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统的思想,三千年来浸润着我国人民的思想感情,这是一种凝聚力。这种力量的渊泉,不是狭隘的民族观念,而是内容丰富,包括有政治经济文化各种要素在内的实体。而文化的要素更占有重要地位。“华夏文明”照耀在天地间,使我国人民具有自豪感与自信心,因而是无比的精神力量。它要求人们统一于华夏,统一于“中国”;这“华夏”与“中国”不能理解为大民族主义或者是一种强大的征服力量。它是一种理想,一种自民族国家实体升华了的境界,这种境界具有发达的经济,理想的政治,崇高的文化水平,而没有种族歧视及阶级差别,是谓“大同”。当然这种境界是逐渐形成的,由大一统的政治统一过渡到社会性质的变迁。
华夏文明本来是夷夏文明之融合,夷夏是中国古代两个部族,而夏族本身也是多民族的复合体。在民族时代实行族外婚,因而有姬姜两姓,而姬姜两姓的始祖为黄帝、炎帝;黄帝是夏周始祖,而炎帝之后嗣为姜。黄帝轩辕氏亦号有熊。轩辕即天鼋,亦即玄鼋。《国语·周语》云:“我姬氏出自天鼋”,而夏人崇拜玄鼋,《国语·郑语》云“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龙亡而斄在,椟而藏之……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化为玄鼋以入于王府”。褒姒姓,褒人之神化为二龙,而龙斄化为玄鼋。“玄鼋”据韦注即“象龙蛇者”。是知玄鼋即天鼋之别称,或因地区不同而有“天”、“玄”之别。在金文中多有玄鼋,特以过去未能识出,故古文字与文献记载,未能合符。在洛阳曾有出土的天兽器群,虽然没法判断天兽的种属,但就其形状看,说为熊,可以无误。结合文献,我们断定此天兽即有熊氏,黄帝号有熊,亦名轩辕,两者合一,说明姬姜两族之合一。《楚辞·天问》有云: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龙负熊游,说明炎黄两族之结合,而“炎黄子孙”遂为中华民族大一统的象征。
大一统的社会是一种礼乐文明的社会,社会在发展,虞夏商周是中国阶级社会中最初的四代,而以周代具有最好的礼乐文明,所以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在宗周的时代中国古代的学术经典已经初步完成,《易》、《诗》、《书》、《礼》在当时的文化结构上都起了良好作用。集中国古典学术之大成而有新知的学者是春秋时代的孔子。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指出:“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经书本来不出于儒家,但自孔子后,以《诗》、《书》、《礼》、《乐》教弟子,而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此后经与儒家结合,经书遂为儒家之经典,以此教学并教育后人,是以华夏文明乃以儒家文化思想为中心,影响中国文化者两千余年,余风所及乃及东亚、西欧,称为中国儒家文化。糟粕精华取舍不同而表现亦异,如何评价这一伟大的文化体系,如今尚在探讨中,但其中之大一统思想固为千古不磨灭者!《公羊春秋》是发挥大一统思想最有力的经典著作。公羊为齐学,齐学、鲁学同属儒家。鲁学尊传统,而齐学贵创新,新的儒家乃多法家气息。故《公羊》在学术系统上虽继承孟、荀,在政治思想上则近于荀子,汉代公羊大师董仲舒亦复如此。《公羊传》在开宗明义中首创大一统,隐公元年有云:“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大一统也。”其实这是“文一统而实不一统”。春秋初年不是一个一统天下;相对一统,西周式的一统,已不存在,何况大一统。但公羊派在理想中,以为当有周文王统治下的一统。何休诂《公羊》一统实为真正之大一统,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系于正月,也就是系于“王纲”之政令。正月为王朝政教之始,统一于王朝者必奉王朝颁布之正朔与法令,而以周文王为大一统的象征,故《公羊》云,“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理想的大一统是王者无外,而王者无外属于“三世”说中的所见世。在《公羊》中以传闻世为据乱世,所闻世为升平世,而所见世为太平世。在据乱世,“中国”、诸夏、夷狄有别;在太平世才是“王者无外而夷狄进于爵”。
理想终于成为现实。项羽、刘邦灭秦后,项羽力强,实为天下盟主,但羽实一战将,无统一大志,起兵亡秦亦为个人富贵计,定天下后遂分天下,立诸将及起义者为诸侯王,而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盖历史发展非直道而前,秦始皇以万钧之力,破灭关东诸侯而一统,死后不久天下乱,农民起兵,项羽继之,灭秦后又分裂天下为侯封,于是复乱。楚汉相争,刘邦居关中,既有甲兵,又富辎重,立于不败之地,垓下之战,项羽亡而刘邦王矣。刘邦都关中,逐渐削除诸异姓侯王,集权式的一统帝国初见端倪,而汉初大敌为匈奴,匈奴不服,汉将无以为家也。文景时代休息生养,为后来武帝之大一统事业建立下雄厚的物质基础。至武帝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众庶街巷有马,仟佰之间成群,既富而后,外事四邑,内兴功利矣。
大一统必以夏变夷,使夷狄进于爵。而匈奴之文化传统与汉相去甚远。匈奴虽称夏裔,但久不与中国之朝聘,其民,士力能弯弓,尽为甲兵,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利则进,不利则退。适逢汉兴而匈奴亦强大,而冒毒单于挟虎狼之勇狠,汉庭益无宁日,白登之围,吕后之辱亦婉转忍受而已,武帝出,两强相遇,勇者胜,而形势大变。大将卫青霍去病之对匈奴,如唐代李靖苏定方之对突厥,以雷霆万钧之力,造成大一统之局面,汉唐遂称中国之极盛世。大一统局面非仅由马上定之,武功后必有文治,于是有汉武帝之天人三策而董仲舒出。
董仲舒思想有时近于巫,但其对策中的教化理论实多精彩。他第一对策的核心思想是劝武帝“更化”,以达到礼乐文明的理想世界。他的对策为武帝所欣赏。在第二策中他重点谈选贤与教育等问题。他以为汉继秦后,并有天下而功未加于百姓者,关键在于未能养士求贤。大学教育为了养士,而养士为了选贤,选贤为了充实各级政府,改良政治,这是三王之政。这是从根本做起,任何时代,任何一种社会,欲求政治清明,经济发达,文化昌盛,都必从选士开始,不选而任,贵者世袭,未有不亡者。而良士出自教育,教育为立国之本。董仲舒究竟是经学大师,是有思想的杰出人物。在第三策中他谈到“人受命于天……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乃是对于人生价值之重新估计,是对于“人”的重大发现。人乃万物之灵,贵于万物,因而不能自小。没有人就没有宇宙,没有人宇宙中就没有灿烂的文明。文明是人类的创造,为宇宙增加了生命与光彩。发现人,重视人,才有人文,才有文明。
董仲舒曾提出“天不变,道亦不变”的理论,为后人所诟病。董氏所谓天是礼义的天,这是不变的天,从儒家的立场言,这不能说错,因为天(宇宙)是善良的才能生长万物;如果是恶,不会有生机勃勃的宇宙。道不变而朝廷的政治可变。董仲舒以为三代为后世典范而不可变,另一方面又可以损益其间,这是可变。在《三代改制质文篇》中董仲舒又提出三统说:黑统,白统,赤统,作为传统说的补充,也是《公羊》三世说的形而上学根据。在三统论的体系内,以《春秋》当新王,而新周、故宋,三王之上为五帝,五帝之上为九皇。而王者之制,一商一夏,一质一文;商质主天,夏文主地,《春秋》主人,是谓四法,四法如四时,周而复始,然后谈大一统。此所谓大一统亦“天人合一”之广义大一统。
司马迁也鼓吹三统,提倡三世。他也充分肯定了公羊学派大一统的学说,他在称赞秦代一统的时候说,“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命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史记·秦始皇本纪》)对于暴虐的秦始皇而有如此赞美的评价,实在是称赞其大一统,上有天子,政令一统而元元得安其性命。
何休是汉末公羊学之总结者,有此总结遂使《公羊》中之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传于后世。在他的《春秋文谥例》中,他曾经归纳《春秋》的文例,说:
此《春秋》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辅、二赞之义,以矫枉拨乱为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纪也。
以上“三科、九旨”又是全书之主旨所在。何休说:“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而三科九旨又以“三世”说为核心。衰乱世,诸侯割据,未能一统,这是“内其国而外诸夏”的时代;升平之世,逐渐华夏一统,于是“内诸夏而外夷狄”;太平世是大一统,“夷狄进于爵”,而天下小大远近若一。
何休是东汉末年为前期公羊学派作总结的人。自战国以来公羊学有了许多变化与发展。在何休总结的时候,他理想的大一统已与汉末的实际情况背道而驰,这总结并无现实意义,而只能是书面总结。不过他究竟保存了公羊学派思想的精华,在淹没了千年之后,清代乾嘉时代终于发现了公羊学,也发现了何休的总结,因而引起晚清时代轰轰烈烈的公羊学!
宋代是一个肯用心思考而理学发达的时代,伴随着理学发达,春秋学亦大兴,他们不满于过去的三传,而有许多新传产生,程颐及胡安国都有新传。程氏《春秋传》未能完成,南宋初继作《春秋传》而影响较大者为胡安国。迫于时势南宋时无法谈大一统,胡传亦只能侈谈“尊王攘夷”。至朱熹出,遂于大一统论外,更谈正统说。朱子有《资治通鉴纲目》一书,全书完成由其弟子,但有关凡例则出自朱子,在凡例中首标正统与僭、弑之例。盖自有《公羊》大一统学说以来,浸入人心,遂无不以中国之一统为常,而以分裂为变。而时至南宋,四裔交争,而一统无存;朱子遂倡正统说,以补其不足,四裔虽有君,但非正统,正统之君实为大一统之负荷者。虽不一统而居于正统,此说亦深入人心,有助于大一统之实现。
宋代学者并没有重视《公羊》,也没有发现何休的总结;《公羊》又沉睡了几百年,清代乾隆年间常州学派崛起,于是公羊学复苏,至晚清而大盛,遂演成维新变法之洪流,是为公羊学之开花结果时代。常州学派始于庄存与,但他没有发现何休,以此他在公羊学上虽然起蒙,但无新义,至刘逢禄才回到何休的思想范畴内,他发现了何休的总结而注意到“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因而刘逢禄出,公羊学的思想体系为之丕变。刘逢禄论大一统:
自王纲不振,小雅尽废,强大兼并,君臣放弑,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厉幽之亡,不生孔子,天将以《春秋》之制统三正而正万世也。……夫子……于是受命制作,取百二十国之宝书,断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上诛平王而下及于庶人,内诛鲁公而外及于吴楚,虽冒万世之罪而不敢避。……小雅尽废,乱贼所以横行也。《春秋》欲攘蛮荆,先正诸夏;欲正诸夏,先正京师。欲正士庶,先正大夫。……欲正诸侯,先正天子京师;天子之不可正,则托王于鲁以正之。(《公羊何氏释例·诛绝例》第九)
他虽然没有正面提大一统问题,但三世义还是归结于大一统,其所谓“欲攘蛮荆,先正诸夏;欲正诸夏,先正京师……欲正诸侯,先正天子京师;天子之不可正,则托王于鲁以正之”。托王子鲁,是以鲁为象征性的大一统;或者是以《春秋》当新王;新王是大一统的新王,是王者无外的新王。刘逢禄说,“王鲁者即所谓以《春秋》当新王也。夫子受命制作,以为托诸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故引《史记》而加乎王心焉”。孟子曰,“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公羊何氏释例·王鲁例》第十一)因为非王者不制度,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而《春秋》为新王立法,故以《春秋》当新王。
稍后于刘逢禄的公羊学者有龚自珍,他是一位具有思想体系的公羊学家。前此公羊学的社会基础是封建社会,他们中间的变革设想都在封建社会内,没有超出封建社会的蓝图,而龚自珍的思想具有近代风貌,也就是他跳出封建社会的樊笼而具有资本主义社会的因素。比如对于私有制的“私”字,他有不同于流俗的见解,他以为天地圣哲到寡妇贞女无不有私;圣人有私而庸夫俗子则以“公”作号召。因而说:“今曰大公无私,则人耶,禽兽耶!”(《定庵续集》、《论私》)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才能赤裸裸地提倡私字,歌颂私有,以“私有”为道德。这新的价值观念,是封建社会所不允许的,是违反传统道德体制的。他是善于思考而大胆的,他是中国封建社会末期敢于向传统价值观挑战的公羊学者,这是万马齐喑下的惊雷,章太炎詈之为儇薄小生,未免失言!
清末康有为出,公羊学派的思想遂有实施的机会,他的变法维新跳出封建社会的樊笼而向往着资本主义加上许多空想,遂名之曰“大同”!康有为究竟受有公羊学派传统的影响,为了变法维新,他知道应当树立思想上的权威;有了权威,以之作为工具,向当时守旧的封建社会挑战。他建立起公羊经学的权威和孔子改制的权威。梁任公先生说:“有为谓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为教主。误以欧洲之尊景教为治强之本,故恒欲侪孔子于基督,乃杂引谶纬之言以实之,于是心目中之孔子,又带有神秘性矣。”(《清代学术概论》二十三)以孔子为教主是最大的权威。但树立权威,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于是他以为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两次造经造史运动,一次是孔子,一次是刘歆,目的都是为了变法改制。而康有为实际也在造经造史,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期其变法维新运动,可以完成。
康有为究竟失败了,但他的思想体系完整而恣肆,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是杰出的,在中国经学史上,是一个光辉的总结。虽然他的大同思想,包含有更广泛的大一统思想,但其中多幻想成分不要说空想了。清朝亡后,公羊学再也不能与政治改革联系在一起,脱离政治的公羊学,遂为古史辨派的史学方法的有力依据。顾颉刚先生是古史辨派的主将,他用《公羊》托古改制的理论而怀疑中国传统的古史体系,遂有“古史辨”的产生。在顾先生的思想体系中,我们也可以找到大一统的思想成分及各民族平等的进步思想。这也是公羊学的光辉下场!