近又重版了。它寓论于史,分析了辛亥革命这个伟大历史事件前后的政治斗争,着重刻画了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的嘴脸。书中的基本论点,已成为一般论述辛亥革命前后政治的蓝本。文字也比较明快而带思想色彩,惟取材略欠丰富。
学点近代经济、文化等方面的专史,可以加深我们对一些基本问题的认识。严中平同志的《中国棉纺织史稿》,初版于抗日战争时期,改写于解放初年,在有关专史中要算是一本科学著作。它用功勤,取材富,持论周密。如在《导论》中分析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说:“自给性造成闭关性。这在政治上的表现,对外就成为顽固的闭关政策,对内就排斥工商业的发展,形成以小农经济为基石的东方专制主义。这样,欲求中国经济之进一步的发展,必须打破政治上的闭关政策与经济上的自给结构,方有可能。”这个论点,今天读起来还是意味深长的。全书对中国民族工业之王的棉纺织业的发生及其起落,作了翔实的论述,值得一读。在文化思想史方面,侯外庐同志主编的《中国近代哲学史》,是不久前出版的。这本书对近代中国各个时期的重要人物的思想及其背景,交代得比较清楚,也反映了多年来有关近代思想史研究的成果。但使用了不少“大批判”的词句,这与撰写的年代有关。
通过历史人物传记学习历史,能给人以形象感。可惜我们对近代人物还没有写出有价值的长篇传记来,只有许多短篇和小册子之类。在这些小册子中写得较为踏实的,有王栻同志写的《严复传》和尚明轩同志写的《孙中山》,不妨一读。要是不嫌浅薄的话,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近代史丛书》中的人物传也可浏览,其中的《黄遵宪》《秋瑾》《章太炎》等,颇有引人入胜之处。
在学习近代史的基本著作的同时,也有必要读一点当时的文献资料,一则可以从中看看一百年前、几十年前的当事人对事变的感受;再则可以增长我们阅读旧文献的知识。有关这种历史文献资料,有中国史学会主编、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十一大部。一般说来,只能参考备查,顶多是选读各部中的名章要篇,这里很难一一列举。比较便于阅读的,是三联书店出版的《中国近代史资料选辑》。这个《选辑》最初是杨松、邓力群同志在延安编选的,解放后经过荣孟源同志的增订,依次选录了鸦片战争以还各个事件的代表性文献资料九十一篇。历年来,各地大学的历史系为了教学上的需要,都以这个《选辑》为据,有增有删,结合地区历史各自印行了近代史参考资料。另外还可参读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哲学史资料选辑》的近代部分(两本)。它虽为哲学史资料,但近代部分的三十九篇,大都是和《中国近代史资料选辑》互见的,是学习近代史必须了解的篇章。它有个好处,对那些古拗难懂的词句都作了注释,给我们扫除了拦路虎,阅读起来就方便多了。
以上谈到的书,概而言之是三种:一是一般的近代史,即记述近代历史基本过程的书;二是属于专史和专题之类,即专述某个方面、某一事件和某个人物的历史;三是最基本的文献资料,即当时、当事人发布的文书。如果说第一种是学习的主干,则第二种、第三种却是必不可少的陪衬。因为任何一个历史事件的经过及其前因后果,都有多方面的联系,又有多方面的论证,你要知道它,知道得深透一点,除了读记述基本历史过程的书外,有必要读一点专史,接触一点原始文献,从而认识各个历史事件的内涵和外延。譬如康有为发动一千三百个举人签名的“公车上书”,直接是反对签订《马关条约》的,目的还在于促成清朝政府的政治改革。一般近代史对此都要谈到,看了就大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如能进一步读一读康有为当时连夜起草的那封一万多字的上皇帝书,以及了解怎样从早期的资产阶级革新思潮通过这一活动而发展为实际政治运动的,这样,对“公车上书”的历史纽带就会有较多的认识。
学习近代史看哪些书?过去,我们只相信流行的那几本,它们是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指导下的产物,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无疑,现在我们仍然要优先看这些书。但要把视野放大,尊重实际,对别人掌握了丰富资料、认真写出来的书,不能视而不见,所以我在上面举了几种不常列的书,读它几本,知道的东西就会多一点。知道得多了,有所对比,有所鉴别,只会加深我们对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而不是相反。
学习历史要有个“原始积累”。学习近代史的“原始积累”,在于掌握近代史全过程的基本知识。请注意,这里不是说的东鳞西爪的片断知识,而是指的全过程的基本知识。怎样取得这个全过程的基本知识?不外两个途径:一个途径是,选择一两本内容较完整而有代表性的近代史,读它两三遍,边学习边思考,学到后面要回顾前面,把它转化为自己的知识,最后能够依次说出每一个重大事件的原委来,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基数,就算有了点“原始积累”。这样,再去看其他近代史的书和文章,就会有所对比,有所取舍,增加新知,而不是茫无头绪了。另一个途径是:以一本近代史为纲要,在学习第一章的同时,并阅读其他各书相应的章节,包括原始文献资料。把这一章需要知道的内容掌握好了,能够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了,然后照此推向第二章的学习,依次学完,再作一次总回顾,把分章学到的知识贯串起来。这个学习过程的“原始积累”比前一个途径所取得的成果要大。所谓贯串,不是说将一个一个事件叠加起来,就得出了近代历史的总和,而要注意的是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联,那是说知道了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革命,还要知道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革命之间的联系,依此类推,才能把近代史的全过程贯串得起来。梁启超在他的《历史研究法》中说:“善治史者,不徒致力于各个之事实,而要着眼于事实与事实之间。”就是讲的这个道理。
任何一门学科,如果不是浅尝即止,而要捉住它,从它身上取得更多的东西,决不是一次两次可以完成的,必然是一个反复推进、步步深入的过程。所以上面提供的学习途径,不过是便于在较短时期内掌握近代史的基本知识,使其在脑子里有一个较清晰的轮廓,形成一点概念;避免那种东抓一把,西碰一下,看得虽多而只有一些杂乱无章的知识的学习方式。要是对近代史学习有较大的兴趣,那也可把两个学习途径变为两步走:第一步,通读一本近代史,掌握其骨架和脉络;第二步,以已学的这本近代史或另选一本为纲要,有计划地按章阅读有关论著和文献资料。经过这样一次反复和积累,则为运用和钻研近代史准备了最初的条件。但是一切学习途径或学习方法,都要变为自己的行动才有用。
近代史是去今不久的历史,同今天的中国社会还有着广泛的联系,在实际生活中还可以看到许多历史的影子。因此实际生活中提出的课题,仍然是启示和促进我们去钻研近代历史的一个重要契机。
(一九七九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