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末在何休时代,今古文经学合流,而佛教传入,道教形成。儒家经学在思想意识方面已不能发挥巨大作用,逐渐从统治思想地位退而潜流于野;于是经师变作人师,无论其社会地位如何、信仰如何,入手教育总是自儒家经学开始。以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佛、道俱有大师,而儒家经学虽不寂寞,却步入训诂注疏,沿汉末服郑的道路前进。所谓“南学简约,得其英华;北学繁芜,穷其枝叶”者,盖南学承玄学流风,北学袭服郑余荫。经学注疏,短于思想而长于名物制度,但亦为唐宋经学之“正义”工作奠定基础。儒、佛、道虽然分流,但思想交浸,而南学本有玄思,于是在唐宋经解中,渗透佛玄思想,遂有理学之萌芽。理学由萌芽而结硕果,于是中国哲学再次出现高峰。哲学家之永恒课题,不外:① 天人之际;② 人人之际。盖人类生存于世,依托于自然,所谓“认识”,所谓“本体”,不外人类对于自然本体的认识过程,二十世纪的哲学,我们的新理学,新唯识,外国的存在主义,都是如此。而人人之间,构成社会,小国寡民是社会,大一统的天下也是社会,人是自然人也是社会中人,如何处理人际关系,是“人人之际”。天人之际发展成自然科学,认识自然是基础理论,改造自然是应用科学。而人人之际发展成社会科学,历史学是研究人际关系的历史,通过人际关系的历史来认识人际关系,改善人际关系,就此而论,历史学是基础理论,也是应用科学。无论天人,无论人人,它们的关系都在发展中,发展即时间,没有时间没有发展,没有发展就不存在一切,存在主义也就不存在了。时间是历史,而中国古史,统名《春秋》,所谓“诗亡然后春秋作”,即史诗亡而史书兴起,两宋时期又是“春秋学”的鼎盛时期。

两汉是中国经学的鼎盛时期,两汉经师变天人之际为天人感应,于是阴阳灾变说兴而少哲学上探讨。今文经学,公羊学派遂欲统一天人,而倡大一统学说。《春秋经》:隐公元年有云:

元年春,王正月。

而《公羊传》云: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以“王正月”表示为天人之一统,故自天文历法起。天人一统当然包括人人一统在内,此为儒墨两家之共有义,墨子“兼爱”,未尝与人际关系之大一统无缘,而儒家自孔子起,虽以宗周为一统象征,但不排斥四夷,虽然他盛称齐桓管仲之霸业,以为“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但不鄙视夷狄,而有“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之叹!《公羊春秋》发挥孔子义,辉煌无垠,遂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而其论夷狄,诸夏,中国为可变因素,非不变之僵化实体,夷狄而可进于爵,中国可以退为夷狄。是夷狄、诸夏,中国之内涵定义为政治文化,而非种族或民族之分歧,无狭隘之民族概念,坦荡胸怀,于是《公羊》之大一统学说,遂照耀千古,为《公羊》之最盛义,以是吾人谓《公羊》义不俗,乃中华民族文明之精华所在。

宋儒长于思考,理学家出,更使中国哲学思维达到高峰,他们注意天人之际而谈“理”,“天理”即自然法则,认识自然法则是自然科学基础,中世纪,无论中外,哲学思维止于直觉与经验,直觉变为理性,而认识来自经验,此即朱路两派认识论与本体论之不同,亦即欧洲大陆理性主义及英伦经验判教之所由分。宋儒理学有精华,有糟粕,但我们始终认为宋代大程一派的理学有特长,他们以天道(亦即自然)为诚为仁,因而有生有长,宇宙是一个生气勃勃的世界,因为是一个既诚且仁的世界。诚则有物,而仁是物之本质,有仁则生,无仁则灭;由此发展遂有近代之自然科学。但后来理学未能沿此发展,而往返于理气之含混概念中,理无可捉摸,气不能实验,止于概念,而外人已在原子及引力之探索中发展为近代科学,我们的理气停于中古,他们的原子引力走向近代,于是中外之科学界遂有中古与近代之别;在过去几百年我们落后了一个历史世纪,就是他们进入近代我们停在中古。

在人际关系上理学家更以所谓“三纲五常”加诸人,并说历史。纲常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说的发展,本义在维护封建社会秩序,但社会在发展而纲常不变,以不变应变,于是纲常化为社会发展阻力。但宋儒见不及此,遂以纲常绳人际,并以说历史,于是宋儒之春秋学遂多理学家之思想内容。近来出版的《宋明理学史》于宋初理学家《孙复思想》中,指出:“需要建立一种以大义名分进行善恶褒贬的理论体系,凡是违反了封建社会等级名分和道德伦理规范的,都要按照一定的褒贬书法,一一宣布其罪状。孙复说,‘春秋之义,非天子不得专杀,专杀之柄,天子所持也。但是弑逆之人,诸侯皆得杀之。因为称人以杀,讨乱贼也’。孙复在当时以讲《春秋》著称,他认为孔子著此书的中心思想,就是要正大义名分,‘专其笔削,损之益之,以成其大中之法’。他在《春秋尊王发微》第一卷开宗明义解‘元年春,王正月’。明确地说,‘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无王而作也,非为隐公而作也’。他认为‘无王’的表现是,周室东迁以后,诸侯强大,大夫专权,周天子号令成为一纸空文,西周传统的礼乐被破坏后。针对此,孙复又说,‘春秋自隐公而始者,天下无复有王也。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严其终者必先正其始。元年书王,所以端本也,正月所以正始也。’这就是孙复所谓‘尊王’的意义。在书中他列举许多事例说明怎样才能做到‘尊王’,使诸侯和大夫不致无大小尊卑之分而任意破坏礼乐的传统制度。正因为如此,欧阳修说孙复的这部书对于治道多所发挥,针对性强。这大约就是宋代重视春秋学的一个主要原因吧!”(《宋明理学史》第38页)

上面解释是正确的,宋代“春秋学”的确发达,这不仅表现于关于《春秋》本身书法的探讨及发挥上,而且涉及整个历史学。因此宋代历史学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发达时期,欧阳修之《新唐书》、《新五代史》,司马光之《资治通鉴》,朱熹之《资治通鉴纲目》,都是“春秋学”的发挥,他们都是以自己的“大义”加之于过去的历史,《通鉴》作者云不敢续《春秋》,认为《经》不能续,而后人遂以《通鉴》为续《左传》,而《资治通鉴纲目》为续《春秋》,是为先传后经。宋代学者之所以出现“春秋热”,重要原因是:

1. 以历史(主要是《春秋》)来说明理学理论,即以历史证自己的理论,并用自己的理论规范历史,使历史规范化。

2. 强调尊王攘夷,以明纲常。东周天子之所以不尊,一是诸侯强大,王纲已坠,二是四夷纷起,威胁“中国”,所谓“南夷与北狄交,王室之不坠若线”。故尊王必须攘夷而倡大一统。但两宋,尤其是南宋,迫于形势,实非一统而偏安,于是变大一统为正统,正统为大一统之别称,实不能一统而文一统,遂倡正统,以为宋虽非大一统国家,实为正统。

故孙复亦以为尊王在于攘夷,在《春秋尊王发微》卷五,僖公四年,“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下云:“此合鲁卫陈郑七国之君,侵蔡遂伐楚。书爵者,以其能服强楚攘夷狄救中国之功始著也。故自是征伐用师皆称爵焉。夫楚夷狄之钜者也,乘时窃号,斥地数千里,恃甲兵之众,猖狂不道,创艾中国者久矣。威公帅诸侯一旦不血刃而服之,师徒不勤,诸侯用宁,讫威公之世,截然中国无侵突之患,此攘夷狄救中国之功,可谓著矣。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故召陵之盟专与威也。孔子揭王法,拨乱世,以绳诸侯,召陵之盟专与威者非他,孔子伤圣王不作,周道之绝也。夫《六月》、《采芑》、《江汉》、《常武》美宣王中兴,攘夷狄救中国之诗也,使平惠以降,有能以王道兴起如宣王者,则攘夷狄救中国之功在乎天子,不在乎齐威管仲矣,此孔子所以伤之也。”后面这些评论,是孙复的猜想或者曲解,原文并没有“孔子伤之”之意,孔子只是在赞赏,孔子在赞美齐之霸业,在赞美管仲之功,没有他们,中国将失去传统的文明,故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孔子在维护宗周之一统,故云“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引申云,大一统也。尊王,但王室不振,故搏而救之于霸,仲尼之徒固多道桓文之事者。“孔子伤之”之说,乃孙氏之深文周纳,“深文周纳”乃当时言《春秋》者之法门,以此表示《春秋》之微言大义,孔门游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况后人乎!于此,朱熹不愧大师,不作凿空之论,依儒家说更作《春秋》,是为《资治通鉴纲目》,以免无的放矢之苦!

孙复在著作中,强调攘夷救中国。“攘夷”与“尊王”联结一起,即外攘夷狄,以救中国。但在孔子以至《公羊》,不以夷狄、诸夏、中国为固定概念而不可变者,夷狄可进于爵变为中国,中国亦可退为夷狄,标准是文化与文明。宋人之夷狄已是固定概念而有所指。迫于当时具体情况,自北宋初,宋王朝即受强邻的威胁,愈演愈烈,而有靖康之变,南宋偏安,更迫于金,宋高宗几于儿皇帝,朝廷屈辱,而民间抗争,儒家之尊王攘夷,实群众呼声。在封建专制时代,思想家仅能以历史影射现实,于是有胡安国之进《春秋传》。宋人遂抛弃原有《三传》,而另创新义,以己意解《春秋》,发尊王攘夷之说,即抗金以救南宋也。北宋尚不至此,但亦以己意说《春秋》而发挥其所谓“微言大义”,但“微言大义”来自《公羊》,不用《公羊》,亦不能摆脱《公羊》。

北宋稍后于孙复而致力于《春秋》之学者,有经学家刘原父敞,他著有《春秋传》、《春秋权衡》及《春秋意林》等书。清初纳兰容若在《春秋传序》中说,“庆历间欧阳文忠公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抗衡,刘原父虽出其后,以通经博学自许,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书》,凡例多问《春秋》于原父”。又曰,“原父为《春秋》知经而不废传,亦不尽泥传,据义考例以折衷之,经传更相发明,虽间有未然,而渊源已正”。并说《春秋权衡》“折衷三家,旁引曲证,以析经义,真有权之无失轻重,衡之得其平者”。容若之说来自徐乾学,是知清初博学者于原父“春秋学”评价颇不低。北宋前《春秋经》只有三传流传,《左传》长于史,《公羊》多非常义,而《谷梁》史不如《左传》,义不如《公羊》,虽有誉之者,但无作用。魏晋以后循经传作注疏,章句之学而已。时至北宋,理学家兴起,不重三传而于本经推敲,遂多新传及新义,是为“春秋学”之复兴时期。

原父虽云折衷三传,但于三传俱有讥评,如云,“公及邾仪父盟于蔑。传云,未王命故不书爵,曰仪父,贵之也。非也,诸侯本不得忘盟,盟亦何善哉!乃虞见贬,何贵之有。丘明未尝受经,见仪父称字,心固怪之,又颇闻仲尼立素王之法,遂承其虚说,不复推本道理,直曰‘贵之’云。且是事也,三传皆曰贵仪父,故字之。唯《公羊》以《春秋》当新王,故其说似有理者,而亦终不可通。至于《左氏》、《谷梁》乃未有可贵之道也”。是于《春秋》三传,都有指责,而评《左氏》必及杜预注,于是原父云:“今欲成杜氏说耶?欲从《春秋》耶?必有《春秋》,必无杜氏;必有杜氏,必无《春秋》。”(以上均见《春秋权衡》卷一)必有必无,绝对排中,杜氏可无而无碍于《春秋》,必无《春秋》则无经必无传,无传必无注,何有于杜预哉!原父究竟知《公羊》者,故云,“《公羊》之所以异二传者,大指有三:一曰,据百二十国宝书而作。二曰,张三世。三曰,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自东汉何休后,能注意《公羊》三世说者已不多见,清人孔广森、刘逢禄开始有所发挥,而康有为光大之。原父虽注意此说实亦不解,他曾经说:

又所谓张三世者,本无益于经也。何以言之,《传》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则是言仲尼作《经》,托记传闻而已。说者乃分裂年岁,参差不同,欲以蒙其说,务便私学。(《春秋权衡》卷八)

以三世说为孔子作经,因年代不同而有不同之传闻,无非常异议,仅以此论三世,原父说或可取,但结合其他大义,则“三世”说应有广泛含义,原父尚难理解。后来清人于此有所发挥,但孔广森亦非正统,刘逢禄出遂谈经夺席。原父进而谈“新周故宋”:

又所谓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者,亦非也。圣人作《春秋》,本欲见褒贬是非,达王义而已。王义苟达,虽不新周,虽不故宋,虽不当新王,犹是《春秋》也。圣人曰,不怨天,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今天不命以王天下之任,圣人因怼而自立天下之文,不可训也。且周命未改,何新之说。……即不足以辅经,而厚诬圣人,不亦甚乎!说者又谓,“作《春秋》者为汉制”。迷惑谶书,以伪为真。……今而视之,而不掩口笑也,几希矣。又曰,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夫《春秋》褒贬本也,文质末也。……居周之世,食周之粟,抎合其爵……抎易其时……岂仲尼所谓“非天子不制度、不议礼、不考文者乎”!此不可通之尤者,而儒者世世守之,意乃欲尊显仲尼而不知陷于非义也。虽然为章句者则守之矣,为道者则未之守也。(《春秋权衡》卷八)

“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与“张三世”说,同为说《春秋》者说,是否《春秋》原义,可见仁见智。孔子本人并无以《春秋》当王义,为汉制法,亦后人附会。但《公羊》说实为中国历史哲学之精华,假《春秋》立说,东周以后,无王,非无王也,无大一统之王,故以《春秋》当新王,“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首倡大一统,而隐公不能当王,周天子不能当王,遂以“春秋”当王。大一统者王,“春秋”倡大一统,故“春秋”当王。此为公羊学派之非常异义,源自孔子之以宗周为王,不贬四夷,因演为大一统说。东周以后非一统,秦一统而短命,汉立国后, 武帝尊儒术而攘夷,足为大一统之负荷者。前此,文为一统而实不一统,故云《春秋》为汉立法,语虽荒诞,但倡此义者,假《春秋》以倡一统,汉大一统矣,遂以《春秋》与汉合,而说《春秋》为汉立法。原父不解《公羊》,遂有误解,但原父究为宋人首先注意《公羊》之大义者。

《公羊》讲“权”,于不可变易之“经”外,注重“权”,有经无权,则使大义凝于一点而无回旋余地。此义实与“文不与而实与”之说有相同处,“文不与”是经,在形式上不能变通,而实际上可变,“实与”是权。经与权合,文与实并,遂使《春秋》义法,灵活多变。世无不变之事实,事实在变,根据事实归纳之定理,随之而变,故实变在先,而文变在后,此为经必从权之逻辑必然,原父于此有所发挥道:

十有四年(僖公)春,诸侯城缘陵。缘陵者何?杞之邑也。曷为城之,封杞也。曷为不曰城杞,不与封杞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也。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春秋传》)

此亦《公羊传》原有义。《公羊》僖公十四年传:“十有四年春,诸侯城缘陵。孰城之,城杞也。曷为城杞,灭也。孰灭之,盖徐莒胁之。曷为不言徐莒胁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也。然则孰城之,桓公城之。曷为不言桓公城之?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也。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原父稍易其文而守其义。《公羊》于僖公元年、二年、十四年;文公十四年,宣公十一年,定公元年,都有类似发挥。时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一统天下,名实俱亡,有能出而维护秩序,救亡抗暴,内诸夏而外夷狄者,实赞许之,但原则上是不能赞许的,诸侯固不得专封。文不与是经而实与是权,行权者圣而守经者贤。

《公羊》倡“尊王攘夷”,宋代《春秋》贤者,无不加以发挥。盖两宋始终在四夷交侵中。《公羊》尊王,但王纲已坠而不尊,于是以《春秋》当新王,原父虽有异议,但亦倡尊王,云:

十有三年(文公)春王正月。……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世室屋坏。世室者何?鲁公之庙也。周公称太庙,鲁公称世室,群公称宫。……周公何以称太庙于鲁,封鲁公以为周公也。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曰:“生以养周公,死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之鲁乎!曰,不之鲁也,封鲁公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曷为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也。”(《春秋传》)

周公不之鲁而居周,乃“欲天下之一乎周”,“一乎周”是以周天子为大一统主,夷狄而进于爵,天下太平。原父于此持《公羊》义,以夷狄为可变者,夷狄可以进为中国,中国可以退为夷狄。他曾于《春秋传》昭公十二年下,指出,“晋伐鲜虞,其谓之晋何?夷狄之也。曷为夷狄之?其为师之道于此焉,以夷狄为之也”。晋姬姓国,宗周本族而谓之夷狄,因用师无道而致此;是诸夏退而为夷狄。又《春秋权衡》卷十三说:

二十三年(昭公)吴败蔡胡沈顿之师。《公羊》曰:“此偏战也,曷为以诈战之词言之?不与夷狄之主中国也。然则曷为不使中国主之?中国亦新夷狄也。”非也,此欲自文饰其短尔。按,战者凶事,非礼让之事,就令夷狄主之,又何不得,而《春秋》不肯乎!又夷狄所以为夷狄者,正以狡诈无义尔。中国所以为中国者,亦正以礼义尊尊尔。今《春秋》所以退中国不使主战者,以其不为中国之行也。而夷狄能结日偏战,不为狡诈,何故不得主中国乎!中国有恶则不得进,狄有善又不得进,岂褒贬之指哉!且王室乱,非蔡、胡、沈、顿所能任其爱也,何故夷之为夷狄乎?故于吴则没其偏战之善,而诬以诈战之恶,于中国则罔以夷狄之行而强诋以罪。此敝由日月为例也,试不用日月之例,则战自战,败自败,了然分矣。

原父不主昭公二十三年《公羊》吴败蔡、胡等国之义,以为中国有恶不进,夷狄有善亦不进,进退失据,非褒贬之指。但原父之大义,亦取自《公羊》,所谓“《春秋》所以退中国不使主战者,以其不为中国之行也。而夷狄能结日偏战,不为狡诈,何故不得主中国乎”!此《公羊》进退中国、夷狄之义,中国有恶则退为夷狄,夷狄有善则进为中国;中国夷狄可以互易,以礼义为之准绳。礼乐文明是大一统的文明,天下一统于礼乐,是谓之为大一统,民族之间无差别境界,无种族之分,仅文野之别,“先进于礼乐野人也”,野人为殷遗氏,国人为周贵族,并不因贵族身份及民族区别而混淆其文野。

两宋理学大师多尊《春秋》而纳之于理学范畴,最著有程颐、胡安国及朱熹,下面将有论述。如今论述左绵赵鹏飞之“春秋学”。清初纳兰容若为赵之《春秋经筌》序曰:

《春秋》之传五,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列于学官者三焉。《汉志》二十三家,《隋志》九十七部,《唐志》六十六家,未有舍三传而别自为传者。自啖助赵匡稍有去取折衷,至宋诸儒各自为传,或不取传注,专以经解经,或以传为案,以经为断,或以传有乖谬,则弃而信经;往往用意太过,不能得是非之公。呜呼,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久矣。盖尝读《黄氏日抄》,见所采木讷赵氏之说,恒有契于心焉。……善哉木讷子之言乎!善学《春秋》者,当先平吾心,以经明经,而无惑于异端,则褒贬自见。

纳兰师徐乾学,以上序道出宋人“春秋学”之特色,唐以前未有舍三传而自为传者,唐人啖助、赵匡,于三传始有去取折衷,至宋人则舍三传而各自为传,不取旧传,以经解经;或以传为案而以经为断;或以传有乖谬,则弃传而信经。结果,往往用意太过,不能得是非之公。所论先当,宋儒太过在于信《春秋》过深,以为其中有微言大义,游夏之徒不能赞一辞,于是“用意太过”,即深文周纳,一字一褒,一字一贬,孔子似无暇为此者,此朱子之所以因《通鉴》而作《纲目》,一如孔子之因旧史而修《春秋》。《春秋》非断烂朝报,有书法,先秦史家都有一定法规,故孔子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我罪我,亦以有书法在也,但非如宋人所想。

赵氏之《春秋经筌》于三传注训,独取《谷梁》之范宁。他说。“三传固无足据,然公吾心而评之,亦时有得圣意者。若何休庇护其学,吾未尝观焉,唯范宁为近公。至于论三家则均举其失,曰:‘失之诬,失之俗,失之短’,不私其所学也。其师之失,亦从而箴之,故谷梁子之传实赖宁为多。”既主范宁而及《谷梁》,而去书法乃取自《公羊》,如桓公十八年,春王正月,云:

孔子非史官,聊寓之于《春秋》,故先虽死,终戮尸于黄壤而不赦,此《春秋》之法也。故曰:“罪我者其惟《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愚因是而知《春秋》之书法,非时王也,夫子自任也。”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书法兼三者而有之,乃天子事。但赵氏以为立书法者非时王,乃孔子自任之。孔子自任王者事,是孔子自任为王,汉人有孔子为素王说,即非王而任王者事为素王。此义非《谷梁》所能有,范宁虑不及此,长于此道者,乃《公羊》与何休。若然,赵氏口虽云《谷梁》范宁,心实在《公羊》与何休。《公羊》多非常义,其论经、权,亦不寻常,赵氏亦发挥此义,曰:“圣人治天下之道不外于《大学》、《中庸》;《大学》、《中庸》皆修内者也;修外者圣人所不录。然于《春秋》若予威公者权也。于《春秋》而不予威公,则天下其胥为夷乎!孔子予之,而孟子鄙之。孔子予之,权也;权以济时为重。孟子鄙之者,正也;正以垂万世之法。孔孟相济,后世可鉴焉。不相济不足为孔孟。”(《春秋经筌》卷七)王者内修而守经,霸者外修而达权;此常人之理解,而赵氏以为,齐桓霸业,孔子许之,乃孔子之达权,无齐桓管仲则吾人被发左衽矣。而孟子鄙桓、文则为孟子之守经。经与权合乃孔孟之相济。而贤者守经,圣者达权!

赵氏又取《公羊》义而倡大一统,《春秋经筌》定公元年,《春王》下云:

群公之元年,不以有事无事,皆书“王正月”,谨始也。岁之终,天子颁来岁之正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行之,所以尊王室而大一统也。王室既微,正朔之颁与否,固不可知,而天下诸侯实用周正,无改也。《春秋》不从其不颁而废一统之义,故于元年必书“王正月”焉。此《春秋》所以行天子之权欤?

以《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为大一统,乃《公羊》义,今赵氏从之。大一统有广、狭义,最广义为天人之一统,其次为夷狄进于爵,夷夏之一统,再次为诸侯奉正朔,形式上之一统。天王颁正朔,诸侯行之,乃大一统之再次义;但有此一统亦胜于无。

大一统必尊王,否则,何谓“一统”?“尊王”赖有强大之王朝中央,中央在过去即指中国,反对或敌视中国者为夷狄,故尊王必攘夷。依《公羊》义,王者无敌,无敌故王者乃大一统。但春秋时代,王者弱小,沦为诸侯,《春秋》书法,亦只能“文无敌于天下而实弱小”。赵氏于此云:

王者无敌于天下,王灵不振,动而取败,无敌之势微矣。而《春秋》尊王之书,不以其势微,而废无敌之义,故每避就其文,以存其义。王师伐戎,为戎所败,而圣人不与戎之败王师也。书曰,“王师败绩于茅戎”。若王师之自败焉,所以存周室也。不书战,见王者无敌。不地,以志天下皆王土。其尊王也,至矣。尊王所以责天下,不能敌王忾也。(《春秋经筌》卷十)

王者无敌于天下而为戎所败,但《春秋》上“王师败绩于茅戎”,若王师之自败。自败、他败都是败于人而非胜,所谓“王者无敌”,乃空谈,而书法如此。以空谈书法,状王者无敌,故王者乃《春秋》而非周天子,但《春秋》来自孔子,孔子代周王立法,而非王,故云“素王”。宋人谈经不主三传,但谈义法,又不能回避《公羊》,此亦“文不与《公羊》而实与之”。《公羊》固俎豆千秋也。

《公羊》富于大义,而大一统及“尊王攘夷”为其要义。时至南宋,迫于形势,谈《春秋》者众,胡安国、朱熹为其最著者,此外,在绍兴中有关郡叶梦得,梦得亦有《春秋传》,此固北宋之传统,欲扬《春秋》而抛弃三传。叶氏之《春秋传序》云:

自孔子没而三家作,吾不知于孔子亲闻之欤?传闻之欤?至于今千有余岁,天下之言《春秋》者惟三而已。孟子不云乎,“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而子之自言,则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夫《春秋》者史也,所以作《春秋》者经也。故可与通天下曰事,不可与通天下曰义。《左氏》传事不传义,是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以不知经,故也。《公羊》、《谷梁》传义不传事,是以详于经而义未必当,以不知史,故也。由乎百世之后,而出乎百世之上,孰能覆事之实而察义之当欤?唯知《春秋》之所以作为天下也,为后世也。其所自比者天也。其所同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也。

《公》、《谷》、《左》三传各有所失,故另作新传以说经,在学术上为进步,徒守旧章,永无新路。在哲学上为创举,以历史说义理,重新论天人之际。过去儒家本以《易》与《春秋》代表天人,如今以《春秋》代表天人合一。叶石林以《春秋》为孔子作《天书》;此外有所发挥,亦不能自外于《公羊》,如云,“《春秋》之义,或与其文,或与其实,楚丘之城非不善,而文不得许其专;吴子之聘未必善,而文不得与其进”,此实自《公羊》之“文不与而实与”处来。

稍后有陈傅良之《春秋后传》。陈氏申《左》,故又有《左氏章指》,南宋宁宗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楼序《春秋后传》云:

先儒以例言《春秋》者,切切然以为一言不差;有不同者,则曰变例,窃以为未安。公之书不然,深究经旨,详阅世变,盖有所谓隐桓庄闵之《春秋》,有所谓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谓襄昭定哀之《春秋》。始焉犹知有天子之命,王室犹甚威重;自霸者之令行,诸侯不复知有王矣。桓公之后,齐不竞而晋霸;文公既亡,晋不竞而楚霸,悼公再霸而又衰,楚兴而复微,吴出而盟诸夏,于越入吴而春秋终矣。自杜征南以来,谓平王东周之始王,隐公逊国之贤君,其说甚详,而公以为不为平王,亦不为隐公,而为威王,其说为据依。……

齐桓公卒,郑遂朝楚,夏之变夷,郑为乱阶,侵蔡遂伐楚,以志齐桓之霸;侵陈遂侵宋,以志楚庄之霸,足以见夷夏之盛衰矣。……首止之盟,郑伯逃归,不盟则书,以其背夏盟也;厉之役,郑伯逃归不书,盖逃楚也。夷夏之辨严矣。自隐公而下,《春秋》治在诸侯;自文而下,治在大夫。有天下之辞,有一国之辞,有一人之辞。于干戈无不贬,于玉帛之使则从其爵,劝惩著矣。文十年而狄秦,又三十年而狄郑,又五十余年而狄晋。狄郑犹可也,狄晋甚矣。贬不于甚,则于事端,余实录而已矣。此皆先儒所未发。

傅良不与《公羊》而用“三世”义,有所谓隐桓庄闵之《春秋》,僖文宣成之《春秋》,襄昭定哀之《春秋》;此亦三世,但无《公羊》三世义之辉煌。《公羊》三世,后来与《礼运》结合,迷使大一统义,更富理想,有无穷义。陈氏说三世,说明当时历史之发展,盖“自隐而下,治在诸侯;自文而下,治在大夫”。政权下移,说明新兴力量之起。而以为夏之变夷,郑为乱阶,且狄郑、狄晋,诸夏可变为夷狄,夏夷为可变,仍《公羊》义。虽然义取《公羊》,傅良固申《左》者。楼氏序中指出,“若《左氏》,或以为非为经而作,惟公以为著其不书,以见《春秋》之所书者,皆《左氏》之力。《章指》一书,首尾专发此意。……公之《章指》,谓‘君子曰’者,盖博采善言礼也者。盖据史旧闻,非必皆合于《春秋》。或曰,后人增益之,或曰后人依效之,或以凡例议浅而不取,或以例非《左氏》意。盖爱而知其恶者,迺所以为忠也”。

《左氏》富于史实,而乏书法大义,所谓书法,凡例及君子曰者,都为今文学派所吐弃,傅良于此议论较平实,谓“君子曰”为博采善言礼者;其说良是。《左氏》原非《春秋传》,盖战国时代,有识文士,剪裁旧史以传《春秋》,而《春秋》有义法,为时人所知,于是《左氏》作者,博采旧礼说以为“君子曰”,当于后史之史评,与《春秋》经义,未尽合拍,但非刘歆之伪,一如今文派说。凡例,书法,不如“君子曰”之有据,乃《左氏》作者,以己意度《春秋》,未必与《春秋》合。其实《公羊》、《谷梁》莫不如此,各以其所理解说《春秋》。《春秋》如能语,《公》、《谷》面如土,传义不必经义,亦各有所见,正不必以此评论三传之是非。《春秋后传》及《左氏章指》此外无新义。

吕祖谦亦有志于《春秋》,虽无新传,但有集解,其《春秋集解》一书,遍引有关《春秋》诸家说,便于读者。清初纳兰容若曾为之序,其中引陈氏之《书录解题》云:“自三传而下,集诸儒之说,不过陆氏,两孙氏,两刘氏、苏氏、程氏、计氏、胡氏数家而已。其所择颇精,却无自己议论。”依《集解》体例说,“所择颇精”已是上乘,因其能收集重要材料,供后人研究。东莱于原有三传中亦重《左传》,盖历史书究系历史,《左传》于此乃中国古史之宝藏。他著有《左氏传说》、《左氏传续说》及《东莱左氏博议》等书。于《春秋》义法,少有发挥,而颇重历史事实之“体统源流相接”。他曾经说:

考《左氏》所载本末,可以观春秋天下大势,凡见于征伐会盟之间,皆诸侯自相为谋;盖当时之政自诸侯出,故也。自鸡泽、湨梁之会,大夫专盟,全不见诸侯言语,宋之一会,多是赵武等说话;大夫之事多见于传,盖当时之政自大夫出,故也。及春秋末后一节,陪臣执政,如阳虎,如仲梁怀,如公山不狃,如北宫氏之宰,如乐祁之陈寅,是时家臣事迹言语,多见于传,盖当时之政自陪臣出,故也,以三者观天下大势,可见政在诸侯,纵天子失权,然犹自可。政在大夫,纵诸侯失权,尚可整顿。到得陪臣名字见于书传,当时大势,亦自可知。(《左氏传说》卷十九)

以上本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论语·季氏》)此亦之分春秋,谓当时政权之下移。孔子不解,宗法贵族之逐渐没落,政权下移的过程,而以为“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这违反历史发展法则,东莱亦本之立说。谈《春秋》者不能漠视“尊王攘夷”,无论其主《左》,主《公》或主《谷》。东莱也曾经提出:

孔子之时,周虽衰,天命未改,先王德泽尚在,诸侯尚有尊王室之心,孔子出来,多说尊王,至作《春秋》以尊王为本。到孟子时分周为东西,天命已改,孟子出来劝诸侯以王者,盖缘时节大不同了。大抵后世不考其时节不同,欲解说孟子不尊王,强取孟子一二事,终不能胜议论者之口。孔子时尚可整顿,天命未改;孟子时不可扶持,天命已去了。须如此看方公平。(《左氏传说》卷十七)

孔子、孟子评论春秋时事,意见不同,孔子仍尊周王,而孟子则拥诸侯为新王。东莱说有理,时至战国,周王已沦为附庸小国,绝不可能为大一统之国王,而新兴力量尚有可为,希望于诸侯为将来之新王。东莱亦倡攘夷,他曾经说,“楚子之商臣为太子,令尹子上曰,‘楚国之举,常在少者’。观此,见夷狄之与中国本不同,大抵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以其有三纲;夷狄之所以为夷狄,只缘无三纲。三纲者君臣、父子、夫妇也。……其上有天王而僭称王号,则无君臣之纲矣。立嫡以长而常在少者,则无父子之纲矣。息妫绳于蔡哀侯而息遂见灭,以息妫归,则无夫妇之纲矣。三纲既绝,此《春秋》所以降楚于夷狄也。”(《左氏传说》卷四)夷夏之别在于三纲,是为宋儒之新说,以伦理说历史,以历史证伦理,乃宋代“春秋学”之特点,有此特点遂使《春秋》义法有别于《公羊》,大一统乃纳四夷于儒家之伦理范畴内。

南宋理宗时,永嘉黄仲炎之《春秋通说》则直以夷狄比禽兽。他曾经说,“昔者圣王之待夷狄也,盖有道矣。于其来也,接之而不伤义;于其叛也,讨之而不伤仁。山川之所限,风气之所移,夷狄蛮戎近于禽兽,奈何使与中国齐也。……自此义不明,而汉世人主,每以夷狄而病中国,往往卑辞币,纳女结婚,于相与和亲之时;而暴兵沙漠,梨庭扫穴,于发愤行诛之曰。故其来之则伤义,讨之则伤仁,失义与仁,不惟夷狄有所不服,而中国之分始卑,而力始困矣。此《春秋》之学,所以不可不讲也。”(《春秋通说》卷八)夷狄比于禽兽,但应待之有道,不伤仁义。时至宋末,外族交侵,国将不国,何以自处,实不能纸上谈兵,但当时亦只能作纸上空谈。仲炎有悚靖康耻之重来,往复于《春秋》之义,鲁襄公二十八年十二月“乙未楚子昭卒”下云:

《春秋》从逐君之例,于岁正月书,“公在楚”。所以著中国,外夷狄之义,明臣子忧君父之情,垂教于万世者笃矣。呜呼使靖康之臣子能讲《春秋》之义,则安有乘舆北狩之原哉!(《春秋通说》卷十)

“靖康之耻”非讲《春秋》所能解脱者,但明于大一统义,此中国之所以能屹立于世界之林也。

(二)

《春秋》三传,自汉以后,立在学宫,传与经合,结为一体。魏晋以后,经师为之解说,注以解经传,而疏不破注。权威之地位既定,三传虽有今古之分,互相水火,其权威地位,从未动摇。但自唐代啖助、赵匡起,乃有异说,于三传俱有讥评,于是三传之地位,逐渐不稳。时至北宋,“春秋学”兴,理学家重视之,以其伦理讲历史,用历史证伦理。而当时四夷交侵,尊王攘夷之说,刻不容缓。思想家拟以《春秋》解重围,树纲常,三传旧义未能夺席,于是《春秋》新传新说数不胜数矣。

原来儒者学究天人,以《易》代表天道,而《春秋》谈人事;《易》与《春秋》遂为天人之学的代表经典。理学起后,究心于天理人欲之说,乃新的天人之学,重视《春秋》,过于往昔,理学家程颐、胡安国、朱熹俱有关于《春秋》的著作。程朱俱理学大师,只字片语都有作用。程颐曾有《春秋传》,虽未完成,亦具规模。他肯定《春秋》中多微言大义,但其记事简单,于简单之文字叙述中追寻百王不易之大法,实非易事,于是他说:

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颜子尝闻之矣。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贬善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言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

夫观百物,然后知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德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有宋崇宁二年癸未四月乙亥

伊川程颐序

“崇宁”为宋徽宗年号。以上所谓“《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此炳如日星的大义,不知何所指,孔子没有说过,游、夏不能赞一辞,后人亦言人人殊。《左氏》大义见于《五十凡》,《公羊》大义见于何休总结,而《谷梁》少发挥;是以程氏之说亦难落实。而“其微言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于难知处求大义,学者必须“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这种功夫,优游涵泳,实近于理学家之修养功夫,以修养功夫体会《春秋》大义,是以《春秋》大义伦理化的结果。冶《春秋》义法与理学概念于一炉,为两宋“春秋学”之特色。但以此说《春秋》未免深文周纳,南宋理学大师朱熹,于此颇不同于小程。在理学上朱熹继承北宋二程、张载而集大成,但在“春秋学”上,朱熹表现了求实精神,不于平凡处求玄妙,无微言时求大义。他曾经说:

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当时鲁史,孔子取而笔削之,而其义大明。孔子亦何尝有义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用某字有甚微辞隐义,使人晓不得足以褒贬荣辱人来。不过如今之史书,直书其事,善恶了然在目,观者知所惩劝,故乱臣贼子有所惧而不敢犯尔。(六人《春秋集传释义纲领》引)

程颐认为不能以《史》视《春秋》,而朱子以为《春秋》“不过如今之史书,直书其事,善恶了然在目”。看法完全相反。程子又说,“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朱子却说,“孔子亦何尝有意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用某字有甚微辞隐义!”一个说《春秋》隐微处非上智不能窥其用心;一个说《春秋》平实如史书,无甚隐微难知处。理解不同,程颐遂据其所知作新传,而朱熹不复在《春秋》本书内穿凿,借《资治通鉴》以为传,本史法直书,作《资治通鉴纲目》以为经。

程颐别有《春秋传》,通过对《春秋》之“优游涵泳”而“造其微”的地方,盖有数端:

1.《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程氏传云:

元年,隐之始年。春,天时,正月,王正。书“春王正月”示人君上奉天时,下承王正。明此义,则知王与天同大,人道立矣。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尔。平王之时,王道绝矣。《春秋》假周以正王法。隐不书即位,明大法于怡也。诸侯之立,必由王命。隐公自立,故不书“即位”,不与其为君也。法即立矣,诸公或书或不书,义各不同。既不受命于天子,以先君之命而继世者,则正其始,文、成、襄、昭、哀是也。继世者既非王命,又非先君之命,不书即位,不正其始也,庄、闵、僖是也。桓、宣、定之书即位,桓弒君而定,宣受弑贼之立,定为逐君者所立;皆无王无君,何命之受!故书其自即位也,定之比宣,则义有间矣。

程氏说“王与天同大,人道立矣”,所以周王称“天王”,此亦“尊王”之义。《春秋》隐公元年王正月之书法,《公羊》以为义在大一统,程氏则义在“尊王”。两者本为一事,大一统于周,尊周王而后有大一统。程氏义不远于《公羊》,但是否孔子修《春秋》原义,则“脏腑不能语,医师面如土”,孔子不言,《春秋》无论,后人固可以各有理解。桓公弑君而自立,宣公受弑君贼之立,定公为逐君者所立;既无王命,又非继统,而《春秋》书其“即位”何?程氏云:“书其自即位也。”同书“即位”而义各不同;同为“自即位”亦有书有不书,鲁隐公自即位,不书;桓公、定公自即位则书。义例不一,上下乖忤;程氏亦不能为之立论。诚如朱子云,“孔子亦何尝有意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使人晓不得还以褒贬荣辱人来!”程氏之说亦只能“使人晓不得足以褒贬荣辱”。

2.《春秋》隐公“二年春,公会戎于潜”。程氏传云:

周室既衰,蛮夷猾夏,有散居大国者,方伯大国,明大义而攘斥之,义也。其余各国,慎固封守可也,若与之和好,以免侵暴,非所谓“戎狄是膺”,所以容其乱华也。故《春秋》华夷之辨尤严。居其地而亲中国,与盟会者则与之;公之会戎,非义也。

程氏于隐公元年首倡尊王义;二年倡攘夷义;乃说《春秋》者之要指,程氏固有识者。但华夷之辨,前后颇有不同,《公羊》义不俗,以华夷为可变者,夷狄可以进于爵,而华夏可退为夷狄。北宋以后,此义渐泯,逐渐以夷狄比于禽兽,远离《公羊》,亦远离《春秋》,程氏于此未能有所发挥。

3.《春秋》隐公“三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程氏传云:

月,王月也。事在二月,则书“王二月”,在三月则书“王三月”。无事则书时,书首月。盖有事则道在事,无事则存天时;天时备则岁功成,王道存则人理立,《春秋》之义也。“日有食之”,有食之者也,更不推求者何也?太阳君也,而被侵食,君道所忌,然有常度,灾而非异也,星辰陵历亦然。

程氏于隐公三年发挥《春秋》之日、月、时义。宋代《春秋》家多于《春秋》之记载日、月、时处觅微言大义。程氏于此并引入“王道、人理”以明大义。王道即天道,太阳为天为君,天君而被食乃君道之所忌;是王道之不存,有悖于人理者。但日食有常度,乃难免者,是灾而非异。但以此应之于人事又如何?人君之被食亦常度乎!亦灾而非异乎!程氏于此无说。在灾异之变方面,宋儒实进退失据,阴阳之变有常度,此乃宋人胜于汉人之进于科学的理解,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和天变有常度亦人为之不臧所致;仍然是天人感应说。其所以胜于汉人者在宋人知其然而汉人不知,于是程氏批评汉人说:“阴阳运动,有常而无忒,凡失其度,皆人为感之也,故《春秋》灾异必书。汉儒傅其说而不达其理,故所言多妄。三月大雨震电,不时灾也。大雨雪,非常为人,亦灾也。”(《春秋传》隐公九年三月癸酉)“凡失其度,皆人为感之也”。是天人感应说,人为之感,可以使天失其度,如此则所谓天行有常亦为人事所左右。程氏以为汉人虽知天人感应之说而不知其理,即不知其有常。就此而论,宋人已较汉人为进步。但正确理解天人者为大程而非小程,小程于天人感应说实有进退失据处。

程氏在谈《春秋》之进退失据处尚不止此,如《春秋》桓公三年,关于“有年”的记载,程氏传云:

书“有年”纪异也。人事顺于下,则天气和于上。桓弑君而立,逆天理,乱人伦,天地之气为之缪戾,水旱凶灾,乃其宜也。今乃有年,故书其异。宣公为弑君者所立,其恶有间,故大有年则书之。

“有年”即丰收年,“大有年”。即大丰收年,本为史家之平实记录,有则书,否则不书。今程氏于桓公三年之书“有年”,宣公十六年之书“大有年”,以为其义相反,非直书,乃纪异也。桓公弑君而立,宣公为弑君者立,逆天理,乱人伦,天地之气为之缪戾,应有水旱凶灾,而今丰收,是变异,变异则书,故书“有年”及“大有年”。此与上述桓公、宣公之书“即位”,相同,不应书而书之者,纪异也。这种理论违背历史事实,正面书而有完全相反的大义,此朱子之所讥而不从者。但程颐究为理学大师,信奉其说者且誉之为“发明奥旨”。吕东莱在《春秋集解》中引高邮孙氏云:“《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久而书‘有年’、‘大有年’者,二处而已。其一即桓公是也,其一即宣公是也。宣、桓大恶者,是行何道而致有年乎?书之者,不宜有也。”又引武夷胡氏云,“旧史灾异与庆祥并记,故‘有年’、‘大有年’得见于《经》,若旧史不记,圣人亦不能附益之也。然十二公多历年所,有务农重谷闵雨而书雨者,岂无丰年而不见于经,是仲尼于他公皆削之矣,独桓有年、宣大有年则存二弗削者,缘此二公获罪于天,宜得水旱凶灾之谴,今乃有年,则是反常也,故以为异,特存尔。然则天道亦僭乎!桓、宣享国十有八年,独此二年书‘有年’,他年之歉可知也;而天理不差信矣。此一事也,在不修《春秋》则为庆祥;君子修之,则为灾异,是圣人因鲁史旧文,能立兴王之新法也。故史文如画笔,经文如化工,尝以是观,非圣人莫能修之审矣。‘有年’、‘大有年’,先儒说《经》者,多列于庆瑞之门,至程氏发明奥旨,然后以为记异,此得于书意之表者也”。以上谓,先儒说经,以“有年”、“大有年”为庆瑞,自程氏起,读经有间,有所得于《春秋》之表,遂变庆瑞为灾异。其实程氏说无据,以“有年”为灾,深文周纳,后来朱子不从,亦见其卓识。

程氏之《春秋传》未能完成,南宋初继作《春秋传》而影响较大者为胡安国。胡传出后,几与原来三传井驾而驷矣。最近出版由张岂之、黄宣民等同志主编执笔的《宋明理学史》对于胡传有恰当评述。以为胡氏所以尽毕生之力治《春秋》,意在“经世”,在他看来《春秋》是“经世大典”。《宋史》本传,曾记南宋高宗与胡氏讲论《春秋》事:

高宗曰:“闻卿深于《春秋》,方欲讲论。”遂以《左氏传》付安国点句正音。安国奏:“《春秋》经世大典,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今方思济艰难,《左氏》繁碎,不宜虚费光阴,耽玩文采,莫若潜心圣经。”高宗称善。寻除安国兼侍读,专讲《春秋》。

所谓“经世大典,见诸行事”者,不外尊王攘夷,此为迫在眉睫的大事。近人张元济先生于《胡安国春秋传跋》中指出,“安国进书表实在绍兴六年十二月……元延祐二年其书始立于学官。……此书成于南渡之后,激于时事,语多感愤。其所贬者,于庄公四年纪侯大去其国,则不与其去而不存。十年荆以蔡侯献午归,则贱其失地。哀公八年,吴伐我,则讳其为城下之盟。其所褒者于庄公十七年齐人歼于遂,则嘉其以亡国余民能歼强齐之戍。昭公十二年楚执蔡世子友以归,则与其与民守国,效死不降,胡氏当日无非对症发药之言,然自今观之,胡氏之言,又岂仅为南渡后宋之君臣发哉!窃愿读是书者,时时毋忘胡氏之苦口也。”张氏跋文当日寇侵华时,与南宋之迫于金人有相似处,故云“激于时事,语多感愤”,而与我国当时之情况同,故又云“毋忘胡氏之苦口”。其实南宋高宗虽讲论《春秋》,实昧于“攘夷”之旨。三传中《左氏》义不及此,而《公羊》意在尊王攘夷,张大其说,高宗固不足语此,胡氏则慨乎言之!

胡传义在“尊王攘夷”,曾于隐公元年,开宗明义,说:

谓正月为王正,则知天下之定于一也。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道无二致,改无二门,故议常经者黜百家,尊孔氏,诸不在六艺之科者,勿使并进;此道术之归于一也。言致理也,欲令政事皆出中书,而变礼乐革制度,则流于窜殛其刑随其后;此国政之归于一也。若乃辟私门,废公道,各以便宜行事,是人自为政,谬于《春秋》大一统之义矣。

胡氏谈及《春秋》之大一统。大一统义发自《公羊》,《公羊传》于隐公元年即发挥大一统义,《春秋经》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云:“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胡氏亦言大一统。归纳《公羊》所有义,大一统即各民族间天时政令之一统,而胡氏之一统似偏于道术及政令之一统。胡氏云“黜百家,尊孔氏,诸不在六艺之科者,勿使并进;此道术之归于一也。……欲令政事皆出中书,而变礼乐革制度……此国政之归于一也”。时当南宋迫于四裔而偏安,实非大一统,胡氏遂背《公羊》而别解一统,至朱子遂以正统说代大一统。

虽然胡传不依《公羊》,但倡政令一统亦尊王义,而有碍于尊王者实为四裔,徽钦北狩,青衣行酒论为厮养,以强邻故。斯时而倡尊王攘夷,实得人心,但对南宋高宗言,攘夷,实违其本意,而理学家高倡之,史学家高倡之,《春秋》家更高倡之。胡氏于隐公二年经:“春公会戎于潜。”传云:

戎狄举号外之也。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天子与天地参者也。《春秋》,天子之事,何独外戎狄乎?曰,中国之有戎狄,犹君子之有小人;内君子外小人为泰,内小人外君子为否。《春秋》圣人倾否之书,内中国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无不覆载者,王道之体;内中国而外四夷者,王道之用。是故以诸夏而亲戎狄,致金缯之奉,首顾居下,其策不可施也。以戎狄而朝诸夏,位侯王之上,乱常失序,其礼不可行也。以羌胡而居塞内,无出入之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萌华夏之谐,其祸不可长也。为此说者,其知内外之旨,而明于驭戎之道,正朔所不加也,奚会同之有?书“会戎”,讥之也。

以上云,天子与天地参,天地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应王者无外,何独外夷狄乎?天不覆载是体而外夷狄是用。《公羊》说“经”、说“权”,而胡传讲“体”,讲“用”,讲“变”,讲“常”,“常”当于“经”而“变”当于“权”。经为不变之道,而权为权宜之计;但安国则以为“贤者守其常,圣人尽其变”。闵公五年,《春秋》“郑伯逃归不盟”,胡传云,“《春秋》道名分尊天王而以大义为主。夫义者权名分之中而当其可之谓也。诸侯会王世子,虽衰世之事,而《春秋》与之者,是变之中也。郑伯虽承王命,而制命非义,《春秋》逃之者,亦变之中也。天下之大伦,有常有变,舜之于父子,汤武之于君臣,周公之于兄弟,皆处其变也。贤者守其常,圣人尽其变。会首止,逃郑伯,处父子君臣之变而不失其中也。噫!此《春秋》之所以为《春秋》,而非圣人莫能修之也。”胡氏此义颇有新意,经为不变之常,守常易而应变难,于疑难之际,为舜之父子,汤武君臣,周公兄弟,圣人皆处其变而当是为义,“义者权名分之中而当其可之谓也。”

但南宋高宗于君臣父子之间,华夏戎狄之间,非经非权,非常非变,固不能以《春秋》义绳之者。王者无外而外夷狄,亦变体为用也。胡传云:“中国之有戎狄,犹君子之有小人;内君子外小人为泰,内小人外君子为否。《春秋》圣人倾否之书,内中国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无不覆载者,王道之体;内中国而外四夷者,王道之用。”“是故以诸夏而亲戎狄,致金缯之奉,首顾居下,其策不可施也。”结合时事,南宋之于女真有甚于“致金缯之奉,首顾居下”者,胡氏以此义为圣人之应变,盖时至南宋,无一统事实,无从谈大一统,遂以王者无外为经,而外四夷为变,圣人固宜应变不能守常。此义委婉,亦胡氏之不得已,与后来朱子之正统论,均圣人之应变者而非守常,守常固应倡大一统。胡氏比戎狄于小人,华夏为君子,亦《公羊》义之演变,非种族概念,但胡氏以后逼于四裔,憎恶益深,更以夷狄比于禽兽,则远离《公羊》矣。如僖公三十二年有云,“使为人臣者怀利以事以君,为人子怀利以事其父。君臣父子去仁义,怀利以相与,利之所在则从之矣,何有于君父,故一失则夷狄,再失则禽兽,而大伦灭矣。《春秋》人晋子而狄秦,所以立人之道存天理也”。以一失则夷狄,再失则禽兽作喻,可谓严夷夏之别;而严夷夏之别乃立人道存天理,遂使《春秋》义法与理学纲领结合。东汉曾使法令《公羊》化,而有《公羊》治狱,至此又使《春秋》理学化,遂以伦理说历史。

胡氏传《春秋》,谈经夺席,遂使胡传立于学官,旧有《春秋》之传外,并此而四。理学家不满于旧有《春秋》三传,乃抛弃注疏之学,更立新传以说经,说《春秋》亦所以讽当世,迫于强邻,遂严夷夏之别而比夷狄于禽兽,不能力征,只能口伐;不谈大一统而谈“正统”,乃有朱子之《资治通鉴纲目》书,《紫阳纲目》之影响于后世者,使胡安国传失色矣。元程端学在其《春秋本义》中的《春秋纲领》下,引朱子对于《春秋》义法的话道:

《春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

《春秋》正义明道,贵王贱伯,尊君抑臣,内夏外夷,乃其大义,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为褒贬之类,若法家之深刻,乃传者之凿说。

圣人作《春秋》不过直书其事,善恶自见。《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

《春秋》本明道正义之书,今人止较齐晋霸业优劣,反成谋利,大义晦矣。

这是实事求是的意见,朱子是一位实事求是的人,“格物”是他的方法,不诈凿空理论。就《春秋》而论其大旨,不过“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并且指出:

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

《春秋》字字有义,遂使说《春秋》者自缚其手脚,动弹不得,程颐《春秋传》亦复如此。《春秋》不过直书其事,善恶自见。《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没有那么多的义例,所以朱子不在《春秋》中多作推敲。他又批评旧三传及胡安国传,道:

《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好以成败论人,都不折之以理之是非。《公羊》、《谷梁》考事甚疏,然义理却胜于《左氏》。《胡传》大义正亦有牵强处,然议论有开合精神。(《春秋集传》释义纲领引)

议论平实,其所谓《公羊》、《谷梁》之义理胜于《左氏》,《公》、《谷》之义理亦只代表《公》、《谷》,非《春秋》义。《公羊》义理恣肆,自成一家言,虽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但富于理想而非妄想,《谷梁》非其俦也,而《左氏》记事,实千古杰作,实中国古史之瑰宝。朱子于《春秋》及四传理解,实胜于两宋诸儒,因不再传《春秋》而别有《资治通鉴纲目》一书。不传《春秋》而自作《春秋》,实朱子之本旨,与其曲解孔子《春秋》,不如自抒己见而别作《春秋》,胡三省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指出:

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讫《文侯之命》,而系之秦。《鲁春秋》则始于平王之四十九年,左丘明传《春秋》止哀公之二十七年赵襄子惎智伯事,《通鉴》则书赵兴智灭以先事。以此见孔子完《书》而作《春秋》,《通鉴》之作实接《春秋左氏》后也。

胡三省是以《春秋》继《书》,而《通鉴》继《春秋左氏》。《左传》为传经书,《资治通鉴》继《左氏》,是司马光不敢续经而续传。《通鉴》比于《左传》,则朱子之《资治通鉴纲目》可比于《春秋经》。宋王柏之《资治通鉴纲目凡例后语》中说:

《通鉴纲目》之惠后学多矣。李果斋《后语》曰:著书之凡例,立言之异同,附于其后。然有是言也,而未见是书也。……朱子推絜矩之道,寓权衡之笔,大书分注,自相错综,以备经传之体,史迁以来,未始有也。苟非发凡释例,一以贯之,则述作之意,孰得而明;劝惩之意,孰得而辨,而大经大法,所以扶天伦遏人欲,修百王之轨度,为万世之准绳者,何以见直书不隐之实,是岂寻行数墨,强探力索者,所可得其仿佛哉。……今诸本所刊序例即此凡例之序也。……凡下有目,目下有类,正统、无统之分甚严,有罪无罪之别亦著。……该核谨严,治乱跃如也。昔夫子之作《春秋》,因鲁史之旧文,不见其笔削之迹,正以无凡例之可证。朱子曰,《春秋》传例,多不可信,非夫子之所为也。今《纲目》之凡例,乃朱子之所自定,其大义之炳如者,固一本于夫子。……盖深以邪说横流,诚有甚于洚水猛兽之害,有不可辞其责。朱子亦谓《纲目》义例益精密,乱臣贼子,真无所匿其形矣。开历古之群蒙,极经世之大用,谓之《续春秋》,亦何愧焉。

王柏以为《纲目》一书,“谓之续《春秋》,亦何愧焉”。当时人如此比拟,朱子本人亦本孔子《春秋》定凡例。本先经后传,如今《通鉴》已比于《左传》,则《纲目》虽后来,因凡例具在,可比于经;是先传后经,不同于《春秋》三传。明人佘以能于《资治通鉴纲目合注序》中,道:“吾考亭朱子因司马文正公所辑《资治通鉴》而修《纲目》,盖效吾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之法,其为世道计,至矣。”是以《纲鉴》比于《春秋》。元人汪克宽于《资治通鉴纲目考异凡例序》中也指出:“子朱子曰,《春秋》之有例固矣,奈何非夫子之所为也。夫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尚不能措一词,而三传各立凡例,后之言《春秋》者,又各立例,殆将数十百家,言人人殊,学者将安取衷哉!子朱子笔削《资治通鉴》为《纲目》,褒贬去取,一准《春秋》书法,别统系以明大一统之义。表岁年以效首时之体,辨名号以正名,纪即位改元以正始。”朱子是在笔削《通鉴》,以《通鉴》为未修《春秋》,使内容丰富而文辞绚丽的《资治通鉴》,变作枯干的《资治通鉴纲目》。

《纲目》削《通鉴》而有凡例,自比于经。我们可以比较两者之《经》、《传》关系。《资治通鉴·周纪》一,威烈王二十三年,有: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是为三家分晋得到周威烈王之认可,乃开端事业,《通鉴》中有温公之长篇议论,以为是宗周礼坏之开始。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礼坏,乃天子自坏之也。乌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这是温公对于三晋的评论,三家分晋为春秋末大夫执国命的自然结果,是中国古代宗法封建社会之转折点,此后庶族抬头,旧宗法贵族渐趋没落,遂由春秋转入战国。此《资治通鉴》之开端,所谓《左传》终于智伯,而《通鉴》始于智伯,《通鉴》不直续《春秋》而续《左氏》。在此关键时刻,《通鉴》书,“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胡三省注,以为是温公书法所由始,他说:

此温公书法所由始也。……三家者,世为晋大夫,于周则倍臣也。周室既衰,晋主夏盟,以尊王室,故命之为伯。三卿窃晋之权,暴蔑其君,剖分其国,此王法所必诛也。威烈王不惟不能诛之,又命之为诸侯,是崇奖奸名犯分之臣也。《通鉴》始于此,其所以谨名分欤?

初命韩赵魏三家为侯,是温公书法之开始。“初命”者,前此所未有,本应为王法所必究,而今命之为侯,是礼坏乐崩的开始。礼乐制度不可乱,而今已乱,其罪当诛,朱子于此,亦只依《通鉴》书“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温公书法亦为朱文公之书法,经依于传。简单明白之记事,褒贬所在,在求温公之长篇评论,不在记事,以此宋末刘友益在《资治通鉴纲目书法》内指出:“初命者何?病周也。三家分晋,各三四世矣……命之为诸侯,则于是始也。以周为固乱,故病之。或曰《通鉴》之托始于是也。朱子于《感兴篇》尝有述先几之疑矣。《纲目》修《通鉴》者,则曷为无改焉。盖夫子之修《春秋》也,曰‘其义则某窃取之。’又曰‘述而不作。’知此则知朱子之《纲目》矣。是故仍温公之文子其首,备胡氏之说于其后;其意概可见也。”这说明了朱子用意之所在,“述而不作”,《纲目》依《通鉴》文而胡三省有所发挥,皆朱子之书法所在。

《资治通鉴纲目》之书法类此,后世之评论此书者,意见不一,但《纲目》中正统之说,实为朱子迫于时势之不得已。《公羊》大一统说流行千载,实不一统之南宋,遂倡正统说,是为大一统之补充。在《纲目》中的重要“凡例标次”是:

等十九项。而关于“统系”的凡例,尤为凡例中之纲要。朱子解释说:“凡正统谓周……秦……汉……晋……隋……唐。列国谓正统所封之国(如周之秦晋齐楚燕魏韩赵……诸大国及汉诸侯王之类)。篡弑谓篡位干统,而不及传世者(如汉之吕后王莽,唐之武后之类……),建国谓仗义自王,或相王者(如秦之楚赵齐燕魏韩)。僭国,谓乘乱篡位或据土者(如汉之魏吴,晋之汉赵诸燕……)。无统谓周秦之间(秦楚燕魏韩赵齐代八大国凡二四年),秦汉之间(楚西楚汉三大国,雍以下为小国凡四年),晋隋之间(宋魏齐梁北齐后周陈隋为大国,西秦夏凉北燕后梁为小国凡一百七十年)隋唐之间(隋唐魏夏梁凉秦定扬吴楚郑北梁汉东,以上凡五年),五代(梁唐晋汉周为大国,二蜀晋歧吴南汉吴越楚荆闽南唐殷北汉为小国凡五十三年)不成君谓仗义承统而不能成功者(如刘玄)。”

他又解释道:“凡正统全用天子之制,以临四方,书法多因旧文,略如《春秋》书周鲁事,事有相因者连书之。诸国或臣或叛,各以其制处之(如汉自昭烈以后,即内吴而外魏),事各冠以国号不连书。凡无统即为敌国,彼此均敌,无所抑扬,书法多变旧文,略如《春秋》书他国事,事各冠以国号不连书。凡诸国号从其本称,或屡更易,即从史家所称,而于建国之始即注云:是为某国。凡诸国同时同号者,后起者称后,至前国亡则后国去‘后’字,而凡追称前国处加前字。凡远方小国,继世迁徙,不能悉书,因事乃见。”“统系”实为《纲目》中最主要凡例,而《正统》之标号更为微言大义之所在,在“岁年”、“名号”、“即位”、“尊立”等凡例中都标出“正统”与非之别。自《公羊》首倡大一统以来,遂使国人无不以“一统”为常,而分裂为变;时至南宋,四裔交争,一统无存,朱子遂倡“正统”说,夷狄虽有君,奈非“正统”,“正统”实为大一统之补充。

正统,天统之义,实渊源有自。在先秦五行系统中,以五行排帝位,已有正统及闰统说。顾颉刚先生在《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古史辨》第五册)一文中,曾讨论《夏商周的新法及秦的闰统问题》。以为从前讲五德的人都说夏为木德,商为金德,周为火德。后来因为凑付五德系统而使夏变为金德,商为水德,周为木德;并因此造成些新的符瑞,而使夏商周五德之运适应于五行相生的系统。夏金、殷水、周木已经定了,可是有关秦是水德的证据很多,要完全推翻这些事也有困难,于是想出一个“闰位”的办法,说秦是水德,但介于周木与汉火之间,失去固有的行次,所以其祚不久。又说秦是“任知行以强”,只能是“霸”而不能是“王”;于是秦的一代就不为“正统”而为“闰统”,不为“秦王”而为“秦伯”了。“闰统”是否有先例,正好《国语》、《淮南子》中关于共工的记载,和水有关而称“伯”,因而推为“水德”,成为“秦伯”的先例。这有关“闰统”的安排,是依五德终始的系统而排列的,无法依五德系统安排而已占有某德的帝王只能居闰统地位而称“伯”(霸)。闰统非正统,但秦在朱子的凡例中处于正统的地位,而在五德终始的系统中秦是闰统。前后的安排不同而各有根据,朱子在《纲目》中的根据是什么呢?

在《资治通鉴纲目》处于正统地位者,在宋前有:周、秦、汉、晋、隋、唐;都是大一统的国家,而不及其得国原因及年代之短暂;五德终始的座位安排亦早已抛弃。秦、隋都是汉、唐大一统国家之先趋,所谓为之驱除以待后来者。以此朱子之标“正统”实即大一统之别称。元人汪克宽在《资治通鉴纲目考异凡例序》中,曾经说:“书法另统系以明‘大一统’之义。”明确指出《纲目》统系乃“明大一统之义”。而在《资治通鉴纲目书法凡例》中,于《正统例》云:

凡天下混一为正统。正统者,大书纪年。继世虽土地分裂,犹大书之。其非一统,则分注细书之。虽一统而君非正系或女主,亦分注书之。

“凡天下混一为正统”,“混一”是否同于《公羊》之大一统,依《公羊》说,大一统有具体内容及定义,朱子虽不主《公羊》,“混一”亦“统一”之别称,其义盖大体相同。凡正统国家,“继世虽土地分裂,犹大书之”,此例用于汉末之国时,遂以蜀为正统,而《资治通鉴》则主魏,所以在《纲目凡例》夹注中指出:“如汉建安二十五年十月,魏始称帝,改元黄初,而《通鉴》从是年之首即为魏黄初。又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而《通鉴》于《目录》举要,自是年之首,即称建兴。凡若此类。非惟失实,而于君臣父子之教,所害尤大。”以此《纲目》屡申义例,以为温公《通鉴》之失。于是《纲目》于魏文帝曹丕黄初元年,仍大书:

(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魏王曹丕称皇帝,废帝为山阳公。

《纲目书法》中指出,“书称废,一削传禅之说,乱臣贼子,始无以自文,《纲目》诛心之法严矣哉!”翌年又书:

昭烈皇帝备章武元年。

是年四月刘备始即帝位,而岁首即书“昭烈皇帝备章武元年”。此为《纲目》与《通鉴》及《三国志》观点之最大牴牾处。蜀虽非大一统国家,但继承汉统,魏虽大国,但得来不正;于是正统之称,遂代大一统之实。南宋偏安,但为正统。以正统代大一统,亦多民族国家政权分立时之所必争;史家修史亦因之以区别。盖政权可以暂时分裂,而国家必须一统;暂不能一统,则以正统代一统。朱子之用心良苦,亦足见大一统说之深入人心,盖千古不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